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olour
关于此帖:
阿九云,这是阿九认识的一个高手写的 ,其名“军代表”。这是他的小说,已是不凡;他的诗歌更是了得。阿九已经把他的小说“卖”到这里了,诗歌就不在卖了,做人要讲义气~大家以后是否能够见诗歌,就看缘分了。下面是军代表老大的文字:
以颜色为名的七个题目,表达七种不同的爱情态度。
以《山海经》为背景依托,讲述七个完全虚构的故事。
读完了七个故事的朋友会发现,几乎每一个故事里都贯穿着三角的关系。
也许,这就是爱情之所以凄美的特性吧!
(此7篇旧作,呈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一、红泪
我第一眼见到红泪——同样是在一个月圆的晚上……
“这是一只刚哭过的鲛人……”,我翻了翻她肿大的眼皮,无奈地摊摊手,“真是可惜了啊~”。月光下,她眼角渗下的泪痕呈瑰异的深紫色。海水一波一波地推着她只浮出半张脸的身子,竟也冲刷不去那抹触目惊心的妖冶,腿上一裙白色的屡带散乱的反遮了她整个上半身。“还真是爱得要死要活啊~”我再一次的感慨,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你干什么哪~还不快点?!快!快把她扶起来~”江离在背后狠狠地掐了我一下,让我一阵皱眉。
江离是我的妻子——她总是在我背后这样干。在我看来,每次出猎都不能把她甩开,是我屡屡在赛猎会的全族清点中输给石原的最大干系——她实在是心善得让我无可奈何啊。融天山附近出没的所有猎物,在她眼中都是无害的弱者。“看~看,刑钦,你快看呀~那两只鸟,一起并翅飞的啊~是不是比翼鸟?是不是?……呀~你干嘛?~别射它们啊~”她如此用力地抓扎着我的胳膊,兴奋得几乎要冲了上去……末了还猛地一把扯下了我的长箭。我一阵晕眩,天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些凶厉的蛮蛮,只要进入短射程之内,它们的速度根本不是箭矢来得及捕捉的。比翼鸟?噢,西王母保佑~~这儿不是南山!!!在那听似可爱的“蛮蛮”声中,我只有拉起她再一次落荒而逃……
我略带不满的捞起那个湿淋淋的鲛人,横抱在手上,有点气闷的往回走。腰间离朱囊里满满的茇粉一撞一撞地提醒着我,成群的鳌鱼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我花了整整三个晚上的时间,把去大人之市换来的茇叶碾磨成粉,为的就是赶上今晚月圆之夜,鳌鱼从融天山的入海口出来嬉水的机会大肆地放一把毒——茇叶对于鳌鱼来说,简直是毒得不能再毒了,这是我用三张罴皮才从丈夫国的一个行游之人那里换来的秘密啊。要是成功了,我应该就是族里的第一猎手了吧~如今,它们却全都换成了手上这个鲛人——一个流过泪的鲛人。
“唉~”我摇摇头,幌去眼前鳌鱼诱人的身影,看了看怀中冰冷的身体:消瘦而修长,一席长长的墨绿色的头发拖曳在沙滩上,显得如此的凄婉而神秘,心下也不禁有些怜悯——这些鲛人,因为了她们的泪,这几年遭到了太多的捕杀了~或许,她已经流过泪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江离在前面开心的跑着,像是捡回来一件宝贝一样——上次带她去大人之市,她看那些被叫卖的鲛人时的眼神,至今让我心疼。好吧~就为了江离高兴吧……我紧了紧双臂,追上前面那个跳跃的如鸾鸟般身影……
“去去去去……你先出去~”江离笑着把我推了出来,我站在门口一阵苦笑。这是捡回鲛人的第二天了,在我用杯木汁给她熬药的时候,她醒了过来。然后,面对我刻意的微笑,她忽然发出了一阵历久不衰的尖叫——谁告诉我鲛人的歌声是多么的动听的?真是见鬼~!当江离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后,她似乎才安静了下来~(江离身上,似乎天生带有让人不可抗拒的亲和力)~整个人退到墙角,抱膝蜷成一团。早已经洗净的眼睛,细看来竟然清澈而柔弱得像一个漩涡,勾起了我所有的怜惜欲望。我扬一扬手中的调箸,可她长长的睫毛也随之颤了两下,让我好不尴尬……
