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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olour

7—Colour

关于此帖:
阿九云,这是阿九认识的一个高手写的 ,其名“军代表”。这是他的小说,已是不凡;他的诗歌更是了得。阿九已经把他的小说“卖”到这里了,诗歌就不在卖了,做人要讲义气~大家以后是否能够见诗歌,就看缘分了。下面是军代表老大的文字:

以颜色为名的七个题目,表达七种不同的爱情态度。
以《山海经》为背景依托,讲述七个完全虚构的故事。
读完了七个故事的朋友会发现,几乎每一个故事里都贯穿着三角的关系。
也许,这就是爱情之所以凄美的特性吧!
(此7篇旧作,呈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一、红泪

我第一眼见到红泪——同样是在一个月圆的晚上……

“这是一只刚哭过的鲛人……”,我翻了翻她肿大的眼皮,无奈地摊摊手,“真是可惜了啊~”。月光下,她眼角渗下的泪痕呈瑰异的深紫色。海水一波一波地推着她只浮出半张脸的身子,竟也冲刷不去那抹触目惊心的妖冶,腿上一裙白色的屡带散乱的反遮了她整个上半身。“还真是爱得要死要活啊~”我再一次的感慨,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你干什么哪~还不快点?!快!快把她扶起来~”江离在背后狠狠地掐了我一下,让我一阵皱眉。

江离是我的妻子——她总是在我背后这样干。在我看来,每次出猎都不能把她甩开,是我屡屡在赛猎会的全族清点中输给石原的最大干系——她实在是心善得让我无可奈何啊。融天山附近出没的所有猎物,在她眼中都是无害的弱者。“看~看,刑钦,你快看呀~那两只鸟,一起并翅飞的啊~是不是比翼鸟?是不是?……呀~你干嘛?~别射它们啊~”她如此用力地抓扎着我的胳膊,兴奋得几乎要冲了上去……末了还猛地一把扯下了我的长箭。我一阵晕眩,天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些凶厉的蛮蛮,只要进入短射程之内,它们的速度根本不是箭矢来得及捕捉的。比翼鸟?噢,西王母保佑~~这儿不是南山!!!在那听似可爱的“蛮蛮”声中,我只有拉起她再一次落荒而逃……

我略带不满的捞起那个湿淋淋的鲛人,横抱在手上,有点气闷的往回走。腰间离朱囊里满满的茇粉一撞一撞地提醒着我,成群的鳌鱼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我花了整整三个晚上的时间,把去大人之市换来的茇叶碾磨成粉,为的就是赶上今晚月圆之夜,鳌鱼从融天山的入海口出来嬉水的机会大肆地放一把毒——茇叶对于鳌鱼来说,简直是毒得不能再毒了,这是我用三张罴皮才从丈夫国的一个行游之人那里换来的秘密啊。要是成功了,我应该就是族里的第一猎手了吧~如今,它们却全都换成了手上这个鲛人——一个流过泪的鲛人。

“唉~”我摇摇头,幌去眼前鳌鱼诱人的身影,看了看怀中冰冷的身体:消瘦而修长,一席长长的墨绿色的头发拖曳在沙滩上,显得如此的凄婉而神秘,心下也不禁有些怜悯——这些鲛人,因为了她们的泪,这几年遭到了太多的捕杀了~或许,她已经流过泪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江离在前面开心的跑着,像是捡回来一件宝贝一样——上次带她去大人之市,她看那些被叫卖的鲛人时的眼神,至今让我心疼。好吧~就为了江离高兴吧……我紧了紧双臂,追上前面那个跳跃的如鸾鸟般身影……

“去去去去……你先出去~”江离笑着把我推了出来,我站在门口一阵苦笑。这是捡回鲛人的第二天了,在我用杯木汁给她熬药的时候,她醒了过来。然后,面对我刻意的微笑,她忽然发出了一阵历久不衰的尖叫——谁告诉我鲛人的歌声是多么的动听的?真是见鬼~!当江离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后,她似乎才安静了下来~(江离身上,似乎天生带有让人不可抗拒的亲和力)~整个人退到墙角,抱膝蜷成一团。早已经洗净的眼睛,细看来竟然清澈而柔弱得像一个漩涡,勾起了我所有的怜惜欲望。我扬一扬手中的调箸,可她长长的睫毛也随之颤了两下,让我好不尴尬……

“吱呀”一声,我赶紧回过头去,就见江离一阵风的跑了出来。“快看~我厉害吧~”她缠着着我的胳膊,小脸紧紧地压在上面。是的,我又有点晕眩的感觉了。门里面出来的身影,婷婷的如同开在弱水上的芙蕖。绿发及腰,红裙委地,一付楚楚动人的模样儿——这是那天晚上救回来的那个奄奄一息的鲛人?我扭头看了看江离,她冲我灿烂而得意的一笑:“我给她取好名字了~就叫红泪~”“红泪?……”那一抹深深的痕迹立刻映入脑中,对着她此时的明眸善睐,没来由的,我一阵烦躁。像是,为自己刚才的尖叫而感到失礼,鲛人,哦不,红泪,轻轻地低了低头,对我歉意的笑了笑。眼眸里,依约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全族的人都知道我捡回来了一个鲛人——一个流过泪的鲛人。这些年来,有熊族的黄帝正和九黎族的蚩尤打得不可开交。双方在冀州已经对峙了差不多三年了吧?我们这些小部族,为了逃离战火,不得不迁移到南海的大荒之中生活。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食物,便成了全族生死存亡的话题。你能猎到越多的猎物,你在族里的威望便会越高,甚至是大祭司也不能干涉你的决定——那真是一种很令人振奋的感觉。而,天知道,一个没有流过泪的鲛人,她能换多少的食物啊?!

鲛人一生只会流一次眼泪。当他们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天性会让他们流出的泪变成全天下最璀璨的明珠——不仅仅是漂亮,而且可以医治百病~这就注定了鲛人的厄运。大人之市上,曾经疯狂地叫卖过一对对的鲛人——通常都是未曾流泪的情侣。据说,全都买去送给南方大部族的巫师了。现在,所剩的鲛人要不深居大海不再露面,要么就是在泪尽后作为奖赏,沦为部族最勇猛的战士的妻妾——女性鲛人往往有着人类难以匹敌的美貌。红泪,这样一个不可能再流泪的鲛人,在经过开始的好奇之后,也就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话题——毕竟,猎取食物,比欣赏一个没有价值的鲛人要来的实际得多。

好像,她一值就和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一般。红泪,这个眉目婉转之间会让我一阵悸动的女子,如此自然而不着痕迹的走进了我的生活。江离不再整天缠着我了,她和红泪一起煞有介事的布置起了我们的房间;在每个满载而归的黄昏,红泪总是会轻轻地迎上来,用手中的绢帕擦去我身上的风尘——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是我的侍妾了。而江离,便会迫不及待的来抢我背上箩筐,叽叽喳喳的笑着今天又有什么啦?是蛮蛮吗?……是的,我说过我会做到的。没有了江离的羁绊,我现在已经是族里的第一猎手了~我能得到一些我以前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比如说红泪。晚饭后,我们便会到海边散步,那是当初捡到红泪的地方。江离一如既往的用脸贴着我的胳膊,让我拖着她走。踩在软软的沙滩上,后面红泪亦步亦趋的影子却在前面越拉越长——她总是很安静,可是,笑得却那么宁馨。我好几次忍不住回头看,总能捕捉到她眼底一汪异样的神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月亮的反光吧~?我摇摇头,红泪是个流过泪的鲛人……我对自己说。

这样宁静而安定生活持续了三个月之久——直到,那个月圆之夜。我走进部落,肩上插满了荀草的叶子——我保证江离会高兴得发疯的——这种叶子有让女人变得更加美丽的神奇魔力。“江离~快出来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江离?~红泪~~~”我大声喊着进了门。然后,呆立当场……江离,我的江离……躺在床上,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突然跳起来抓我的胳膊。她的脸色,白得像是琰山上的玉石,透着一层油腻而病态的光。而红泪,垂首跪在卧榻旁边,双肩抽动。听到声响,她从那一丛墨绿中探出一张白净的脸,月光下,清婉而哀伤,但是,没有一滴的泪……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来没有这般心慌过,一把抓住红泪的双臂,厉声地问。她眉尖低蹙的痛楚在我眼前一闪而逝,瞬间便被我狂热的淹没。“魳魳……”她楚楚地看着我,慌乱而疼惜,“我今天去海边,捉来了一尾鱼……”我耳际一阵轰鸣,似乎整个天地都在旋转。魳魳……这个笨女人~我就知道她迟早一天会闯祸的~我扑到床前,手指颤抖的拂过那张苍白如雪的俏脸,心头大恨!不行!你绝对不能死……我不允许你就这么死了~我霍然而立,转身跑入那一幕深深的夜色…………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室内忽明忽暗、无风自动,更添了几分妖异和压抑~我长跪在一尊大鼎之前,鼎上九兽狰狞,似欲择人而噬。大鼎的另一面,盘坐着那个如同骷髅一般面无表情的老人——我讨厌来这个地方,在我成为族中第一勇士以后,我就很少给人下跪了。今趟,是为了江离:“大祭司,请您救我……”我匍身向前,以额贴地,就那么深深地,深深地对这大鼎,呈献了我的无助……

“凡人吃了魳魳,三天之内,肤如玉石,其坚胜金,遂成人偶……唉,本来就是无救的……”沙哑的声音让我一阵无力的绝望,“不过……”话语一转,我悌然而惊,顾不得礼数,飞身越过大鼎:“大祭司……”刹那间的心念流转,仿佛历经了一个生死轮回,我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此“嚯嚯”作响……江离有救啦~那个平时憎恶的老人,此刻看来竟是那么的庄严慈悲。

“两个方法可以:一是你去大荒灵山找巫氏十兄弟,他们掌管了天地间的所有灵药,一定可以医治魳魳的剧毒。只是,此去灵山何止千里,三天,我怕你是不够用的……”他忽然睁开眼睛,神光四射,哪还有半丝老态?看了我良久,才接着说道:“二是……你只需要一颗鲛人的泪珠,便能够解去江离之苦”泣珠??对~对了~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鲛人的泣珠能医百病阿~泣珠~泣珠……红泪?……狂喜的表情尚未散去,却已经僵硬在脸上……从我见到她那一天起,红泪已经留过一次泪了~她不会再流泪的了~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呛啷”一声脆响,一把尖刺落在我面前。“刑钦”大祭司的声音忽然间变得低沉而肃穆,“你忘了你是刑天大帝的后代了吗?!当年我族大帝与黄帝匹夫争胜,被其用计砍掉头颅,凭什么还能再战不休?!就是因为有这鲛人泣珠的功效!嘿嘿,世人只知鲛人一生只流一次泪,去不知我族另有秘法可让鲛人随我欲泪……哈哈~形钦,你快附耳过来……”眼前的老人像是着了魔一般,浑身散发着我所不再熟悉的炙热的气息,如此的蛊慑人心。我宛如人偶,呆滞向前,隐隐地,胸中有种挣扎在跳动,却是那么的虚弱无力……

“记住,于月圆之夜,用兕骨尖刺刺入鲛人眉心灵台方寸间,吟诵我教你的慑魂引,之可使鲛人流尽一生所有的泪……”我走出这个阴冷之地,耳边大祭司的密语如同远古的巫咒,久久不能散去。抬头,一轮素月流天,冰冷的,一如我手上的兕骨尖刺……而我,就要用这件冰冷的凶器,刺入红泪的眉心吗?那恍惚间令人心醉的眼波,突然让我心如刀绞……我,江离,红泪……今夜,谁又会失去谁?

