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尘过客借酒沉觞
还是盛夏时节,只是热气已经不是那般逼人了。
傍晚的时分,断江楼。客人熙熙攘攘的散去,那位店老板也已经很不耐烦了。
那个年轻人还没走。像以前一样,总是只顾着一个人在那里喝着闷酒。
七年。七年前,前任酒店的老板要回江北老家,才将这个酒店脱手卖出。而自从这个新老板接手那一天起,就一直发现那个古怪的年轻人。他每天下午都要到这里来喝酒的。也不知一口气能灌上几大碗,总之,每天很晚的时候,几乎断江楼里的客人全都散了,他才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摸索着半爬出店门,自个儿回去了。
今天又到很晚了。那老板只好又走上前搭了个讪:“客官,这酒店快门了。”他知道,他不是住店的,就用不着向那一层询问了。
那年轻人微微地抬起了头,从他那半睁不能睁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着实醉得不轻。他拌颤着从怀里换掏出一锭银两下来,按放在桌上,又摇摇地撞了出去。那老板指望扶他一把,也被他刷手丢开了。他只好看着他的背景,无奈地“唉”了一声。
正当出门的时候,酒店又进来了两位出行打扮的客人,想必是要来住栈的了。他们刚和那年轻人一照面,就都立即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张公子!”那年轻人停了下脚步,勉力地看了那二人一下,又实在迷迷糊糊的,招架不了,索性又一偏头,继续跌跌撞撞地出去了。他身边那一个客官正要去拦他,却被另一个暗暗拉住了。
这时店老板已经迎了过来:“两位客官想必是要来借宿的吧?”一边将二位请到了里面的一面桌子上。
“嗯”,那其中一位答道,“我们要两间连在一起的单人房,还有么?”
“有,有呢”,那老板连忙答话,“现在天气还比较热,出行的人不多,这小店的生意也就一直淡着在。房子多半是空着的呢。我这就叫小二去整理两间干净的屋子出来就是了。”他一边应着,一边就正去招呼安排着。
“朱大哥,刚才我要和张贤弟拦住招呼一下的时候,你怎么把我拉住了啊?”这一位向那一位问道。
“唉,吴贤弟,这事你还不太清楚呀?”那个年岁长一点的边说就边叹了一口气。
这时老板已经赶了过来:“两位客官,房间已经都预备好了。这时间还早,两位进屋休息前,是不是还要来一点什么?”他望着二位说道。
“好,那你就看样子上些好酒菜来吧。”那位朱客官答复了一句。
这老板就立即哈哈让小二忙活去了。自己却留在一边继续问道:“看刚才二位客官的样子,似是认识方才那一位张公子?”
“嗯,我们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交情了。算来时光荏苒,不想已经逝去如是光阴。”那朱客官皱了下眉头,又轻轻叹了一声。
“哦,原来如此。那敢情你们二位与方才那位爷的感情再深厚不过了。”那老板回转了一下,又问道:“二十多年前?看那位爷还年纪轻轻的样子,这么说至少也有三十多岁了?只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光顾着敝店的生意,每到下午的时候就要来喝酒。可小人一直感觉这位张爷似乎一向心事重重,借酒销愁。这到底有什么原因在内啊?”他问后几句的时候,倒也小心翼翼地望了望那二位。发现脸色没什么异常,就照直问了下去。
那吴爷听到这,才向那一位问道:“果真如此?怎么我一直不曾听说了?朱大哥可知其中因果?”
“唉,旧事重提,还不是十六年前的那桩事儿?”朱爷端起小二送上来的酒,自己斟上一大碗,就猛灌了下去,又用右手抹了一把嘴,继续说道:“自从他那位心爱的小姬惨遭横死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十六年,日日依恋杯中之物,指望得以排遣苦恨,又岂知这借酒浇愁,更生几层愁怨。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像是以前那年少气盛即成名江湖的天涯浪子了?”
“啊?”那店老板听到这也不免吃了一惊:“虽说小人一直不曾涉险江湖,可这天涯浪子的大名,还是久有耳闻的。不想那位张爷就是......唉,只是落到如此地步,也实在是可惜了。可惜了......”
“唉,何尝不是?想来好一个英雄少年,就因为钟情女色之流,以至沦落至此,不免也着实叫人遗憾了。”朱爷又缓缓地叹息起来。
“这倒不一定。”那吴爷顿了顿,“我与张贤弟年纪相仿,也有某些志趣相投的地方。张贤弟为人处事,慷慨大方,又能处处行侠仗义,与兄弟间肝胆相照。尤其流连在风月之间,却能痴情如斯。他只为钟情于欧阳姑娘,十六年思念不移。从我看来,就只有打心底钦佩感服的份了。”
那朱爷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微笑不语。待他说完了,也只好伸出手臂,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呵,老弟的痴情种,也叫愚兄今日领教到了。只是以后诸事,还是能多多计较得好。今晚时候不早,我们赶路也都累了,干脆就别再多说什么了。早点吃过了回房休息去吧。你我与张贤弟已经阔别多年,明天上午起来,还可以一起去看他一看。”吴爷听了,也点点头。就此各自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