“吱呀”一声,我赶紧回过头去,就见江离一阵风的跑了出来。“快看~我厉害吧~”她缠着着我的胳膊,小脸紧紧地压在上面。是的,我又有点晕眩的感觉了。门里面出来的身影,婷婷的如同开在弱水上的芙蕖。绿发及腰,红裙委地,一付楚楚动人的模样儿——这是那天晚上救回来的那个奄奄一息的鲛人?我扭头看了看江离,她冲我灿烂而得意的一笑:“我给她取好名字了~就叫红泪~”“红泪?……”那一抹深深的痕迹立刻映入脑中,对着她此时的明眸善睐,没来由的,我一阵烦躁。像是,为自己刚才的尖叫而感到失礼,鲛人,哦不,红泪,轻轻地低了低头,对我歉意的笑了笑。眼眸里,依约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全族的人都知道我捡回来了一个鲛人——一个流过泪的鲛人。这些年来,有熊族的黄帝正和九黎族的蚩尤打得不可开交。双方在冀州已经对峙了差不多三年了吧?我们这些小部族,为了逃离战火,不得不迁移到南海的大荒之中生活。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食物,便成了全族生死存亡的话题。你能猎到越多的猎物,你在族里的威望便会越高,甚至是大祭司也不能干涉你的决定——那真是一种很令人振奋的感觉。而,天知道,一个没有流过泪的鲛人,她能换多少的食物啊?!
鲛人一生只会流一次眼泪。当他们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天性会让他们流出的泪变成全天下最璀璨的明珠——不仅仅是漂亮,而且可以医治百病~这就注定了鲛人的厄运。大人之市上,曾经疯狂地叫卖过一对对的鲛人——通常都是未曾流泪的情侣。据说,全都买去送给南方大部族的巫师了。现在,所剩的鲛人要不深居大海不再露面,要么就是在泪尽后作为奖赏,沦为部族最勇猛的战士的妻妾——女性鲛人往往有着人类难以匹敌的美貌。红泪,这样一个不可能再流泪的鲛人,在经过开始的好奇之后,也就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话题——毕竟,猎取食物,比欣赏一个没有价值的鲛人要来的实际得多。
好像,她一值就和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一般。红泪,这个眉目婉转之间会让我一阵悸动的女子,如此自然而不着痕迹的走进了我的生活。江离不再整天缠着我了,她和红泪一起煞有介事的布置起了我们的房间;在每个满载而归的黄昏,红泪总是会轻轻地迎上来,用手中的绢帕擦去我身上的风尘——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是我的侍妾了。而江离,便会迫不及待的来抢我背上箩筐,叽叽喳喳的笑着今天又有什么啦?是蛮蛮吗?……是的,我说过我会做到的。没有了江离的羁绊,我现在已经是族里的第一猎手了~我能得到一些我以前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比如说红泪。晚饭后,我们便会到海边散步,那是当初捡到红泪的地方。江离一如既往的用脸贴着我的胳膊,让我拖着她走。踩在软软的沙滩上,后面红泪亦步亦趋的影子却在前面越拉越长——她总是很安静,可是,笑得却那么宁馨。我好几次忍不住回头看,总能捕捉到她眼底一汪异样的神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月亮的反光吧~?我摇摇头,红泪是个流过泪的鲛人……我对自己说。