同样的沙滩,同样的波涛声,同样的月光,却照不到同样的人……我还是踩着红泪迤逦的影子走在前面,只是,压着我的胳膊的,换作了一把冰冷的骨刺——就像,江离此刻的脸,依旧缠着我舍不得离开。我在江离的床前,怔怔地盯着那个纤弱而颤抖的身子。“刑钦,我有话和你说……”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肿,一如初见。“你先跟我来,咱们别吵了江离……”……“嗯”她垂头看了看江离,欲言又止,终于也点了点头。我用力闭上眼睛,转身,生怕,她看到我眼里那一抹绝望的挣扎……

“刑钦,你知道吗?其实,我认识你很久了……”红泪在我背后突然喊道,从来没有过的大声。我微微一踉跄。终于,像是走在漆黑里的茫然中,听见了一丝声响,随之便有了天性自然的决断……这路,终究不可能让我一直走下去啊……我定下身子,左脚落下,重重的陷进沙里。月光下,分明那是,红泪眉心的影子……风渐起,潮水开始淹上脚踝——却是已经走到融天山的入海口了。那一夜的如缎长发,此时在脚下散乱飞扬——一如我心乱如麻……

“每个月的这个时候,你总是来这里看鳌鱼,而我,就躲在鳌鱼群里看你……”风中传来的声音如泣如诉,像是梦里的低吟。“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你黑暗里如星星般闪亮的眼睛,让我很想哭泣……我只能在这一天出来,但是,我知道,我看你,渐渐多过于月光了”我静静的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在融化开来。江离的笑声忽然又响了起来,却像风儿一般,吹冷了胸膛——海水不觉间已经没膝了……

“你知道吗?族长的儿子喜欢我,他说,只要我和他在一起,就可以住在月谷里嬉水,不用出来担心被人类捉到了——可是,我对他流不出泪来。那天晚上,我偷了妈妈染玉用的白藁,在眼角染上浓浓的红色——就像是姐妹们哭泣的时候那样……我特意走到他面前,看到他一脸的震惊……我得意极了……我跑了出来,飞快地游向融天山……我要游到你面前哭泣,我要为你落下平生唯一一次的红泪……”红泪的声音渐转急促,水面上的身影摇摇欲坠,是浪花在不停的晃荡吗?我看不清楚,巨大的冲击在我脑子里回旋——红泪她?难道……下一刻,我回首,向着那个在波涛中颤栗的柔弱女子,蓦然回首……

是什么,在月光下折射出如许的晶莹?……那一串串滴落海里的明珠,断线似的从手指缝里渗出,竟泛不起半个泡沫儿……红泪,我的红泪……我从来都以为没有眼泪的红泪……此刻,站在水上,掩面哭泣~如此伤心欲绝。我向他伸出手,臂上的兕刺扎入肉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我来早了,没有鳌鱼群作掩护,我很快就碰上了鲛猎手……我奋力地游啊~游啊~终于游到了融天山的入口,我一头扎进去,然后就不省人事……”泣已渐不成声,“你知道吗?当我睁开眼睛看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吃惊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我看到了江离,我也早就认识她了啊……”那声如此高亢的尖叫,原来只是不能自信的惊喜吗……红泪……?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喜欢看着你宽阔的背影,喜欢看你自信的神情,我再也不用偷偷地看你了~可每次我忍不住要为你流泪的时候,江离的身影总会让我眼角发涩——我们鲛人,一辈子只能为一个人流泪,却也只允许对方为一个人流泪的……我们都喜欢江离啊,我注定是不能完整地得到你……那些魳魳,原是我替自己准备的……”我右臂一颤,裹着的兕刺终于滑落下来,“哧”地一声,破入水中,散开几朵鲜艳的红花,转眼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刑钦,我现在很开心,你知道吗?我终于可以为你全心全意地流一次泪了~……”月光里,她抬起头,满面的凝红滚滚而下,如此的惊心动魄,在我眼里渐渐的模糊成影。我嘎然道:“红泪……嘿嘿,红泪……”只觉胸中一股戾气冲天而起,我大声咆哮:“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杀了你~~~啊!!??”耳边依旧是那温婉的声音,却是已经可以自持了,那般的软语商量,一点一滴的平复了我的忿恨:“我不怪你的,真的……鲛人一旦为另一个人流下泪以后,心里就容不下任何东西了啊~刑钦,我只是对不起江离……”她走近我,摊开手,一把血红泣珠,宝光流离……

“快拿去给江离,她是不能死的……”我茫然的伸出左手,立刻传来满把的温润。这就是红泪为我流下的吗?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那一颗一颗的瑰丽,可是一分一分的心碎吗?那微微的颤动,就像是一颗颗受惊的心……也,终于归无无寂了。静静的,它们躺在我的掌心,宛如一值就存在于那里一般,触手生温。“红泪~!!”我抬起头,眼前空空荡荡。海风吹过,就好像从来都没有那么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哭泣得如此哀伤过一样,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场梦境……

“红泪……红泪……!!!”我一阵发狂似地冲向大海,满嘴的咸味,那一定是海水冲进了我的嘴里了。一个浪头打来,把我甩回了岸上。我起身把泣珠装入离朱囊内,嘴里不断的呼喊着她的名字,向入海口的断崖上奔去……

月上中天,清辉洒遍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放眼处,一道红影在波涛中忽隐忽现,矫若文鳐。“红泪……”我的声音凄厉,山呼海啸,远远的传了开来……我知道她听到了,那沉浮的身影定在了海里,却只有墨绿的长发,漂浮在碧波中,让我目眦尽裂,满眼的戚狂……

海风远远的吹来,掠人衣襟,扑面的寒气中隐隐有一阵沟人心魄的歌声:

……
皎皎兮泣珠……
琼不若兮琰不如……
汤汤兮南海……
郎不弃兮妾不辜……
……

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红泪,你告诉我——鲛人,都是哭得这么心痛的吗?

月沉大海,碎波粼粼……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鲛人的歌声……

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红泪……

         
二、青丘

青丘之山——月亮又已经升上中天了。我躺在石后,仰天怔怔地望着那仿佛伸手可及的距离。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那断断续续的婴啼惹人厌烦……但是我不怪它们,一点也不……

起身,张弓,扣弦!我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此时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是因为多年的漂泊寒暑就要为这一箭而结束了吗?我眯了眯眼,冷冷地打量着五百步外那两个颈项相交的影子。指间,青铜磨制的箭尖泛着幽暗的光——自那一箭后,有多久没有用过它了?我正了正容,力灌左臂,如揽月在怀。这一刻,天地生死,尽在我手——“嗖”宛如一尾流星略过天际……婴啼骤转凄厉,惊恐而不能自信的嘶声划过夜色。我闭上眼睛,一片腥红之色漫上眼帘——一如当年……

熊熊的篝火在欢快地跳跃,干燥的木柴时不时地发出“吡啵”之声,火星四溅——这是一个极为干净的山洞,洞口朝南,有无数藤蔓遮掩。里洞内铺满了柔软的紫草,散发着郁郁的芬芳。“真是一个好住处啊~”我伸了伸懒腰,大声地赞叹,丝毫无视洞角那一双快要喷火的眼睛,“不要怪我,真的,我只是一个猎人……”

“你为什么不连我也一起射杀了……?”声音清脆,宛若儿童,却仿佛是携了十世的憎恨与恶毒,砭人肌骨。我耸耸肩,转过身子,正视着声音的主人——一头白色的狐狸虚弱地倚在紫草窝里,正口吐人言,厉若疯妇。颈上部位有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更添了几分诡异。再往下,腹部高高隆起,分明就是要生产的样子。股间位置赫然伸出六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却是无力的乱落在地上,没有了应有的灵动摇摆。

“我答应了一个人,要拿九尾灵狐去和她换一样东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而无情,“这三年来,我足迹踏遍了大荒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我甚至连一跟狐狸毛也找不到,你知道吗?无数的妖兽死在了我的箭下,我的心却越来越冰冷……”往昔餐风宿露的艰辛忍不住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有谁知道我为此吃了多少的苦?透过那层层的藤蔓,几缕月光泻了进来,打在脸上,却依稀疼在心里,像极了一个人的目光:你……可是在怪我吗?“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你们夫妻——两条六尾灵狐啊……嘿嘿,你说,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入眼处,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霎时间一片惨白如雪……

“我特意跑了一趟青要山,给你捉来了一只鴢,我将它制成粉,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给你服下了……”我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她的心防,“好东西啊~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到些许不同吗?”“不……”预知了即将到来的结局,六尾狐终于崩溃了下来。泪水汩汩的流下,绕过颈项,冲开一道淡淡的血痕,杂入一片凌乱的白毛当中,“你杀了我吧……”语声未毕,就转为一阵痛呼,手捧便便大腹跌落紫草堆。“时间到啦……嘿嘿,九尾灵狐……九尾灵狐……”我不禁百感交集,多年来的等待和煎熬,终于要在这一夜完结了吗?风从洞口吹来,藤影婆娑,和着六尾狐的翻滚,恍若妖舞:你……能看见吗?

痛苦的呻吟渐渐平息了,紫草堆了里突然探出一条尾巴,很是调皮地四处乱晃了一阵。然后,第二尾,三尾……八尾,九尾……我一阵狂喜:九尾灵狐啊~天不负我!天不负我!那沉寂了的童音却又蓦然响起,暗含着一种古老而低沉的节奏,一字一句的在石洞内回荡:“吾以吾血,化吾之精……吾以吾精,炼吾之神……吾以吾神,修吾之魂……吾以吾魂,入吾之魄……吾以吾魄,咒此生灵……灵台幻象,不死不冥……”诅咒在最后一个音节处,兀地厉声拔高,然后嘎然而止。哼!巫师的诅咒尚不能袭我,你这小小的六尾狐狸能耐我何?我大步上前,每进一步,就像踏在梦中那人翩翩舞姿的拍子上。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全身的骨节在“噼啪”作响——那多少次望眼欲穿的激动呵……我一把掀开碍事的紫草,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双绯红的眼睛……红得,就像是多年前的一场梦境……

血……顺着耳际流下,一片的火辣。那一飚裂风碎夜扑面而来箭光,像是暗黑深渊里可怕的梦魇,掠起一道惊艳凄厉的嘶声,洞穿了我身后七十八棵寻木,三九块巨岩,最后,重重地没入地底。有那么一刹那间,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我全身僵硬,呼吸停顿,似乎连心跳也没有了……巨大的恐惧感紧紧地擢住了我的心……曾经所有的骄傲和自以为是,都在对面那个男人的威压下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的箭,射出去了吗?我不知道。右手手指一阵剧痛,那是太过用力了而被弓弦割伤的吗?……直到,一声轰响。那个宛如天神的男人,就那么生生地倒了下去。背后千步外,我的青铜箭赫然没羽石中,滴下一串串的暗红……我浑身一软,脚下踩着碎木再也稳不住身形,就那么顺势跌落地上:“你为什么偏生这个时候回来……”黑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天上,明明如月,映照出一道纤巧的影子,直上九霄,一去不回……

我浑身是伤地跪在祭坛前面,卑微而渺小。头顶端坐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蓬头,戴胜。她手上蜷伏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一只三足青鸟正在座旁歪头梳理着自己鲜艳的羽毛。沉默了良久,她叹了口气:“距上一次他来,已经好多年了啊……”我恭声道:“是的,好多年了……”“你杀了他?”她语气一寒。我微微颤了一下,涩声道:“是……”又是一阵寂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我的呼吸。“哼哼,又是她……罢了,罢了……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唔,我座下尚差一九尾灵狐为使,你去给我找来,我答应便是了……”风,渐渐吹散了声音,却吹不却我心头的狂喜……玉山,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用力的闭上眼,幻像尽去……嘿,九尾灵狐……倒是有些门道……太久的记忆了啊~久得,就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只有那份执著,依然在心底扎根深陷,使我又是心疼,又是甜蜜……阿娥,要是那一夜,他没有回来,我们就不用分开这么久了啊……你很傻哦,还想把药让给我服……你难道不知道,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想尽办法来寻你的吗?……阿娥……我知道,每个夜晚你都在看着我,你等了我整整三年,你可寂寞么……那是我多少次梦里惊起的憔悴啊~你衣袂飞扬,长袖飘飘,那最后一抹回眸的哀伤,难受了我每一个晚上呵……我的阿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逢蒙,我都知道……”那日思夜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猛然睁开眼睛,却哪里有什么石洞,哪里有什么九尾灵狐?眼前俏生生站着的,分明就是我的阿娥!青裳裹体,红绳系腕——还是在箭场后山熟悉的树林里,月漏树梢,淡淡的香味在鼻尖轻漾,如麝如兰,那么熟悉的一股味道啊~我忽然冲了上去,一把抱住,紧紧地,再也舍不得放手了。那满怀的柔软温香,仿佛从来都不曾失去一样。“阿娥,你可是回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我埋首在她的发间,一阵深深地低嗅,几疑是梦中了……怀中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是和我一样的激动吗……阿娥?

