翁瘦苍先生在各种思潮的涌动下,始终竭诚尽忠地坚守他的艺术信念,做到世态虽有炎凉,而内心没有嗔喜,世味虽有浓淡,而内心没有欣厌。不管形势如何变幻,潮流如何翻新,他都是坦然处之,默默地以自身精神的超逸和自然,求索艺术上的“大道”。文革期间,他遭遇了种种不公正的待遇,自家的房屋冲击后,他被赶至东面店弄1号,虽然居住环境狭小而又凌乱,但他还是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下了班,他总是关起房门写写画画,历代诗词、哲学书籍、书论、琴论成为他生活的养料,使他忘记了现实生活的困顿,也为他的艺术创作积聚着能量。但这时,弹奏古琴只能是暂时停止了,在那个风雨如晦的荒唐岁月,哪里还容得下古琴的声响啊!
“四人帮”粉碎以后,翁瘦苍得到了平反昭雪,他这时也从常熟工艺美术厂退休。改革开放的政策,结束了亿万百姓乏味单调、痛苦压抑的生活,中国社会迎来了人性全面复苏的春天,人们迫切需要精神文化生活来滋养饥渴已久的心灵。在常熟,已经有不少青年仰慕翁瘦苍先生的艺术,他们几乎天天来找翁先生,听他弹琴,看他写字作画。
落实政策后,翁瘦苍先生搬回到西仓前下塘的旧居,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一栋老式的楼房。推开西面角落的一扇门,沿着吱吱嘎嘎发出声音的木楼梯走上去,是一间朝南的宽敞书房,素朴简静,很少装饰,墙上挂着几轴书画,有翁瘦苍先生自己创作的,也有友人赠送的。书案由两只矮橱和一块木板搁成,书案对面,放置有一张简易的琴桌,上面放着两张琴,其中一张是他珍藏的名为"绕梁"的仲尼式古琴, 腹款“大清康熙年”,琴体宽大厚重,朱红髹漆,鹿角灰底,琴有断纹,发音沉雄宽宏,音色甚佳。翁瘦苍先生搬回旧居,第一要务就是布置自己的书斋。有了书房,翁瘦苍泼墨挥洒,一有空闲就弹古琴,他觉得,琴艺被迫荒疏了好多年,实在应该好好练练了。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往事,书房原本是个很大的露台,在月光的清辉下,年轻的他就在这露台上吹箫弹琴。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翁瘦苍先生把书房命名为“且住楼”,反映出他平和淡泊的生活姿态,对于生活他从来不苛求什么,也不奢望什么。书房中悬挂有一幅《抚琴图》,系海上著名琴人画家、故交樊伯炎先生所作,翁先生中年时操缦的神态跃然纸上 。1983年,翁瘦苍先生书写了“笔秃墨枯须润色,神衰腕弱不堪书”的行草对联,配在《抚琴图》的两侧。
当时,这所充满安谧与生机的旧宅,书香四溢、佳作迭出的书房似乎成了常熟城里不少同道去感受艺术传统、接受艺术熏陶的一方净土。
翁瘦苍先生看到中国的传统艺术后继有人,内心是欣喜的,就像他当年学琴、习书画一样,他对学生从来不提什么过严过高的要求,甚至没有时间上的约定,你只要有空闲,随时都可以过来,而且时间可长可短。他希望他们拥有一种宽松、随意、平和的学习氛围,以达到前人所谓“心无挂碍”、“心手双畅”的境界,他相信“顺势推动,持之以恒,功到自然成”。翁先生不善言辞,常常挂在口头的一句话是“按令入木,弹欲断弦”,这其实是远追古风的弹琴要诀,就如同打太极拳强调“逢转必沉”,学琴者如果能够真正领悟这八字口诀,在弹琴时就可以有新的体会。他还认为,初学古琴要一段一段来,首先要把音摸准,要到位,其次才是节奏。每每学生弹琴,翁瘦苍先生总是端坐于书案前,听到有弹得不对的地方,就不厌其烦地指出来,并加以示范,同时热心鼓励后学,希望他们要耐得住寂寞,多读书,多参悟,下真功夫。在他的带动和提携下,一批中青年书法、琴学爱好者迅速成长起来。
看到虞山琴学的兴盛,翁瘦苍先生希望能够成立一个组织,像当年今虞琴社一样 “以琴会友”,更好地切磋交流,也希望虞山琴派能得到进一步的弘扬。他不顾年迈体弱,事必躬亲,多次步行到相关部门办理审核手续,作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在他的促成下,虞山琴社于1984年正式成立,翁瘦苍先生担任首任社长。当时琴社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翁先生就把自己的书房作为琴社的家,遇有中秋等节日,琴会举行雅集活动,他就前往园林部门商借场所,一向节俭的他自掏腰包,承担了茶水等费用。1985年,虞山琴社与文化部门共同举办了“纪念严天池先生诞辰360周年”大型活动,全国各大琴派的琴家莅临盛会并演奏了琴曲,名誉社长吴景略专程从北京赶回家乡,现场弹奏了《梧叶舞秋风》,并出示几十年前刊行的《今虞琴刊》,追忆起当时雅集活动的点点滴滴,引起了在场每一位琴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