这样宁静而安定生活持续了三个月之久——直到,那个月圆之夜。我走进部落,肩上插满了荀草的叶子——我保证江离会高兴得发疯的——这种叶子有让女人变得更加美丽的神奇魔力。“江离~快出来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江离?~红泪~~~”我大声喊着进了门。然后,呆立当场……江离,我的江离……躺在床上,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突然跳起来抓我的胳膊。她的脸色,白得像是琰山上的玉石,透着一层油腻而病态的光。而红泪,垂首跪在卧榻旁边,双肩抽动。听到声响,她从那一丛墨绿中探出一张白净的脸,月光下,清婉而哀伤,但是,没有一滴的泪……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来没有这般心慌过,一把抓住红泪的双臂,厉声地问。她眉尖低蹙的痛楚在我眼前一闪而逝,瞬间便被我狂热的淹没。“魳魳……”她楚楚地看着我,慌乱而疼惜,“我今天去海边,捉来了一尾鱼……”我耳际一阵轰鸣,似乎整个天地都在旋转。魳魳……这个笨女人~我就知道她迟早一天会闯祸的~我扑到床前,手指颤抖的拂过那张苍白如雪的俏脸,心头大恨!不行!你绝对不能死……我不允许你就这么死了~我霍然而立,转身跑入那一幕深深的夜色…………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室内忽明忽暗、无风自动,更添了几分妖异和压抑~我长跪在一尊大鼎之前,鼎上九兽狰狞,似欲择人而噬。大鼎的另一面,盘坐着那个如同骷髅一般面无表情的老人——我讨厌来这个地方,在我成为族中第一勇士以后,我就很少给人下跪了。今趟,是为了江离:“大祭司,请您救我……”我匍身向前,以额贴地,就那么深深地,深深地对这大鼎,呈献了我的无助……
“凡人吃了魳魳,三天之内,肤如玉石,其坚胜金,遂成人偶……唉,本来就是无救的……”沙哑的声音让我一阵无力的绝望,“不过……”话语一转,我悌然而惊,顾不得礼数,飞身越过大鼎:“大祭司……”刹那间的心念流转,仿佛历经了一个生死轮回,我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此“嚯嚯”作响……江离有救啦~那个平时憎恶的老人,此刻看来竟是那么的庄严慈悲。
“两个方法可以:一是你去大荒灵山找巫氏十兄弟,他们掌管了天地间的所有灵药,一定可以医治魳魳的剧毒。只是,此去灵山何止千里,三天,我怕你是不够用的……”他忽然睁开眼睛,神光四射,哪还有半丝老态?看了我良久,才接着说道:“二是……你只需要一颗鲛人的泪珠,便能够解去江离之苦”泣珠??对~对了~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鲛人的泣珠能医百病阿~泣珠~泣珠……红泪?……狂喜的表情尚未散去,却已经僵硬在脸上……从我见到她那一天起,红泪已经留过一次泪了~她不会再流泪的了~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呛啷”一声脆响,一把尖刺落在我面前。“刑钦”大祭司的声音忽然间变得低沉而肃穆,“你忘了你是刑天大帝的后代了吗?!当年我族大帝与黄帝匹夫争胜,被其用计砍掉头颅,凭什么还能再战不休?!就是因为有这鲛人泣珠的功效!嘿嘿,世人只知鲛人一生只流一次泪,去不知我族另有秘法可让鲛人随我欲泪……哈哈~形钦,你快附耳过来……”眼前的老人像是着了魔一般,浑身散发着我所不再熟悉的炙热的气息,如此的蛊慑人心。我宛如人偶,呆滞向前,隐隐地,胸中有种挣扎在跳动,却是那么的虚弱无力……
“记住,于月圆之夜,用兕骨尖刺刺入鲛人眉心灵台方寸间,吟诵我教你的慑魂引,之可使鲛人流尽一生所有的泪……”我走出这个阴冷之地,耳边大祭司的密语如同远古的巫咒,久久不能散去。抬头,一轮素月流天,冰冷的,一如我手上的兕骨尖刺……而我,就要用这件冰冷的凶器,刺入红泪的眉心吗?那恍惚间令人心醉的眼波,突然让我心如刀绞……我,江离,红泪……今夜,谁又会失去谁?