突然,一股大力传来,我仰面跌倒。只听她的声音急促而慌张:“你快走~他就要回来了!”我心里一阵发虚,下意识地反应就是顾不得狼狈,一骨碌的起身,往林外逃匿。刚迈出两步,“不对~”我转身厉声喊道,“阿娥,他已经死了~他死在我的青铜箭下了!”寂静的树林里只有我自己的回声在回荡,那个如梦般的女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阿娥~~~~~~~~”我胸中一股郁气弥涨,疯了一样在树间寻觅,惊起了无数的夜鸟——斯人缥缈,却仿佛像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逢蒙,你自问可对得起我?”身后毫无征兆的响起那无数次噩梦里出现的声音。我僵立当场,冷汗涔涔而下:“师傅……?”语音凄惶欲哭,就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那发自内心的恐惧——背对那个从小到大在我眼中未曾一败的男人……那个战凿齿,杀大风的男人,早已经把他的威严英姿一幕一幕地根种于我的心底了。我丝毫不敢回头,心中兴不起半点抗拒的念头——然后,一张清宛哀伤的脸在脑中浮现出来,越来越大,绝望地漫过了我整个心海……我不可以失去她!……一种受创的野性炸了开来。瞬间,抬头,我双目一片赤红……手已不觉探向腰间……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无比痛苦的咆哮,前方入眼处,泥沙滚滚,落叶纷纷,一派肃杀景象。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这天地泣鬼神惊的一箭而欣喜,身后的声音像是附骨之蛆般无情地破碎了我的幻想:“难道,这三年来,你的箭艺就止于此吗?”必杀的一箭,就这么落空了?我沮丧,随之而来的愤怒,让我手上青筋暴裂。两指一拈,一羽在手——我一箭射出,疾若飞电,满天光影,那怪鸟的九头被一箭洞穿,呼吸间便跌落云端——“师傅,这回风箭,你就未必能够射得出啊……”我吸气/闭目/引弓/侧耳——舌炸春雷:“破!”……

那一道箭光,仿佛带着鸿蒙初开的戾气,又宛如狭着三十三重天的轻灵,瞻之在前,倏忽在后。百步之内,就像是历经了一场风暴,一切尽成齑粉。我昂然立于这风暴的中心,满面自得:这一箭,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天地之间,可还有抗手麽?!……一丝浓重的血腥之气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青朦的电光,已然可以捕捉到一抹鲜红了……终于,躲不过去了吗……师傅?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地从你手上赢回嫦娥!!!

忽然地一皱眉——痛!剧痛……胸口上,像是被穿空了一个洞。那凝成一点的撕心裂肺的感觉,转眼间扩散至全身百骸,无处不灼烧着炽烈而真切的痛楚。“啊………”我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低头,胸口上汩汩地冒出一串串的血色泡沫,顺着衣襟流下,在脚下汇成了一片血河……我呆呆地望着这份景象,刹那间停顿了呼吸。“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不能自信,仰天狂喊,喷出喉咙的,却是一大口鲜血……像是那一夜,从月亮里漂下的泪水,撒落在脸上,湿润而温暖……我轰然倒下,如不周之山西倾——天地顿失颜色……

还是那个山洞,还是那堆紫草,还是……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绯红色眼睛。它的主人,正欢快地在我胸膛上舞蹈,九条灵动的尾巴时不时地拂上我的脸,痒痒的,让我感到舒适,便欲就此睡去一般……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九尾灵狐所生的幻想吗?……除了,我胸口那渐渐流干了血的箭孔……我自以为跳出了一个幻像,却又随即陷入了另一个。嘿嘿,终究是躲不过自己的绝世一箭啊~~

不知什么时候起,天色已经大亮了。强烈的阳光透过藤蔓,照入里洞,蒸腾起无数的尘埃。那六尾灵狐静静地躺在我的身旁,鼻息全无,分明是已经死了好久。而那如巴掌大的小东西,却仿佛丝毫未有所觉,依旧乐此不疲的在我身上跳来跳去——这一刻,生命的新生和逝去,如此动人心魄……

我望了望洞外的天空,却再也等不到那轮明月重上中宵了啊~或许,对我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见过了她,抱过了她……我三年来日夜期盼的,不正是这些吗?

九尾灵狐……居然是用这种方法,让我无意间达成所愿……善射者,恒死于箭……天意啊~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眼前那道跳跃的白影,渐渐的模糊了~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偏了偏头,向着月亮升起的方向,缓缓地阖上眼帘……

一滴泪,无声地沁出眼角,滴落尘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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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赤岸

“神北行!神北行……”低迷而整齐的祷告在龟裂的沟壑中回荡。我立在空中,无雨,有风。凝视——那一片无助而卑微的褴褛呵……“北行吗?那是离南方越远的方向啊……”我挥挥左手,玉臂凝白,衣袖处裂痕如新,一无所著。

澎湃的热浪席卷了整个赤水河岸。河水汩汩的冒着一个个气泡,然后在大气中发出尖锐嘶哑的破裂声,仿佛这天地就是一个大烘炉,而赤水,却是鼎中的沸腾,煮熬着人间的生气——赤地千里——以此开始,就要以此结束吗?

眼前的景象一瞬间恍惚了起来,蒸腾出一片氤氲而扭曲的薄幕。透过这层薄暮,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数千人伏地祈求,卑如蝼蚁。谁会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曾经在这里傲然挺立,一去不肯回头?哪怕,只要一个点头,便能换作我的祈求?

我涩然苦笑,俯身纵入赤水。那一刻,双颊尚未感到湿意,便迎上了满面的水汽——在水里,到处是软弱的痕迹,昨日的那一睇泫然,如今又会遗落在哪里?我轻捋右臂衣袖,落脚处霎时成干涸的河床——空气中,不再留有一丝一毫的液体……除了,我颈上那一滴泪形项坠,蓝光流淌,触体生寒——这禁锢我的顶级水族法阵,可还能记起初见时的惊喜吗?

冀州平原在脚下延绵而去,我站在悬崖顶端,放眼望去,旌旗密布,一派肃杀。这就是那个要和父亲大人争胜的魔君的阵营吗?我抿抿嘴,满心的雀跃,且让你们见识一下本天女的利害……我轻解罗带,青色鲛衣如水委地——好怀念这样无拘无束的感觉呵……炎阳心诀全力发动——那是连曦和大人和也赞赏不已的功法呢。我得意地看着脚下的四散的兵卒,惊惶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我听到一声轻微的惊呼:“啊……///”。宛如在耳边响起了一声晴天霹雳,我回头,——那个父亲手下的将领,那个面若寒霜的男子,此刻,在我身后一览无余,目瞪口呆……我顿时凄惶欲哭……

眼里酸酸的感觉,这就是哭泣吗?我不知道,遇上他之前,我从来不哭。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从我出生起,我就住在南方的系昆山上,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可是我并不孤单。父亲大人每个月月圆的时候,都会来看我,抱着我说上一会子话儿,只有那个时候,我可以揪揪他威严的胡子而他不会生气;平时陪伴我的有慈祥的曦和大人,还有她那九个总是被我嘲笑的儿子——他们这么大了,每天都还要曦和大人给他们洗澡呢;从灵上过来的巫家叔叔们,总会给我带来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我的白天都很快乐,而每一夜的子时,我要在山阴的高台上修炼父亲教给我的心法——我身边的人看去都在流汗,可是那个时候,我觉得好冷——父亲说,这个高台镇锁着水神共工的精魄,只有这样,才能克制我天生的炎阳体质,不使人间涂炭……所以,我总是咬牙坚持着……

有一天,父亲给我送来了一件衣服。我第一眼就迷上了那件衣服,月光下它泛着淡淡的青色幽光,神秘而高贵,紧紧的攫住了我的心。父亲得意的告诉我,这是用南海深处的鲛人做成的,鲛人泣珠,甚者则为鲛绡,乃天下致寒之物,用来给我作衣,则可减去我每夜的煎熬苦修……接着感慨,这可能就是最后一只鲛人了(红泪???哈哈)……我高兴疯了,第一时间穿上了这件青衣。终于有一天,我可以真正的用手去触摸那些美丽的花朵儿了啊……夜色如水清凉,我的心如微波荡漾(这句话出自染指紫罗兰《写给夜的诗》,小女魃没事儿每天就爱看这个)……

而如今,仅仅是那遇上时的一瞬间,带着七分羞恼,两分薄怒,一分无措……一滴泪,挣出眼眶……谁又会知道,这会凝结成一生的烙印?视线立转模糊,我看不清那个男子的表情,却听到他一声断喝,响遏行云……眼前,忽然,遮天蔽日的一片暗黑,巨大的压力罩体而下。然后,我一阵晕眩……隐约间感到身上一阵清凉,就像,鲛衣还在身上的感觉……于是,我彻底放心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父亲的账内了。父亲很是高兴,他一把抓着我的肩膀,说:“魃儿,这次胜利,你当记首功阿……”我茫然的应了一声,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个男子的身影,还有那股舒适的气息:“父亲,我们打败九黎君了?……”一切来得太快了,僵持了三年的战局,就在我昏睡间结束了吗?是因为我吗?还是……“那个人……”,我嚅嚅地低问。父亲显然很难平息胸中的亢奋,站起来在帐内来回走动,大声地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情……

应龙!那个男人叫应龙——好英武的名字呵,我暗想——此前统帅三军的就是这个男子吗?在我到来之前,一直压着蚩尤军队打的猛将,原来却生的这般俊美——我没来由的一阵脸红……应龙是父亲的亲将,一身水族功法出神入化,很得父亲器重。一直以来,战场上威武的夔鼓声和应龙的厉喝往往是促成蚩尤军节节溃败的前兆。在冀州平原这土无可退之所,九黎君被激起了凶性,双方争持不下,互有所伤。本来,应龙准备蓄水围攻敌军,不想,同是水族的雨师和风伯却叛向了蚩尤一方,两人兴风作雨,使水攻之计无从施所,一时间,反而自伤了许多兵卒。父亲这才想起了我,于是把我从系昆山上遣了下来,以应对对方的反击……

在我听命去阵前施法的时候,父亲怕我出事,便悄悄遣派应龙在我身后以俟保护。果然,在我施威之时,躲在云端的雨师和风伯趁机发难,临危之际,应龙拼却一身修为,硬捍两人的偷袭,加上两人原先伤在我的炎阳********,仓促间,便成两败俱伤之局。不过,他总算保我平安回营。然后,父亲发动大军,趁九黎君溃散之际,一举破之……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争霸战……

父亲说起这些,掩不住的对应龙大加赞赏……言谈间,豪气干云,是啊,这场胜利,带来了整个天下的安宁,父亲的壮志却也了却大半了。可是,他浑然不知道,女儿此刻的百转心结,我低眉思量,看样子,他是没有告诉父亲,我施法的时候,全身清白全部落在他眼里了……却不知这是好是坏……我犹豫再三,鼓起勇气问道:“应龙大人的伤势无碍吗??女儿想去亲自谢谢他……”。父亲却沉吟了良久,然后定定的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让我有些慌张,他笑:“无妨,我这就叫人把你送到他的营帐……”留下我一人独自心如鹿撞……见面了,会是怎样呢?……

我呆呆的望着那俊美的脸庞,似乎从来未有过的痴迷。我甚至不愿意说话,来破坏此刻我心境,就期望这么痴痴地看下去,看下去……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一个致命的漩涡,不断地把我吸引进去,如此不可自拔……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眸子……最终,他抖了抖嘴唇,就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在心间,让我恍若梦醒:“魃天女……”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事物,伸手递给了我,“这个给你……”。我下意识的接过手来,只觉得满手的清凉,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坠子,一颗泪珠,陇在一层蓝光之中,异彩飞扬……“呵,这是什么?……”我欣喜万分,不知道是因为这礼物呢,还是别的。“嗯……这是你的……你的……”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却用手指指我的眼睛……我一刹那间明白过来,不由]满面绯红……这分明是我那天的泪水啊……那早应该在空气中蒸腾的液珠,却在三大水族高手的冰寒力量下凝成了比宝石更为夺目的晶体……想到那个场景,刚刚打破沉闷的两个人又陷入了尴尬……

见我不语,他似乎急了起来,说话忽然间流畅了许多:“魃天女……你放心,那两个贼子已经毙命于我之手,再没有别人看过……”我一直气急,怎么还说那个呢!当下顾不得羞怯,嚷道:“你……”却终没有斥责出来。面前的男人忽而满面苦涩,状若死灰:“是我……是我不该……”无端端的,那挣扎的眼神让我如此心疼,就又那么怔怔地陷了进去……有什么?在帐内悄悄的滋长……我们彼此对视着,直到号角惊碎了这份宁谧……我嫣然一笑,犹如春日里纷飞的心情,舒心而满足:“应龙大人,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开心,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我扭头走出了营帐,回首处,那屹立的伟岸身躯没入了阴影,勾勒出青铜般的刚毅,胸中的那一丝一缕的柔情呵,却早已在上面密密缠绕了……只恨当初无人知……

“魃儿,明天我就要率部奔赴南方,为黄帝大人扫除南方最后的余孽了……”月光下的男子神采飞扬,双目在夜色里闪着晶亮的异彩。应龙握着我的手,我甚至能感觉得到他掌心脉搏的跳动,那是血液沸腾的激昂……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惊慌,好像,有一些断人肝肠的变故,就要发生了。“你和我一起去吧?……等我建立不世功勋,再正式和大人提出迎娶你!”男子满心期望的问询,却渐冷了我的心房——一箴成真,果然就要如此吗?这些天来,我全身心的投注到这男子身上,忘了美丽的曦和阿姨,忘了好玩的巫家叔叔,忘了遥远的系昆山上我的魅力花园……忘了我之前所快乐着的全部……难道,就要这么匆匆结束了吗?……我摇头,木然的摇头——我是不能离开系昆山的啊,我能感觉得到,鲛衣已经快不能封印我身上的炎力了……

漫天的夔鼓声掩盖过来,三军整装,阵容鼎盛,穿过蔽日的旌旗,我遥望军前祭坛上那个威武的男子……竟然没有半分的不舍吗?男儿的功业,必定要牺牲儿女私情吗?我凄然一笑,胸前的泪坠传来隐隐的凉意,就像,此刻的冰凉的心吗?