同样的沙滩,同样的波涛声,同样的月光,却照不到同样的人……我还是踩着红泪迤逦的影子走在前面,只是,压着我的胳膊的,换作了一把冰冷的骨刺——就像,江离此刻的脸,依旧缠着我舍不得离开。我在江离的床前,怔怔地盯着那个纤弱而颤抖的身子。“刑钦,我有话和你说……”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一如初见。“你先跟我来,咱们别吵了江离……”……“嗯”她垂头看了看江离,欲言又止,终于也点了点头。我用力闭上眼睛,转身,生怕,她看到我眼里那一抹绝望的挣扎……
“刑钦,你知道吗?其实,我认识你很久了……”红泪在我背后突然喊道,从来没有过的大声。我微微一踉跄。终于,像是走在漆黑里的茫然中,听见了一丝声响,随之便有了天性自然的决断……这路,终究不可能让我一直走下去啊……我定下身子,左脚落下,重重的陷进沙里。月光下,分明那是,红泪眉心的影子……风渐起,潮水开始淹上脚踝——却是已经走到融天山的入海口了。那一夜的如缎长发,此时在脚下散乱飞扬——一如我心乱如麻……
“每个月的这个时候,你总是来这里看鳌鱼,而我,就躲在鳌鱼群里看你……”风中传来的声音如泣如诉,像是梦里的低吟。“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你黑暗里如星星般闪亮的眼睛,让我很想哭泣……我只能在这一天出来,但是,我知道,我看你,渐渐多过于月光了”我静静的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在融化开来。江离的笑声忽然又响了起来,却像风儿一般,吹冷了胸膛——海水不觉间已经没膝了……
“你知道吗?族长的儿子喜欢我,他说,只要我和他在一起,就可以住在月谷里嬉水,不用出来担心被人类捉到了——可是,我对他流不出泪来。那天晚上,我偷了妈妈染玉用的白藁,在眼角染上浓浓的红色——就像是姐妹们哭泣的时候那样……我特意走到他面前,看到他一脸的震惊……我得意极了……我跑了出来,飞快地游向融天山……我要游到你面前哭泣,我要为你落下平生唯一一次的红泪……”红泪的声音渐转急促,水面上的身影摇摇欲坠,是浪花在不停的晃荡吗?我看不清楚,巨大的冲击在我脑子里回旋——红泪她?难道……下一刻,我回首,向着那个在波涛中颤栗的柔弱女子,蓦然回首……
是什么,在月光下折射出如许的晶莹?……那一串串滴落海里的明珠,断线似的从手指缝里渗出,竟泛不起半个泡沫儿……红泪,我的红泪……我从来都以为没有眼泪的红泪……此刻,站在水上,掩面哭泣~如此伤心欲绝。我向他伸出手,臂上的兕刺扎入肉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我来早了,没有鳌鱼群作掩护,我很快就碰上了鲛猎手……我奋力地游啊~游啊~终于游到了融天山的入口,我一头扎进去,然后就不省人事……”泣已渐不成声,“你知道吗?当我睁开眼睛看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吃惊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我看到了江离,我也早就认识她了啊……”那声如此高亢的尖叫,原来只是不能自信的惊喜吗……红泪……?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喜欢看着你宽阔的背影,喜欢看你自信的神情,我再也不用偷偷地看你了~可每次我忍不住要为你流泪的时候,江离的身影总会让我眼角发涩——我们鲛人,一辈子只能为一个人流泪,却也只允许对方为一个人流泪的……我们都喜欢江离啊,我注定是不能完整地得到你……那些魳魳,原是我替自己准备的……”我右臂一颤,裹着的兕刺终于滑落下来,“哧”地一声,破入水中,散开几朵鲜艳的红花,转眼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刑钦,我现在很开心,你知道吗?我终于可以为你全心全意地流一次泪了~……”月光里,她抬起头,满面的凝红滚滚而下,如此的惊心动魄,在我眼里渐渐的模糊成影。我嘎然道:“红泪……嘿嘿,红泪……”只觉胸中一股戾气冲天而起,我大声咆哮:“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杀了你~~~啊!!??”耳边依旧是那温婉的声音,却是已经可以自持了,那般的软语商量,一点一滴的平复了我的忿恨:“我不怪你的,真的……鲛人一旦为另一个人流下泪以后,心里就容不下任何东西了啊~刑钦,我只是对不起江离……”她走近我,摊开手,一把血红泣珠,宝光流离……
“快拿去给江离,她是不能死的……”我茫然的伸出左手,立刻传来满把的温润。这就是红泪为我流下的吗?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那一颗一颗的瑰丽,可是一分一分的心碎吗?那微微的颤动,就像是一颗颗受惊的心……也,终于归无无寂了。静静的,它们躺在我的掌心,宛如一值就存在于那里一般,触手生温。“红泪~!!”我抬起头,眼前空空荡荡。海风吹过,就好像从来都没有那么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哭泣得如此哀伤过一样,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场梦境……
“红泪……红泪……!!!”我一阵发狂似地冲向大海,满嘴的咸味,那一定是海水冲进了我的嘴里了。一个浪头打来,把我甩回了岸上。我起身把泣珠装入离朱囊内,嘴里不断的呼喊着她的名字,向入海口的断崖上奔去……
月上中天,清辉洒遍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放眼处,一道红影在波涛中忽隐忽现,矫若文鳐。“红泪……”我的声音凄厉,山呼海啸,远远的传了开来……我知道她听到了,那沉浮的身影定在了海里,却只有墨绿的长发,漂浮在碧波中,让我目眦尽裂,满眼的戚狂……
海风远远的吹来,掠人衣襟,扑面的寒气中隐隐有一阵沟人心魄的歌声:
……
皎皎兮泣珠……
琼不若兮琰不如……
汤汤兮南海……
郎不弃兮妾不辜……
……
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红泪,你告诉我——鲛人,都是哭得这么心痛的吗?
月沉大海,碎波粼粼……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鲛人的歌声……
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红泪……
二、青丘
青丘之山——月亮又已经升上中天了。我躺在石后,仰天怔怔地望着那仿佛伸手可及的距离。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那断断续续的婴啼惹人厌烦……但是我不怪它们,一点也不……
起身,张弓,扣弦!我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此时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是因为多年的漂泊寒暑就要为这一箭而结束了吗?我眯了眯眼,冷冷地打量着五百步外那两个颈项相交的影子。指间,青铜磨制的箭尖泛着幽暗的光——自那一箭后,有多久没有用过它了?我正了正容,力灌左臂,如揽月在怀。这一刻,天地生死,尽在我手——“嗖”宛如一尾流星略过天际……婴啼骤转凄厉,惊恐而不能自信的嘶声划过夜色。我闭上眼睛,一片腥红之色漫上眼帘——一如当年……
熊熊的篝火在欢快地跳跃,干燥的木柴时不时地发出“吡啵”之声,火星四溅——这是一个极为干净的山洞,洞口朝南,有无数藤蔓遮掩。里洞内铺满了柔软的紫草,散发着郁郁的芬芳。“真是一个好住处啊~”我伸了伸懒腰,大声地赞叹,丝毫无视洞角那一双快要喷火的眼睛,“不要怪我,真的,我只是一个猎人……”
“你为什么不连我也一起射杀了……?”声音清脆,宛若儿童,却仿佛是携了十世的憎恨与恶毒,砭人肌骨。我耸耸肩,转过身子,正视着声音的主人——一头白色的狐狸虚弱地倚在紫草窝里,正口吐人言,厉若疯妇。颈上部位有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更添了几分诡异。再往下,腹部高高隆起,分明就是要生产的样子。股间位置赫然伸出六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却是无力的乱落在地上,没有了应有的灵动摇摆。
“我答应了一个人,要拿九尾灵狐去和她换一样东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而无情,“这三年来,我足迹踏遍了大荒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我甚至连一跟狐狸毛也找不到,你知道吗?无数的妖兽死在了我的箭下,我的心却越来越冰冷……”往昔餐风宿露的艰辛忍不住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有谁知道我为此吃了多少的苦?透过那层层的藤蔓,几缕月光泻了进来,打在脸上,却依稀疼在心里,像极了一个人的目光:你……可是在怪我吗?“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你们夫妻——两条六尾灵狐啊……嘿嘿,你说,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入眼处,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霎时间一片惨白如雪……
“我特意跑了一趟青要山,给你捉来了一只鴢,我将它制成粉,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给你服下了……”我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她的心防,“好东西啊~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到些许不同吗?”“不……”预知了即将到来的结局,六尾狐终于崩溃了下来。泪水汩汩的流下,绕过颈项,冲开一道淡淡的血痕,杂入一片凌乱的白毛当中,“你杀了我吧……”语声未毕,就转为一阵痛呼,手捧便便大腹跌落紫草堆。“时间到啦……嘿嘿,九尾灵狐……九尾灵狐……”我不禁百感交集,多年来的等待和煎熬,终于要在这一夜完结了吗?风从洞口吹来,藤影婆娑,和着六尾狐的翻滚,恍若妖舞:你……能看见吗?