“你真的不能和我走……?”我点头,银牙咬碎,那所不能承受之痛呵!应龙的脸庞瞬间扭曲起来,血色上涌,竟是满面地赤色,痛苦难当。“为什么……我的功法也封印不了你的炎力吗?”我知道我在流泪了,我的眼前一片白雾……“没用的,我的体质天生,全力爆发,连太阳神也有所不如……”。……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那是离别时的决绝吗?……无声无息的,却粉碎了所有的一切?……那一刻,白雾缭绕了我,我只看到一个影子,越走越远……然后,焰火点燃了森林,渲染了半边天空……月亮躲在云后,再也不肯露面……

“应龙!……”我突然喊道,胸口像是有一团火焰在跳动。阵前慷慨誓师的男子突然哑口无声,隔了千万个士卒的距离,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与我对视分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父亲大人,他的臣子,还他的兵卒。那些惊愕的目光却反而点燃了我继续的勇气,我知道我有多疯狂,可是不如此,我无法平息那山呼海啸的恨潮:“你走!我不留你……你救过我一命,赠我以泪晶……女魃无以为报,唯以蔽体鲛衣,今断素赠君,望君百战功成,早建功勋……前尘旧事,一如此袖!”说罢,右手拔剑,挥斩左斩,“刺啦”一声,点点血渍沾染的左袖,向着那咫尺天涯的男人,随风飘至……(哈哈~这下,总算凑成青衣红袖了!嘿嘿……)残破的鲛,却再也遏制不住体内心火,红光乍现,天地一片赤红……“呀~~~~~~~~”我仰天狂喊,四周一片火海……巨大的混乱蔓延开来,耳边听到父亲的咆哮,还有应龙的悲呼:“不……”为什么?我竟感到灼伤的快意?周身的白雾猛然间稠密起来,瞬间便一干二净,毫无痕迹……

盛怒的父亲大人,再也不可能原谅我犯下的大错了——经此变故,南征的三万兵卒死伤无数——我回不去了系昆山,那遥远的花园,我多少次梦中的留恋啊……荒芜的赤水成了我的流放的刑场。鲛衣已经残破难补了。当初的泪坠却被重新注入了整个水族的法力,用来封印我大部分的神力——应龙,这个最后的施法者,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神……那紧拧的眉头,是为了我吗?我不再深究了……既然不能完整地得到,那便亲手毁去吧……我最后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心,那张英气勃发的脸,此时如此的憔悴,所有的一切,都是注定的~不是吗?那般令人忍不住地心疼呵……

赤水的源头,好像永远不会干涸,在那翻滚的波澜深处,封锁了我此后一生的梦想。当我孤独的时候,我便出去走走,我总是往南方走,好像,就因此会离他进了一步,一步一步,我正在接近他……这样的感觉让我很想哭泣……只是,遇上他之后,我再也流不出泪这样的液体了……

河岸的祈祷声渐渐远不可闻,我如此狼狈的逃离,到底是在躲避着什么?……

赤水渐北,我在水中催动炎力,周身十仗尽成空洞,白蒙蒙的一片迷雾中,有那么一道蓝光炫目逼人、精灵跳动……那封印其中的,是我一生的眼泪呵……

我收功,瞠目,赤水漫入眼帘,那样湿润的感觉,痒痒的,像是多年前那如梦似幻的肆意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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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蓝桥

后世二十一世纪的人们会知道,其实我的工作性质就相当于是一个程序员调试员——按照一定的规范和秩序,不断地用符号代码填充成可执行的程序,然后从头到尾运行一遍:要么溢出,要么得出一个结果……还有,就是过程产生悖论而产生一个死循环……总之,最后一道关口就是数据清零,使一切归于0和1……再然后,则开始另一段全新的程序——如果,可以把人的一生看作一个程序的话。0和1就分别代表了阴和阳,大千世界,六道众生,皆由此衍生而来……

当然,大部分的人对生命本身充满了敬畏。在他们看来,一生当中所有的经历早就是安排好了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要让他们承认,这种可控的安排,只是一道程序题的话,就显然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尽管,这两者都包含了他们所深信的因果论,传统的说法,也称之为宿命。我们完全可以用“If……Then”之类的程序语言进行替代——这是我的一个负责西方世界相关工作的同行的编程语言,简单而且明了。相对来说,我所掌握的专业技能明显更为深奥和犀利——那是一门叫做《周易》的学问——这使得我显得比他更为高深莫测……

如此一来的话,程序员也不称其为程序员了——在人间,我有一个脍炙人口、广为流传的名字:“孟婆”——这完全是一个老女人的名字。实际情况当然与之相去甚远:我不姓孟,而且本身属于阳性个体,按照人类的审美标准,完全当得上一个“帅”字——个中缘由,大约是人们无端的猜测和以讹传讹吧……?在俗世里,老妇人总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角色,尖酸、刻薄、阴鸷、令人不愿接近——死亡,也是如此吧!相对应的,我的清零程序也就形象地被称为“孟婆汤”。我对此倒是颇为满意:把一件简单的事情神秘化,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我前面提到的那个西方同行,执行工作时就直来直去,很少牵强附会——代价就是,他公然被人们称之为“傻蛋(Satan)”——长久以来,这是我每次见他时拿来嘲笑的话题……

我的工作场所是一座幽长的悬桥,它也有两个名字。通常,“奈何桥”这三个字,便包含了人们面对它时的悲观情绪……那是生命走到终点的无可奈何。而我,则更喜欢称之为“蓝桥”——是的,在寂静黑暗的九幽,桥身一直通向那不可测的深处,隐射着幽蓝的荧光,凛然不可亵渎。我同样喜欢它的另外一个解释:一段程序执行完毕后,重新清零分配各项数据,然后,通过这个“批处理端口”,开始崭新的、不可预知的编码排列——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吗?

古往今来,过这座桥的人早已不知凡几了。其中有一些拥有了大神通的人,翻看他们的程序纪录,总是能够找到某一章节的突然变异,然后打破程序语言的限制,造成执行结果的溢出,就此不在我的工作职责之内了。按照凡间的说法,这些人是得道成仙的一族。当然,比较起那些规规矩矩、不计其数的普通程序而言,这也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程序,都有一个或大或小、或喜或悲的结果:贩夫走卒,王侯将相;道儒释俗,六畜兴旺……如此不一而足。

最为少见的便是这最后一种了:因为了某个细节上的因果悖论,在反复清零后,仍然服从于可推算的一种结果——这就进入死循环程序——一般称之为“轮回劫”。像那些前世为猫,后世为草,今世无心无可药的局面,只能算是小小的因果定势(详见千妞的小说《轮回劫》。呵呵,临时起意,免费帮她打一下广告,广告费另计啊)。我所记录在案的最匪夷所思的死劫,却让人很是感慨万千——比方说,眼前这个彳亍而来的女子,就是很好的例子……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我第三次看见她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生来就有的记号,比如说胎记或者是痣。这些记号,相当于程序里特定的注释,不管历尽多少轮回,都是不会被磨灭的。她的这颗痣,就长在耳垂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按照她第一世的名字,我叫她:幽幽……

在幽幽的程序里,有一条这样的指令:当生与死、爱与很臻至最浓烈而无法作出有效选择的时候,她会自动执行跳转命令,也就是相当于“GOTO……”命令。遗憾的是,这个程序是局限在生命这个单机系统里的,所以,要跳转到另一个程序,则必须先经过清零重置——其结果,就是在一甲子之内,我连续三次见到了她——这条指令的发生,都是在她正值妙龄的时候,实际上,她是自杀而来的……不管如何,在那一刻,指令化作强烈的意念,形成一种不可抗力,是她的行为的主导——或者说,是一切自杀行为的主导……

在幽幽的三世记录存档里,分别有三幅场景被实时保存了下来,用来当作系统程序修正的原始参数。那个或绝望、或激烈的身影,在三个不同的时空,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循着一条晦涩的伏线,进行着不锲的抗争……我叹了口气,开始调制给她的“梦婆汤”。看着那个渐近的女子,恍惚间如同挟着历经轮回的沧桑,思绪飞扬间,我竟觉得有一些隐隐的悲凉……

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满了整个长桥,各种各样兴奋的声音在耳际交错回荡,人声鼎沸,场面实为热闹。一身素衣,手跨竹篮的幽幽在人群中显得如此软弱渺小,不经意间的蹙眉,使她秀丽的脸庞罩上了一层令人心疼的焦虑——一路的远涉,来到京城寻找夫君,尚未来得及住店梳洗,便碰上了这场不知何事的围观,却叫她怎能不急……

“李郎可真是争气,也不枉我每日里拼命的织布养家。同村的赵秀才一脸沮丧的赶考回来时我还以为路上出事了,不想竟是状元及第了啊!这会儿一定是被皇帝留在身边重用了,所以没回乡报讯……待会儿应该到哪里找他呢?应该有状元府吧……?李郎穿着高贵的官服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哎呀!我带的这些亲织的粗布,李郎一定瞧不上眼了……这可怎生是好……?”幽幽螓首低垂,双颊潮红,正一惊一喜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旁边两个人的言论忽然像是一根针般刺入了耳朵,四周的喧嚣,如同退潮般隐去,只有那两个声音紧紧地擢住了她的心……

“你知道吗?这新科李状元才高八斗,貌比潘安,可是当近圣上极为赏识的风流人物,这次招为豌豆公主(哈哈,论坛里的“小小豌豆公主”恁可爱,我稀饭得8得了,邀来客串一下)的驸马,也是情理之中啊……”

“可不是嘛!这下子,李状元可就要平步青云了……啊,快看,到了到了,迎亲的仪仗已经到桥头了,那高头大马上的可不是李状元嘛~啧啧,真是青年俊彦啊……”

两人的话,像是一个大锤子,一锤一锤的敲在心上,幽幽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新科李状元……驸马……”猛然抬头,只听锣鼓喧天,一支身着大红色的队伍整齐而喜气地走上了长桥,当前一人,鲜衣怒马,不断地向围观民众作辑,赢得满街的喝彩。“天……”幽幽只觉得一阵晕眩,整个天地都在坍塌旋转,“李郎……那是李郎!”那个在桌边苦读,在集市上卖布易书的拘谨男子,是现在这个放荡的状元郎吗?那个冬日里握着我因织布而冻僵的手,说着动听的情话,描述着美好未来的情人,如今是要去迎娶皇帝的女儿了吗?

“李郎……”凄厉的呼声响彻长桥,下一刻,所有的目光聚集成一点:桥心,一个女子泣不成声,仰面痴凝,“不会是这样的……不会……”幽幽喃喃自语。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马上的男子不能自抑地颤抖着,“李郎,真的是你……”巨大的虚弱感袭上心头,幽幽再也站不稳,跌坐桥心。然后,她听到了那个梦中熟悉至极的声音:“哪来的疯婆子……来人,给我扫开!扫开!”语气凛然,怒不可遏。铿锵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却仿佛踏在心底,那么一脚一脚的,把幽幽的心踏成碎片,碾成齑粉……

昂头,怒视着前头那张故作镇定的俊美脸庞……幽幽感到,一股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在身体里游走,她站起来,推开如狼似虎的护卫,奔至桥沿。“李郎,你很好……”作最后一眼的回眸,幽幽掀开了竹篮的布盖,抓起里面的素缟,挥手抛下——那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欣悦呵!而今换作一次飞天的身姿,那随风飘扬的自由,渺若出尘,竟是摄人心魂的美丽,幽幽凄然一笑,迎了上去……


旷阔的宫殿,乐师们弹奏着激昂的军曲,一条矫健妙曼的身影,在殿心起伏腾挪,做出种种不可思议之变化,手上一道寒光似电,精光乍现间指东打西,如臂驱使,配合着乐曲,使宾主两方赞赏不已,频频点头……幽幽一身劲装,在场中尽露女儿英姿。剑舞到极处,只见一团银光裹着一个黑影,劲气四溢,吹面风寒。

应该差不多了吧?……幽幽暗忖,手脚已经完全活动开了。整个大殿的人无论尊卑都沉浸在这华丽炫目的剑舞里面,浑然忘了这其中可能隐含的杀机。也难怪,当朝幽幽郡主的剑舞之术举世闻名,连大草原上的那个大汗都欣然神往,哪会料到剑器之为凶兵,虽入女子之手,亦可杀人焉?!此刻,那个男人恐怕还在做着恶心的春梦吧……幽幽冷冷的嘲笑着,想起之前兄长听到自己主动要求在宴会上献艺的兴奋表情,却不知道再过一会儿他脸上又将会是如何……?

甩开这些杂乱的念头,幽幽深吸了一口气,脑中飞快地想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动作——凝神!静气!连续三个鹞子翻身(哈哈,好土的武侠小说招式啊),再站定处,抬手间已可触到的,赫然是草原上威慑中原的天可汗——身随意动,剑气纵横!所有的人如坠冰窖之际,幽幽飞退,直至殿心——一击必杀!刚才端坐在席上的跋扈男子,如今颓然倒地,眉心处,一点殷红迅速扩散,飚射出一注刺目的红光……全场哗然,兄长惊慌失措的尖叫在殿内回荡开来……果然不出所料啊……幽幽苦笑,当即垂手不语。殿外,大批的禁卫军正在赶来,幽幽甚至能感觉得出地面在微微的颤抖……这些威武矫健的儿郎啊……

禁军第一时间将她包围,同时也阻止了那些拔刀欲上、双目怒嗔的草原将领。看到手刃凶手无果,天可汗之下地位最高的蒙将军厉声道:“此仇不报,枉为草原儿郎!兀那皇帝,你就等着草原的勇士来屠灭你的王国吧!”言罢突围而去,竟无人发令阻拦。幽幽望去,分明见到,自己的皇帝兄长面如土色,惊颤不已……

“来人哪,把她抓起来,抓抓抓……抓起来~!给给给……给蒙将军送过去……”惊魂未定的兄长终于能够正常说话了,幽幽的心渐渐的冷了下去——尽管之前,当她得知自己将连同国库半数财力一并成为天朝向草原称臣的贡品时就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局——男人的战争,国家的兴亡,难道能靠一个女子的美色挽回来吗?不!永远不可能啊……我的兄长。幽幽看着那个色厉内荏的男人,就连叹息也懒得费神了……

没有人上前,禁军的脚步都在移动,可是没人上前抓她。幽幽看去,每个人的眼睛都充满了羞愧和不屈。兄长的尖叫一再传来,这些天朝的好儿郎们,却再也不肯挪动分毫……幽幽的心头忽然一阵宽慰,如同一道暖流,冲破了冰封的心田:或许,有了这样的不屈的眼神,天朝,不至于输吧……不!天朝一定会胜利的!……这是幽幽脑中最后一个念头,然后,她回剑向颈,一瞬间,大殿在眼前翻转,兄长的尖叫又一次的拔高,显得如此的可笑……隐隐的,一阵哭声响了起来,越来越重,直至山呼海啸一般……最后蓦然归于无际……


浓重的喘息和呻吟在室内弥散,幽幽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尽管已经嘶哑的不似人语了。房门外,急促的脚步来回的走动,“刘郎,你放心,刘家三世单传,妾身一定为你刘家留下一支血脉,以报君恩……”幽幽想着,没来由的平添了一股气力,用力一挣,感觉像一个封闭了好久的房间,突然打破门窗,吹进了一阵清风……成功了吗?“出来了!出来了……”稳婆兴奋的喊道,突然又转为惊呼,“啊呀,不对!这孩子身子先出来了……夫人,你赶紧再用一次力,孩子的头还在里面呢……”幽幽感到一阵疲倦,浑身上下的气力,都仿佛在刚才那一次用尽了,“这孩子会不会只憋死啊……”幽幽心底忽然掠过这样一道思绪,猛然间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浑身冰凉……

“哎啊,夫人,你倒是用力啊……”稳婆急得直跺脚。幽幽张大了嘴,神情痛苦,美丽的脸上滚滚而下汗珠,更添了几分狰狞之色……实在是没有半点力气了啊……幽幽想哭,却累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稳婆搓搓手,猛地站起来,走出房门,“怎么样,怎么样?孩子生出来了吗?”幽幽想笑,却同样笑不出来,“刘郎还是那么性急呢……”然后,房门被关上了,两人的对话几不可闻。

“再试一次吧……”幽幽给自己鼓劲,可是,一切都显得很徒劳。在此之后的某一个瞬间,幽幽突然觉得四周变得异常的寂静……静得,使她可以清楚地听到门外的对话。“刘官人,孩子和母亲,你只能保一个了……再晚了,我恐怕……”稳婆是再说我和我的孩子吗?“孩子……孩子保不住了?……”刘郎的声音听着那么的失望和忧伤,幽幽心里一阵心疼,“幽幽!我不管孩子,你一定要保住幽幽……”声音急促,充满了坚决……幽幽忽然发现,自己能够笑出来了——那是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然后,她颤抖着用手拿起窗边托盘上的剪子……

剧烈的疼痛,在整个身子的麻木下,反而是一种轻松的快感。幽幽动作很快,当那股剧痛在腹间蔓延开来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婴啼……呵,那是我的孩子吗?我和刘郎的……“当啷”一声,剪子无力地跌落地上,幽幽完全能够感觉得到,从脐带上传来的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这让她幸福的就要死掉了:“刘郎,这下子,你不会再失望了啊……”房门轰然被推开,一道影子悲呼着扑到床前,模糊中有一些温热的水珠滴在脸上……幽幽攒足最后一丝力气,说:“刘郎,快看我们的孩子……”巨大的满足感漫上心头,淹没了所有的痛苦,幽幽就此浓浓地睡了过去……


我看着手上的纪录,无端端的又叹了口气——幽幽已经走到我面前了……我记得第一次她来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神让我十分震惊,也就是那时候起,我开始注意她了。第二次的时候,她倒是很坦然了,我知道,那是心有寄托的表现。现在的幽幽却是神情安详,散发着一幅母性的光辉……我不禁感慨万千,伸手把“孟婆汤”递给她,在她喝完之后淡淡地说:“这就上路吧……”

那个纤弱的影子,在蓝桥上渐行渐远,直到融入一片暮色,竟是分外倔强而寂寥……我知道,她这一去,恐怕还是个自杀身死的局面。可是不管怎么样,经历了如此的三世轮回,幽幽各有所著,各有所相……同样的结局,却有着截然不一样的人生——程序上的硬性指令,其实可以有多种跳转法执行方式的……但愿,下一次见到幽幽的时候,能够再晚一点……

匆匆百千年,我在桥边看尽世间苍生,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到底怎样才算是真正的超脱?我不知道,佛家有语说“常乐我净”,大概能够稍微销却其中苦厄吧?谁又知道呢……

我一开头就说了,我并不姓孟。很久以前,我遇到过一个人,他在上桥前似乎被什么触动了,竟还能隐隐记得一些前尘往事,当时便脱口吟道:“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我的桥边栽满了许多的花,可惜并不是红药,而是紫罗兰……所以,我的名字,就叫“染指紫罗兰”……(哈哈,最后把自己也拿来客串一把,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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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白马


叶蓁放下电话,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连续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终于在周子棹依依不舍的晚安声中结束。听筒长时间捂住的右耳在得到释放以后变得火辣通红——小时候,妈妈告诉叶蓁,耳朵红是有人在想你的缘故——这个说法使叶蓁觉得很幸福:明天!再过24小时,自己就要嫁给这个男人了啊!“真是一个啰嗦男……”,叶蓁窃窃地笑骂一声,闭上眼睛试着去想周子棹在电话那头的模样——自己明天的新郎呵……然后,一张脸忽然在脑海中浮了上来,犹如,在万里晴空中飘过的一朵乌云,越来越大,直至掩盖整个天空——脸上还是那熟悉的笑容,眼睛里还是那充满智慧的光芒。只是,忽然间闪过的那一抹浓烈的痛色,终于,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乌云,刹那间使人惊悸——叶蓁轻咬了一下下嘴唇,霍然睁开眼,久久没有声息……

电脑还在放着舒缓的音乐,只是早已经变成了屏保模式。时间在纯黑的界面上做跷跷板式的跳动:2046年7月22号22点23分49秒——十年了呵!叶蓁叹了口气:总该要有一个结尾了。尾指在空格键上轻轻一碰,屏幕上便出现了一篇文档。这时候,叶蓁无端地感到一阵烦躁,忽然在转椅上连转了好几个圈,直到已经晕头转向了,这才把双手放在键盘上,继续写之前被打断的故事——故事的题目只有两个字:白马……

“清晨,公孙龙牵着白马走在邯郸城的御道上。太阳尚未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整个邯郸城都还在沉睡当中。街道两边的商铺都紧闭着门窗。很难想象,再过两个时辰,这里将会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身后的马蹄声“嘚嘚”的响着,一下一下地敲打在青石板上,更添了几分冷清……”

很短的几行字,明显只是一个开头。只有叶蓁自己知道,这十年来,她一直在写这个名为《白马》的故事——在她的一个文件夹里,有着十几篇这样的同名故事。这些故事不同于她平常在专栏上写的稿子,而是隐含着多年来连自己也搞不懂的某一种暗示性偏执——在这些故事里,有的是公孙龙走出了城门,也有的没走出。此前,下意识的,叶蓁总是尽可能的让故事里的公孙龙走出城门——尽管她知道这并不可能。然而,今夜,她却要写一个公孙龙走不出的结局——总到了该有个结局的时候了。用十年的时间来确定一个结局,叶蓁突然觉得很累了……谁又会料到,十年前大学毕业前一次心血来潮的去听选修课,竟然会是这么苦涩的结局?

……“同学们,我们现在知道了,公孙龙作为名家最后的一个集大成者,是有着多么了不起的思辨啊。当时孔子的后人孔穿去和他辨论“白马非马”这一命题,愣是被说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被忽悠了……这里还有一个笑话,说是公孙龙牵着白马去过城门,守城的接到命令是马不能出城,于是公孙龙又玩起了他那套“白马非马”的把戏,企图蒙混过关。大家猜一猜,他成功了没有?……错啦,这次他吃憋了,人家守城的根本不理他这一套,管你白马黑马红马黄马统统扣下!这就是说,当一种智慧遭到最原始的暴力的时候,往往会不攻自破……”……

叶蓁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专心致志的看着一本叫《饿人谷编年史》的闲书——要不是周末闲着没事,鬼才来听魏老太讲《中国古代哲学史》呢。听到哄堂的大笑,她连忙抬起头来问左边的周子棹:“怎么了!怎么了?老太讲什么了?”周子棹脸上一红——叶蓁的脸离他是如此之近,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叶蓁的气息吐在脸上时的湿痒。尽管之前一直幻想有这样的场景出现,可是真当面对叶蓁那张悄脸,周子棹的心却不争气的“嚯嚯”乱跳起来——连忙把老师的话和她说了一遍。听完,叶蓁也“咯咯”笑了起来,把书一合,说:“看你笑得,脸都红了!不过,这有意思啊,秀才遇到兵了……”然后她又把头转向右边,问:“赵子洲,你怎么看?”赵子洲没回答,只是静静的想着什么。叶蓁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反应,也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赵子洲的眼睛清澈明亮,睫毛很稀,但是比一般人细长。他思考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吸引力:那双眼睛中,会时不时地闪现一种应该称得上是智慧的光芒。叶蓁对此痴迷不已,并不止一次的以嫉妒的口气和他说他这双眼睛应该生在女孩儿上,换言之,是生在她叶大小姐的脸上才对。这样的对话要是发生在和周子棹之间,叶蓁可以预料得到周子棹的脸会有多红。但是,赵子洲不会——尽管这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双方的家长甚至连给两人的名字也取得这么有创意——周子棹高大英俊,可是偏偏脸皮很薄;赵子洲清瘦修长,却不苟言笑。私下里,叶蓁隐隐有些讨厌赵子洲这样的高傲,可同时,这样的气质又确实很吸引她:自己看她的时候,也会像周子棹看自己那样脸红吗?叶蓁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赶紧心虚地把视线从赵子洲脸上拔出来,投到眼前的桌洞里……这两个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和自己会有怎样的以后呢?