痛苦的呻吟渐渐平息了,紫草堆了里突然探出一条尾巴,很是调皮地四处乱晃了一阵。然后,第二尾,三尾……八尾,九尾……我一阵狂喜:九尾灵狐啊~天不负我!天不负我!那沉寂了的童音却又蓦然响起,暗含着一种古老而低沉的节奏,一字一句的在石洞内回荡:“吾以吾血,化吾之精……吾以吾精,炼吾之神……吾以吾神,修吾之魂……吾以吾魂,入吾之魄……吾以吾魄,咒此生灵……灵台幻象,不死不冥……”诅咒在最后一个音节处,兀地厉声拔高,然后嘎然而止。哼!巫师的诅咒尚不能袭我,你这小小的六尾狐狸能耐我何?我大步上前,每进一步,就像踏在梦中那人翩翩舞姿的拍子上。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全身的骨节在“噼啪”作响——那多少次望眼欲穿的激动呵……我一把掀开碍事的紫草,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双绯红的眼睛……红得,就像是多年前的一场梦境……
血……顺着耳际流下,一片的火辣。那一飚裂风碎夜扑面而来箭光,像是暗黑深渊里可怕的梦魇,掠起一道惊艳凄厉的嘶声,洞穿了我身后七十八棵寻木,三九块巨岩,最后,重重地没入地底。有那么一刹那间,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我全身僵硬,呼吸停顿,似乎连心跳也没有了……巨大的恐惧感紧紧地擢住了我的心……曾经所有的骄傲和自以为是,都在对面那个男人的威压下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的箭,射出去了吗?我不知道。右手手指一阵剧痛,那是太过用力了而被弓弦割伤的吗?……直到,一声轰响。那个宛如天神的男人,就那么生生地倒了下去。背后千步外,我的青铜箭赫然没羽石中,滴下一串串的暗红……我浑身一软,脚下踩着碎木再也稳不住身形,就那么顺势跌落地上:“你为什么偏生这个时候回来……”黑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天上,明明如月,映照出一道纤巧的影子,直上九霄,一去不回……
我浑身是伤地跪在祭坛前面,卑微而渺小。头顶端坐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蓬头,戴胜。她手上蜷伏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一只三足青鸟正在座旁歪头梳理着自己鲜艳的羽毛。沉默了良久,她叹了口气:“距上一次他来,已经好多年了啊……”我恭声道:“是的,好多年了……”“你杀了他?”她语气一寒。我微微颤了一下,涩声道:“是……”又是一阵寂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哼哼,又是她……罢了,罢了……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唔,我座下尚差一九尾灵狐为使,你去给我找来,我答应便是了……”风,渐渐吹散了声音,却吹不却我心头的狂喜……玉山,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用力的闭上眼,幻像尽去……嘿,九尾灵狐……倒是有些门道……太久的记忆了啊~久得,就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只有那份执著,依然在心底扎根深陷,使我又是心疼,又是甜蜜……阿娥,要是那一夜,他没有回来,我们就不用分开这么久了啊……你很傻哦,还想把药让给我服……你难道不知道,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想尽办法来寻你的吗?……阿娥……我知道,每个夜晚你都在看着我,你等了我整整三年,你可寂寞么……那是我多少次梦里惊起的憔悴啊~你衣袂飞扬,长袖飘飘,那最后一抹回眸的哀伤,难受了我每一个晚上呵……我的阿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逢蒙,我都知道……”那日思夜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猛然睁开眼睛,却哪里有什么石洞,哪里有什么九尾灵狐?眼前俏生生站着的,分明就是我的阿娥!青裳裹体,红绳系腕——还是在箭场后山熟悉的树林里,月漏树梢,淡淡的香味在鼻尖轻漾,如麝如兰,那么熟悉的一股味道啊~我忽然冲了上去,一把抱住,紧紧地,再也舍不得放手了。那满怀的柔软温香,仿佛从来都不曾失去一样。“阿娥,你可是回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我埋首在她的发间,一阵深深地低嗅,几疑是梦中了……怀中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是和我一样的激动吗……阿娥?