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赵子洲才开口说话,第一句话就把叶蓁和周子棹吸引了过去。他说:“公孙龙其实是可以出城的!”“为什么?”周子棹问。“白马的“白”这一个概念虽然是独立的,但是太普通化了,还不能在本质上脱离马的“共相”,如果说是一匹有着翅膀的马呢?又或者是长着角的马呢?”“我靠!独角兽!你以为是西方神话哪!还有天马……看我天马流星拳!”周子棹以为自己被好友涮了,愤愤地出招。叶蓁是盯着赵子洲的眼睛看他说话的。她发现,赵子洲说这个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认真,却还不十分坚定,像是被某种迷惘给困惑住了,正在作努力的探究,眉心不自觉的拧成了一团——这样的神情让叶蓁怦然心动。然后,她听到周子棹在说:“叶蓁,你来当裁判,哦不,你支持哪一方?”叶蓁瞟了一眼赵子洲冷冷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她会站在哪一方一般;又看了看周子棹兴奋而亲切的脸,终于气鼓鼓地说: “我站在周子棹这一边……”蓦地,叶蓁看到,赵子洲在用力的咬自己的下嘴唇,他盯着自己,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动摇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坚决:“我会证明给你看,你选错了!”隐隐的,叶蓁觉得一阵心慌,似乎正在失去一些什么……教室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却,整个天地里只有那双炯炯的眼睛,还有那一道深深的啮痕……

叶蓁觉得一阵刺痛,这才发现自己又咬嘴唇了——是从那一次以后开始的习惯吗?那种不知不觉深入骨髓铭心,是痛多一些,还是如罂粟般的令人不能自拔?周子棹不止一次的对她说,她这个动作很诱人犯罪……叶蓁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让自己恍惚的回忆,以便能够专心写完这个最后的结局。是的,白马虽然不同于马,但终归还是马!公孙龙是出不了城的!她对自己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打,结果却出来一堆乱码——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对她说:“你明知你错了!你十年前就错了。白马会长出翅膀,它已经不再是马了。它是能够出城的!”叶蓁无力地垂下手臂,感到一阵虚弱:飞马,那神话故事中才能出现的飞马,那匹亲手抚摸过的奇幻的飞马……赵子洲,是我选错了吗?为什么事实总是与想要的结局相反,十年前如是,一个月前也如是……上帝的一次玩笑,却让一个女子的容颜在岁月中无情衰老,这,又是谁的错?……

叶蓁闭上眼睛就可以回忆起那个苍白的下午——每一个周末的星期天,周子棹都要来看她,陪她一起看书聊天吃饭。十年来,周子棹从一个毛头小伙长成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商人,这个习惯却也总是未变。外界传论周子棹冷峻无情,叶蓁看到的却一直是他的另外一面。只有在这一天,在叶蓁面前,他才会变回到初见时的情怀,这样一个男人啊……叶蓁地感动满满的积攒了十年,她完全知道周子棹的心思。可是,总是少了那么一股悸动,使之漫溢胸膛!也许,是曾经那么一个影子,准确地说,是那么一双闪动的眸子,让叶蓁的激动全部喷薄而出了吧?而今,躺在两人面前桌上的这个一尺见方的包裹,其落款处赫然就是两人十年来一直避讳的名字——赵子洲……周子棹的脸色顿时惨白。叶蓁听到他一声虚弱的呻吟,却再也顾不上看他的反映了。她抖着手去撕开包裹,薄薄的包装纸仿佛变得坚韧异常,叶蓁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剥开眼前这层让她心跳加速的障碍。一层,两层……那片片散落的纸屑,宛如是撕开了的十年光阴……电光石火间,时光流转一瞬,变成了一声梦里的轻嘶——惊梦……

一个脑袋,在盒子里探了出来。那分明是一匹马呵,可却只有巴掌大小,白色的鬃毛在仰首间飘扬,犹如童话中跑出的精灵……这个小东西在盒子里转了两圈,忽然扑腾起来,在它背上,一对雪白的羽翅掀起了一阵微风。如此扇了几下,却又跌回到了盒子里——尽管有了翅膀,可是它似乎并不能飞翔!叶蓁呆呆的看着这个明显被关坏了的小动物,一言不发。她要使劲的咬着嘴唇才能抑制自己哭出声来——多少次梦里的幻想,竟然在此刻真实的触摸到了……赵子洲,我真的选错了吗?叶蓁眼前忽然一亮,看到了它身下的一个黑色全息通讯器。赵子洲!不管你在哪里,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这些年来,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叶蓁按下通话按键,房间自动暗了下来,一束光从中射入天花板的接收器,然后在眼前投下一个光圈。10秒钟后,一个人影出现了,仿佛是透过一池晃动的清水,光和影的微调在飞快处理两边的数据。等到一切都平稳了,叶蓁再一次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高傲,而且冷清。

叶蓁腿一软,就要顺势跌倒。周子棹扶了她一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恢复正常了。隔着不知道有多远的距离,隔着十年逝去的光阴,三个人的目光重新纠缠在了一起……周子棹第一次没经过她同意,果断而有力的揽住了她的腰。叶蓁还没来得及反映,就看到赵子洲咬了咬嘴唇,下意识的也磕了一下,却发现刚才已经是咬破了。周子棹的声音在压抑着什么:“你跑哪去了?这么多年一个音讯都没有吗!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叶蓁心里疯了一般的喊:“你回答~你快说啊!……”可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阵呜咽。赵子洲完全无视两人的激动,他竟然在笑:“为了它,”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只小动物,“我说过,我会成功的,神话世界里的天马是可以出城的——至少,它可以飞出去……”“够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你竟然抛下叶……抛下我们整整十年!你知不知道这十年给我们带了了什么?”周子棹愤怒的吼道,一直以来的积郁突然找到了宣泄,勃然不可遏制。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回荡?那样的凄凉而无助……那多少个日夜的思念和猜疑,那无数回的婉拒和疲惫,终于在这一颗彻底击垮自己了吗?叶蓁啜泣着,如此放肆自己的哀伤……

赵子洲隐约闪过一丝错综复杂的眼神:“十年了,我们都变了许多……”他顿了顿,突然对着叶蓁说:“叶蓁,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一直不能和外界联系。我的本意,其实只想让你知道,你当时选错了而已……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成功了。这匹小白马,已经有了鸽子的翅膀。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我提前给你送来,到时候,我会回来……”“谢谢,我和子棹准备下个月结婚,到时候等你来喝喜酒!”叶蓁感到,周子棹的手臂僵硬了一下。她定定的看着赵子洲的脸,那是微笑尚未展开,就泛起了的错愕。叶蓁隐隐感到一丝残忍的快意。“叶蓁……”周子棹一脸的惊喜,巨大的幸福感使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心。这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死了,所以才自我催眠似的放大了这种思念……现在,看来他很好,根本不用********子棹,明天我们去挑婚纱吧……”说完,叶蓁关掉了通讯器,赵子洲的身影晃动两下,随即湮没,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一时间,室内静得可怕。良久,周子棹才嗫嚅地说:“叶蓁……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叶蓁没有看他,转头望向那只白马——小家伙正挥着翅膀,发出阵阵欢快的嘶鸣——重重的点了点头……

故事仍然在继续,公孙龙最后一次的在向守卫辩解。叶蓁决心把自己带入那个守卫的角色,毫不留情的破灭公孙龙的希望。到时候,一切都将成尘埃落定。那只小东西,在它送来的第三天就死了——造物的使命,不应该由人类来掌控的啊——死的时候,叶蓁红着眼睛。它最后的动作,是轻轻的舔了一下叶蓁的眼角,湿湿的,让叶蓁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为什么是它而不是他?连它都知道自己的感受吗?……或者,它已然了知道自己的使命?叶蓁穿着刚送来的婚纱,抱着赵子洲十年的心愿,掩面痛哭。身后,周子棹一片沉默……

叶蓁停下打字的手,拿起桌旁的一根洁白羽毛轻轻地抚自己的脸颊——有谁会相信,这是一匹马身上的?这一个月来,通过周子棹庞大的关系网,叶蓁已经知道赵子洲那天的信号来自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精确的位置,应该是M国的一个秘密军事基地。从周子棹沉重的语气中不难发现,赵子洲似乎卷入了一场麻烦当中——麻烦的起因,正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小家伙。自本世纪初以来,生物基因学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尽管如此,对于基因碱基对的随意组合,还是一个久攻不破的课题。一旦成功,那么人类将代替上帝的职能,可以任意的创造物种……只要想一想随之带来的后果,便能使整个世界为之疯狂,宗教、道德还有信仰,都将在科学面前接受严峻的考验。现在,毫无疑问,赵子洲已经找到了这把钥匙,打开了上帝的工作室……叶蓁苦笑,很苦的笑。周子棹告诉她,赵子洲很可能已经被就地软禁了。全世界情报部门的目光,都第一时间投到了那个小岛上。这时候,别说是船,就是一架直升机也不可能安全飞出来了——言下之意,赵子洲是赶不上明天的婚礼了。叶蓁看得出,周子棹说这话的时候,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她理解这个男人的心情……叶蓁决定以后好好补偿这个男人的痴情:十年,并不是谁都有这份执著的……叶蓁打上一个句号,删了之前所有文档,起身准备睡觉。然后,她听到一个阳台上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敲击声……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户,月亮洒下了一片清辉。从107层的高楼往下看,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叶蓁走上前,闭上眼,舒展双臂做出了一幅飞翔的样子。事实上,她很喜欢这样凌霄御风的感觉,薄薄的钢化玻璃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刚才……是错觉吧?……叶蓁想着,突然觉得眼前一暗,月亮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一般。她睁开眼,忍不住一声惊呼,捂住嘴连连后退……一个人形的影子停在窗外,一上一下的漂浮着。月光从他背面射来,看不清面容,只是勾勒出了一对五米多长的羽翅——那一声声的敲击声,正是这对巨翅拍在玻璃上发出的。叶蓁看着这个如同梦魇般的场景,巨大的惊恐使她几乎窒息。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人影侧了侧身子,抓着阳台的突起,把脸凑了上来,然后,以一个特定的节奏敲起了玻璃……轻轻地,就像是灵魂深处,那多年前无忧的时光……

“你能不能不要吵?”叶蓁放下笔,对旁边的赵子洲横眉怒目。赵子洲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在课桌底下打着鼓花——轻轻地,却足够让正在作笔记的叶蓁心烦意乱。叶蓁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拖上来紧紧地按在桌上,一边气哼哼地说:“看你还烦我不烦……”看着赵子洲目瞪口呆的样子,叶蓁一阵得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一红,暗暗吐了吐舌头,飞快的把手松开,继续作笔记。小脑袋儿还想着刚才那一刹那的触觉,却没有心思听赵子洲在一边的嘀咕:“这么简单也要正儿八经的做笔记,真是受不了。”轻快的鼓点再次在叶蓁耳边响起,一直陪伴了她生命中最美丽的四年,承载了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思念呵……此刻,隔着一层玻璃,叶蓁眼泪潸然——月光下,她再一次的看到了赵子洲的脸庞……

叶蓁冲了上去!窗门轰然打开,赵子洲跌了进来,和她滚成一团。冷风从外面吹来,叶蓁紧紧的缩在赵子洲的羽翼下,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如泣如诉,令人心酸。赵子洲默然,抱着叶蓁一动不动。久久,叶蓁终于平静了下来。赵子洲制止了她就要脱口而出的询问,轻声说:“先什么都不要问,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上哪儿?”“我们去看海吧!”赵子洲说。叶蓁怔了怔,毫不犹疑的抱紧了赵子洲。

“我们去看海吧!”叶蓁说。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厚厚的窗花,用刚长出的指甲在玻璃上轻轻划开一道小口。窗外,正在飘着雪花。忽然便有了一种冲动,想去看一看夏天的海在这严冬是否依旧澎湃,海滩上的浪花是否依然洁白。希望找到心中的不冻港。于是,开始躲在被窝里给赵子洲宿舍打电话。“我早上还要去做实验,不能陪你了。”赵子洲沉吟了良久,说。叶蓁换上喜欢的红裙,独自坐车跑到海边,就那么站着看了半天。一只小船被冻在了冰面上,桅杆上有一只盘旋的鸥。叶蓁觉得已经很冷的时候,她的脚已经冻在冰上了。到时候,会不会有另一只鸥在我头顶盘旋呢?叶蓁认真的想,就那么让彻骨的冰寒慢慢的从脚踝渗上来……如果不是周子棹闻讯赶来,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肚子给她暖脚,也许那天就成小美人鱼雕像了吧……那是周子棹第一次骂她,她却始终无动于衷……原来,寒冷的海湾,并没有不冻港的。心也是吗?……