突然,一股大力传来,我仰面跌倒。只听她的声音急促而慌张:“你快走~他就要回来了!”我心里一阵发虚,下意识地反应就是顾不得狼狈,一骨碌的起身,往林外逃匿。刚迈出两步,“不对~”我转身厉声喊道,“阿娥,他已经死了~他死在我的青铜箭下了!”寂静的树林里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在回荡,那个如梦般的女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阿娥~~~~~~~~”我胸中一股郁气弥涨,疯了一样在树间寻觅,惊起了无数的夜鸟——斯人缥缈,却仿佛像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逢蒙,你自问可对得起我?”身后毫无征兆的响起那无数次噩梦里出现的声音。我僵立当场,冷汗涔涔而下:“师傅……?”语音凄惶欲哭,就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那发自内心的恐惧——背对那个从小到大在我眼中未曾一败的男人……那个战凿齿,杀大风的男人,早已经把他的威严英姿一幕一幕地根种于我的心底了。我丝毫不敢回头,心中兴不起半点抗拒的念头——然后,一张清宛哀伤的脸在脑中浮现出来,越来越大,绝望地漫过了我整个心海……我不可以失去她!……一种受创的野性炸了开来。瞬间,抬头,我双目一片赤红……手已不觉探向腰间……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无比痛苦的咆哮,前方入眼处,泥沙滚滚,落叶纷纷,一派肃杀景象。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这天地泣鬼神惊的一箭而欣喜,身后的声音像是附骨之蛆般无情地破碎了我的幻想:“难道,这三年来,你的箭艺就止于此吗?”必杀的一箭,就这么落空了?我沮丧,随之而来的愤怒,让我手上青筋暴裂。两指一拈,一羽在手——我一箭射出,疾若飞电,满天光影,那怪鸟的九头被一箭洞穿,呼吸间便跌落云端——“师傅,这回风箭,你就未必能够射得出啊……”我吸气/闭目/引弓/侧耳——舌炸春雷:“破!”……
那一道箭光,仿佛带着鸿蒙初开的戾气,又宛如狭着三十三重天的轻灵,瞻之在前,倏忽在后。百步之内,就像是历经了一场风暴,一切尽成齑粉。我昂然立于这风暴的中心,满面自得:这一箭,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天地之间,可还有抗手麽?!……一丝浓重的血腥之气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青朦的电光,已然可以捕捉到一抹鲜红了……终于,躲不过去了吗……师傅?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地从你手上赢回嫦娥!!!
忽然地一皱眉——痛!剧痛……胸口上,像是被穿空了一个洞。那凝成一点的撕心裂肺的感觉,转眼间扩散至全身百骸,无处不灼烧着炽烈而真切的痛楚。“啊………”我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低头,胸口上汩汩地冒出一串串的血色泡沫,顺着衣襟流下,在脚下汇成了一片血河……我呆呆地望着这份景象,刹那间停顿了呼吸。“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不能自信,仰天狂喊,喷出喉咙的,却是一大口鲜血……像是那一夜,从月亮里漂下的泪水,撒落在脸上,湿润而温暖……我轰然倒下,如不周之山西倾——天地顿失颜色……
还是那个山洞,还是那堆紫草,还是……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绯红色眼睛。它的主人,正欢快地在我胸膛上舞蹈,九条灵动的尾巴时不时地拂上我的脸,痒痒的,让我感到舒适,便欲就此睡去一般……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九尾灵狐所生的幻想吗?……除了,我胸口那渐渐流干了血的箭孔……我自以为跳出了一个幻像,却又随即陷入了另一个。嘿嘿,终究是躲不过自己的绝世一箭啊~~
不知什么时候起,天色已经大亮了。强烈的阳光透过藤蔓,照入里洞,蒸腾起无数的尘埃。那六尾灵狐静静地躺在我的身旁,鼻息全无,分明是已经死了好久。而那如巴掌大的小东西,却仿佛丝毫未有所觉,依旧乐此不疲的在我身上跳来跳去——这一刻,生命的新生和逝去,如此动人心魄……
我望了望洞外的天空,却再也等不到那轮明月重上中宵了啊~或许,对我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见过了她,抱过了她……我三年来日夜期盼的,不正是这些吗?
九尾灵狐……居然是用这种方法,让我无意间达成所愿……善射者,恒死于箭……天意啊~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眼前那道跳跃的白影,渐渐的模糊了~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偏了偏头,向着月亮升起的方向,缓缓地阖上眼帘……
一滴泪,无声地沁出眼角,滴落尘埃……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