一切发生的都像是一场梦境。可是,叶蓁已经没有心思去探究它的真假了。飞翔!这就是飞翔吗?感受七月的夜风在耳边呼啸,叶蓁缩在赵子洲怀里,紧紧地缠着他的腰:不管去哪里……就这么一直飞着吧……自由自在的飞翔,人类千百年来的愿望,却只是她这十年来的补偿。和爱人一起……飞翔……地久天长……叶蓁的耳朵贴着赵子洲的胸口,她感到从未有过如此的幸福和安宁。大海到了……海浪在风中欢唱,那是7月的不冻港呵……月光在海面上反射着细碎的光彩,像是千万颗钻石同时闪耀。四周静悄悄的,似乎只剩下赵子洲的心跳了。那一声声有力的脉动,此刻在叶蓁耳里,竟是最动听的声音……赵子洲一个俯冲,舒展双翅,抱紧叶蓁,作了一个大弧度的回旋。叶蓁大胆的腾出一只手,竟然撩了一把海水。她顺手调皮地抹在赵子洲脸上,在风中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一个转身间,赵子洲开始飞回岸边了。

“怎么回来了?”当岸上的礁石林立在眼前的时候,叶蓁轻轻的抱怨了一声。这么一点时间,怎么能够呢……?她抬头看赵子洲,却发现他脸色惨白,眉头拧成了一团,竟像是忍受着莫大的苦楚。叶蓁吓坏了,尖叫一声:“你怎么了?子洲,你别吓我……”声音已经有了哭腔。话音刚落,赵子洲的身子已然摇摇欲坠,只有手上的力道还在,依旧紧紧地箍着叶蓁的腰,没有放松一毫。下一刻,赵子洲降落在一块高高的礁石上。他几乎是滚着跌下来的,最后关头奋起大翅拍了一下,然后一个后仰,让叶蓁倒在自己怀里,没有一丝的受伤。血,从羽翼中汩汩渗出——最后一下缓冲,重重地拍在了岩石上——叶蓁疯了一般的抱起赵子洲,手按在伤处,血马上从指缝间渗出,止也不住。“怎么会这样?···!!”叶蓁声嘶力竭的喊,那么挥也不去的惶恐和心痛啊……

赵子洲忽然笑了,伸出手抹去叶蓁的眼泪:“你还是那么的爱哭……”。他静静的看着叶蓁,满目的深情,似乎要把她融化一般,就这么永远的烙在脑海里。“叶蓁……叶蓁……”他低声地唤着,像是在梦中的低吟,又或者是痴迷的呓语,“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喜欢着你。我一直知道你也喜欢我。可是,我那时候太骄傲了啊……总以为,太容易得到的就不用去珍惜。我已经习惯了你的主动和热情,并且当它是天经地义的了。我现在知道,我那样一定深深的伤害了你……你记得那次选修课吗?那是你第一次没有站在我这边。我的可笑的骄傲让我受不了了,所以,我一定要证明你是错的,你没有选择我这边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咳咳……”“不!你不要再说了。子洲,你不要说了……”叶蓁的双手已经通红了。血,满眼的都是血……

“嘿嘿,我为此付出此后全部的心血,来完成这个设想……十年啦!这十年来,支持我的一直是你当时倔强的眼神,你知道吗?……嗬嗬,我终于成功了。我可笑的以为你会重新回到我这边……就像是十年之前的那样。结果,十年啊……十年……我比不上周子棹。他才是对的。这一切,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呢?到头来,我所努力的追求,原来早在我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要失去的了……”“子洲,子洲……你别乱想了。我那时候是气你的。我恨你的无情,恨你得高傲,我是故意气你的呀……十年来,我喜欢的始终是你呀!子洲,你千万别有事……”……叶蓁突然激动起来——迟到了十年的表白啊,为什么偏偏会是在这个时候?……

“大学毕业后,为了早日攻克这个课题,我就去了M国。M国的生物基因实验室一直领先世界水平,我从一个最低级的研究员做起,一步一步做到课题主任的位置,却也一步一步的离你越来越远了……在我用鸽子和马的基因成功的繁殖了神话中的飞马以后,我就被M国政府变相软禁了……咳咳……那是在太平洋的一个岛上。嘿嘿,可是他们也太小看我了。你还记得吗?我早说过,公孙龙无论如何都可以出城的:我既然能给马安上鸽子的翅膀,同样也可以让自己像鹰一样的飞翔……三天前,我销毁了所有的实验资料,飞出了戒备森严的小岛——雷达扫描系统只会以为我是一只大鸟罢了……白马非马……鸟人还算是人吗?……哈哈……咳咳咳咳……”

“我总算赶到今天了。叶蓁,现在过了午夜了,生日快乐……”赵子洲呼吸急促,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的柔和,“我就要死了……你能陪我最后生命中一段时间,我已经很满足了……周子棹的实力,完全可以把我给你带来的麻烦收拾干净,这一点使我很心安……”赵子洲的声音越说越弱,几不可闻。叶蓁的手已经紧紧地换上了他的腰,她一遍又一遍的呢喃:“子洲……你不能离开我了……不能啊子洲……你不能死的……”

赵子洲吻着她的长发,埋首其间,深深的吸了口气,像是,回味了十年来所有的的悲欢离合:“叶蓁,已经晚了。你知道从太平洋到这儿要有多远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很远很远的距离……我要来见你!我要来见你我十年来朝思暮想的一面……我不能放弃,不能停下来啊……我给自己换了鹰的翅膀,却没有换上鹰的心脏……我的心里面有你,我是不能换的……只是现在,我飞得好累……好累啊……妄图打破造物的规律,创造物种,终究会遭到自然的惩罚的……人类的心脏,永远不可能负荷得了鹰的飞翔……只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使,以我的生命为代价……你看到了吗?我抱着你的时候的海洋,它真美啊……”

“叶蓁,你别哭啊……我真的不希望你哭。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赵子洲在临死的时候终于觉悟了啊。可惜,一切都晚了……最后一次,叶蓁,你让我保留我的可笑的骄傲好吗?我不愿意死在你的面前,我要掉入这你我飞翔过的海洋上去迎接死亡……你放开手好吗?”赵子洲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再一次的抱住叶蓁,双翼合拢,把两人严实地包了起来……羽团内传来了赵子洲如歌般的低吟:“传说中,路西法背叛了上帝的意志,成了堕落天使。他的洁白的翅膀变成了黑色。你看我现在,我不就是一个堕落天使吗?爱情啊,我违背的是爱情的意志啊……”双翅尽展,最后一次拂过叶蓁脸颊,“叶蓁,我爱你……”……

一道孤影翩跹西去,渐飞渐远,带着漫天的星星和月亮,一起沉入大海……

东边,赤霞初染,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在冷暖交替的光影中间,叶蓁伫若雕像——心中的不冻港啊,再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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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紫雨

“我喜欢你的眼睛……”子羿说。

我低头不语。长长的骨针刺过厚厚的兽皮,一上一下地缝制着手上的大氅——白色的虎皮为领,金色的豹皮作边,内镶熊皮,外系罴襟,端的是英气非凡。这件大氅,用上了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皮毛。现在,就差这最后几针了呵……下个月的赛猎会上,它将穿在一个勇士的身上……子炎,子炎……那个人会是你吗?!……尖锐的兕骨在食指上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瘀伤,痛得锥心,却又是如此的甜蜜……子炎,我相信,穿上我衣服的那个人一定会是你!

“我喜欢看你这样的沉静……紫衣,你见过大海吗?月色下的大海是那样的浩淼而深邃。像极了你的眼神。淡淡的温柔,却又似如此的情深……紫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喜欢你的眼睛,我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我抬起头,一字一顿的说,“我喜欢的人,应该是族内的第一猎手,有着莫尚的荣耀,能够得到全族人发自内心的尊重的英雄……而不是,一个连狂鸟都降伏不了的人。子羿,你什么都不是你知道吗?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是族长的儿子……”我有点恶毒的说着,却没有收到想象当中的效果——面前的男人显然欠缺应有的自觉,依旧是那样的嬉皮笑脸——这让我很咬牙切齿……

我收拾好针丝,小心翼翼的折好完成了的大氅——希望子炎会喜欢吧……我想,竟然忍不住地轻笑了起来。“很漂亮呢,就和你的人一样……嗯,我决定了,一个月以后我就选你这一件了。”讨厌的声音再一次的响起。我忽然异常愤怒:“子羿,你做梦吧!你不可能成为第一猎手的。你的排名,只可能会是倒数第一!”子羿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俄而又展了开来,带着一点讨人厌的邪气:“你就这么肯定,你的衣服会在我之前被选走吗?会被子炎选走吗?……嗯?”我的心霍然一跳,丝毫不让的盯着他——我告诉自己,子炎一定会选我的——子羿的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哼,我打败他了。“那好吧,我们走着瞧……”他说,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身来说了一句:“你生气时候的眼神,我一样喜欢!”他大笑出门,留下我一脸冷笑……

我一直以为,最美丽的织女一定属于最英勇的猎手——无疑,子炎就是族里最优秀的猎手,而我的容貌和手指,是我自信的最大缘由——这个念头,从4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子炎,便已然在我脑中根深蒂固了。那一届的赛猎会,子炎勇夺头筹,然后挑选了族里最美丽的少女亲手织就的衣服,被选中的少女脸上幸福的红晕让我怦然心动——那一年,我12岁,穿着妈妈的肥大的衣服,第一次被允许出门。在喧闹的会场一角,没有人注意到我……有一些让我心悸的触动,在我心里面悄悄滋长。我猛然间期盼自己快点儿长大!回到家里,我换下了妈妈的衣裳,平生第一次,开始了自己牵针引线——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促我;有一个勇武的背影一直在我梦境里面出没……我如此迫不及待的心切,只是希望那一道威严而深情的目光,有朝一日能够投注到我的身上……4年了呵,我终于长成了冰雪容颜,练就了灵巧双手——而子炎,依然会是第一个选衣服的人。子炎,子炎……你一定会选我的,不是吗?你是我梦里的英雄!我愿为你缝制一辈子的衣裳!

听父亲说,在大荒极西的深处,有一座昆仑之丘,那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昆仑丘下有一道弱水之渊,水是黑色的,连鸿雁的羽毛都不能在上面浮起。昆仑丘外的炎山,像是一座巨大的屏障,把昆仑丘和凡间世界隔离了开来。我们的部族就在距炎山南面一百多里的平原上。父亲又说,在我出生前,炎山是会喷火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熄灭了。这样一来,昆仑丘上的一些巨兽就会跑到平原上来,伤人无数。所以,一个优秀的猎手,会被视为全族最宝贵的财富。每一年的秋后,族里会举行一次赛猎大会。年轻的猎手们比试着自己的武艺,刚成年的少女们则要缝制一身衣裳,等待着猎手们的挑选。会后,按照一年下来猎物的多寡,来决定挑选的次序。取得名次的猎手穿上了一个少女的衣物,那就证明这个女子从今以后是属于他的了。今年,是我第一次作衣,却也是子炎最后一次参加赛猎大会——他已经蝉联了九年的首魁,按照习俗,应该退位给年轻的猎手了……上天注定了我和他会在这里做一次宿命的相逢。那一抹低头婉转的红晕,将是我生命中最为夺目的悸动……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呵……我轻抚着虎皮,不禁潸然泪下。子炎,我要让你知道,这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里,都缠着我少女时代的梦幻呵……

日子一天天的接近,我的心却开始一天天的忐忑。紫衣,你在担心什么?你的容貌比别人差吗?你的手比别人笨拙吗?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幽暗中只有一声落寞的叹息。黄昏的时候,我总是能够偷偷看到子炎。他昂然走在猎手们的前面,抬着各种猛兽满载而归,隔了老远就能听到他洪亮的笑声。我为此而感到心安而满足——尽管他不曾见到。我对自己说,一切都是注定的,我此生的目的,便是要在那一天,和那一道眼神炽烈地交融。所有涵蓄的美丽,将于彼时尽情的绽放!谁,也不能逆转……脑子里忽然闪过子羿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悌然一惊:子羿!为什么这些天总是能够在子炎身后见到他?我绝然不会相信,他会为了那一句话,而去苦练技艺……房间里静静的,我开始听到自己的心“嘭嘭”乱跳,一如鹿撞……

当这样的心跳平定下来的时候,我开始和子炎对视。那一刻,他的神情疲惫而衰老,丝毫没有当年的风采……是失望吗?我不知道。我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是我自愿的……”子炎张开嘴,却最终没有说话。我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闭上了眼帘。心头深处,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知道,我的梦碎了……我一身华装,站在会场的中央,全族的人都围在我的周围,庄严肃穆。脚下,一只洁白的狐狸毫无生息地蜷缩成一团。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浸透了它身后的九条尾巴,显得如此的刺目……那个无数次在我梦里期待的景象啊,此刻竟然如此的荒诞——我不是子炎的新娘,却成了他的殉葬……紫衣,你的英雄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来救你了……当我拥有了出众的容貌,我的英雄却不在有沸腾的热血了。我苦笑,认命了这份错误的美丽……然后,一声断喝,石破天惊:“紫衣!!!!!!!!!!……”

“紫衣,你快跑!”房门訇然中开,子羿闯了进来。我微微一皱眉,站起身来,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的慌张:“你又想怎么样?”我冷然道。他上前一把抓住我的双臂,力量出奇的大——好痛……子羿的鼻息重重的喷在我的脸上,看得出他跑了好长一段路,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今天去打猎,子炎猎杀了一只九尾狐!老天!那是西王母座下的灵禽啊。该死的,它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我们回来的以后,大祭司说了,恐怕西王母震怒,会使炎山重新爆发。到时候,将从地底喷出炽热的岩浆,方圆百里,都会生灵涂炭!又说,唯一的方法就是挑选族内最美丽的女子,投入炎山的入口,以平息西王母之怒。那可是会死人的呀!我听到父亲和大祭司在商量,那个人就会是你!你什么都别说了,快和我走!……”子羿拖着我的手,转身就往外奔。踉踉跄跄的我被带出了门口,然后用力的甩开了他:“我不走!子炎不会让我去死的!”我斩钉截铁。子羿顿足长嗟,还待劝解,前方传来了族长的声音:“她走不了的!”子羿回头,双肩忽然一颤。夕阳从天边照过来,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我立在这阴影里面,听到了那声绝望的悲戚……

“父亲!请听我一言!”子羿排众而出。我霍然睁开双眼,正好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轻微的扭曲。我忽然很想笑,于是我就笑了起来。一点一点的,从嘴角笑到眉弯——从如此错愕的遭遇中一直笑到了少女时的梦幻。我知道我的梦变相的成了真,所有的目光都被我吸引了。凋谢前的红朵,在风中摇曳绽放,可它惊艳了整个秋天呵!子羿脸上的痛苦之色愈加浓烈。“我要去昆仑丘,求见西王母!”他说。在族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我身边,昂然而立,声音铿然,掷地有声,惊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你疯啦!快给我下来!”族长厉声喝道,手中的木杖一下一下的墩着地面,戮出了一个个深深的痕迹,显然是恼怒已极。我一直盯着子羿看,看他脸上隐隐浮起的那一丝的倔强,忽然有一种浓烈的失落。“父亲,我不能让你们这么胡来。九尾狐是子炎射死的,凭什么要让紫衣去送死!?”我看到,子炎一脸苍白,低头无语。少女时期我眼中那一层英雄的光环,此刻荡然无存。我要很吃力才能把他从人群里分离出来。“你想害死全族的人吗?”族长声色俱厉,手指着子羿不停的呵斥——再过几十年,子炎也会变成这样的老头吗?一切都显得如此的没有意思。“子羿,你不用说了,是我自愿去的!”我忽然说,语气的平静连我自己大吃一惊。子羿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睚眦欲裂,满眼的通红,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不行!我不准!!要去,也是我去!”他霍然转身,对着族长说:“父亲,请等我一个月。我能够直达昆仑——因为我叫子羿!”那一刻,族长哑口无言。族人的哗然在耳边淡去,只留下子羿坚决的而意外的声音:“我要穿上紫衣的衣裳上路,没人和我抢吧?”……我仿佛可以听到,他心里那一声的讨厌的邪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流泪的感觉——平生第一次的幸福,却不是为了子炎……

我活了下来,但是身边时刻有一个女伴看着我。我知道,他们是在等子羿失败后回来,然后再把我送入炎山。没有人相信子羿可以到达昆仑之顶,除了我!族长告诉过我,二十多年前,也有一个男人要去昆仑丘求见西王母。当时的炎山还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可是这个男人活着回来了,并且如愿以偿的给他妻子带回来一颗不死药——这个男人,就是天神后羿,他的威名,传遍了整个大荒。那一年,子羿出生,族长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用意自然不言而喻。这之后,炎山便熄灭了,却依然还常年喷发着巨大的热浪。子羿走的时候,穿上了我的大氅,我觉得很好看,因为他笑的是那么的自信!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笑着说:“紫衣,我说过我会穿上它的,现在你输了吧?……”轻松的,就像是要去赴一场远游。我想狠狠地骂他几句,喉咙却已经哽咽。他继续说:“放心吧!后羿可以为嫦娥取到不死药,我也同样可以找西王母换你一条命!紫衣,我真的喜欢你的眼睛……你自己看不到,炎山倒映在你的眸子里,是那样的温柔而深情……记着,等我回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彻底的崩溃下来,如此伤心欲绝……一个消瘦的背影,负箭长啸,离我不顾而去——挥去了一襟敛眉的萧索,留下了一袖掩面的哭泣……

已经一个月了。每天黄昏,我总会到寨子前张望。炎山依旧,子羿却还没有回来。族人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惋惜——我知道,如果明天子羿还没有出现,那么我将毫无异议的被送入炎山之口——但是,我已经顾不了这么许多了。遥远的风从炎山吹来,夹着一股呛人的热浪。这样的风吹多了,眼睛会变得生疼,这是我现在老是要流泪的原因吧?……风中那一晚隐隐的啜泣,在我胸口来回的跌宕:“我等你回来……”我已经不去想为什么从不出猎的子羿会出现在子炎身边;为什么九尾狐正好会让子炎猎杀……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当子羿穿上我的大氅那一刻,我就准备为此付出一生的等待!……

太阳落了下去,月亮又升了起来,女伴早已倚着寨门沉沉睡去。我独立中宵,心头弥漫着淡淡的忧伤: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看着月亮了吧……半夜的时候,大地开始震动,风乍起,吹落浮云无数……喧嚣和惊惶从寨子深处扩散开来,烛火摇曳,人声鼎沸。忽然,一声巨响,像是春日里的一个惊雷,天地一片颤栗。炎山喷射出一道巨大的红光,直上九霄,映照得眼前一片赤色。然后,如同最绚丽的花朵一般,红光在天空中散乱开来,如花雨坠地。再看时,炎山之顶流出了一道细小的红线,愈下愈粗,终自成河……岩浆!这便是岩浆吗?我呆呆的看着这天地之怒,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的破灭了……

我仰面凄然一笑,眼中一睇泫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月亮已经看不见了。整个天空都布满了黑压压的烟尘。黑夜里,只有那远处的炎山在肆意着自己的暴戾……赤地千里!子羿,你终究不是天神呵……我的热泪滚滚而下。抬眼望去,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雨。红光掩映下,那是一场紫色的雨……那样梦幻般的美丽呵……我睁大眼睛,不忍错过这巨变中的美景。眼角痒痒的,像是有人在对我呵气一般——子羿,那会是你吗?紫玉沙沙,听不清回答……我知道那是你,你一直喜欢我的眼睛……不是吗?

熔岩开始吞噬大地。我在紫雨中伫立,等待着我心中的英雄凯旋而归……

“我喜欢你的眼睛……”紫雨说。

我闭上眼睛,瞎了往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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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黑瞳


黑瞳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在很早以前了。十岁那年,黑瞳开始跟妈妈学习针织。她始终不能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她从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丝料里挑出不同颜色的丝。她抬头困惑的问:“什么是颜色,妈妈?”然后,她看见妈妈的眼里写满了惊惶,像是,见着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从那以后,黑瞳就和妈妈住在了部落里的最西端。在那里,孤零零的只有一座吊楼,没有任何人和他们来往——族里的人都说,黑瞳是被天神诅咒过的,是一个不祥的人,和她在一起的人都会遭受厄运——这一切,都是因为黑瞳的眼睛看不见颜色。她的世界里,只有白天和夜晚两种颜色。黑瞳永远都记得,那一天黄昏——对她来讲,这么说也许并不合适——父亲的身体被族人抬到吊楼下的场景。他的身上布满了可怕的噬痕,背上的箭囊满满的一发未射。同来的黑罟叔叔说,父亲是被一只突然冒出来的罴咬死的。当时大家都在一起,可是那只罴却疯了似的只扑向父亲……言罢,他连连摇头,看着黑瞳的眼神显得十分怪异。很快,族人都走干净了——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多呆一刻。耳边传来妈妈的啜泣声,黑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父亲的身体。血,流了一地,越来越多,直到融入浓浓的夜色里,把她完全淹没。那一夜,有风,很冷……

有时候,黑瞳会觉得很讽刺。也许,上天在夺走你一样东西的时候,一定会给你另外一种补偿吧?黑瞳这样想。她的眼睛分辨不出颜色,可是却天生有着一双巧手,加上了妈妈的眼睛,于是她能织出全族最美丽的衣裳。在她眼里,所有的衣服除了白色,就是黑色,这没有本质区别。可是她知道,这些衣服能换很多的东西,这一点,从妈妈笑容里就可以看到——这恐怕是黑瞳唯一觉得欣慰的事情了吧。黑瞳也给自己做了一套衣裳。她跟妈妈说,你不要告诉我它是什么颜色的,在我眼里,它只是黑色。我想,它也可以是任何一种颜色……妈妈眼里有一丝亮光在闪动,她沉吟了好久,说:“这是你做出来的最漂亮的衣服了……比妈妈挑的颜色还好看~”黑瞳笑了,笑得有一些矜持着的哀伤……

这一年,黑瞳十六岁。在同龄的姑娘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参加赛猎大会的时候,她却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裳,在吊楼里孤守着自己的美丽。时间在黑与白之间反复更迭,似乎就要这么平静地走到永远。黑瞳从来都没有好奇想知道,别人眼中的世界是怎样子的。在无数个梦里,在寂静的黑色里,那闪过的惊悸的一泊阴影,使她刻骨铭心:血,原来是比黑夜更为漆黑的颜色……

司幽就是出现在这样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他是跟随妈妈一起从“大人之市”回来的。妈妈说,司幽愿意用十件上好的虎皮换一件黑瞳做的衣裳。他还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鲜丽的衣裳。他要亲眼看着黑瞳把它做出来——这个词就是司幽告诉她的,可是黑瞳很难理解。黑瞳习惯了每天在窗子上看日落:西边的云彩是灰蒙蒙的,蹁跹的海鸟在上面点缀出一些美丽的弧线;海面上是层次分明的亮色,晃动着如同星火闪闪——这份景象使黑瞳隐隐觉得有一些忧伤。似乎,她是在刻意等待,等待日落后海风吹来的冰凉。满眼的空旷和宁谧,重复着一种黑色的、看不见的绝望……

司幽说,颜色都是有情绪的,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感受得到。早晨,红彤彤的太阳开始升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是热情和生机;天是蓝色的,纯净而且幽远;云是白色的,惬意而且悠闲;草是绿的,柔顺而且恬静;窗外的那一篱菊花,那是黄色的,高傲而且敏感……黑瞳渐渐地停下了手中的活,抱膝,静静地听着这个男人向她描述他眼中的五彩世界。他的眼神中闪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一点漆黑剔透,像一个深不见底漩涡,吸引着黑瞳往里探寻……

黑瞳突然问道:“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司幽的轻笑戛然而止。就那么一刻,黑瞳感到,从一点至于无限,铺天盖地的悲怆从他瞳孔中漫溢开来,像是要把她淹没一般。这种挣扎的情绪,黑瞳是如此的熟悉,而此刻,出现在司幽眼里,却是那么的意外。像是,海边的一股春潮,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去的时候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就那么一眨眼间,司幽的声音重新响起,轻柔,而且平静:“你看到的我的眼睛,是真实的,嗯,黑色的”,司幽又在笑,可是毕竟还有一丝勉强,“据我所知,远在西海流沙国的极西处,那里的人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像是宝石一般……”……这个男人,他的眼神为什么有那样的变化?莫名的,黑瞳冒出这样一句:“我倒希望,你的眼睛是蓝色的……”然后,她看到,笑容终于在他脸上凝固。……“我想知道,我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黑瞳尝试着转移话题。司幽迟疑了好久,说:“……是紫色的,象征着高贵、神秘的颜色。”“神秘么……”黑瞳喃喃自语,终自无言……

生活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一些变化,黑瞳说不上好坏来,可是她开始有一些期盼。司幽的出现,给她带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原来,有颜色的世界是可以那么的美丽的?!司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阵清风,轻轻柔柔地吹入黑瞳的心田,一点一滴的融化着她那被黑与白冰封着的天地。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地说,要是,我能亲眼看一下,那该多好啊~这时,司幽的表情显得很奇怪。黑瞳知道,自己这样的愿望根本没办法实现,司幽,或者是不忍心戳穿自己唯一的幻想吧……她闭上眼睛,听着司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陶醉于那五光十色的美景……

九天过去了,黑瞳的衣裳几经将尽完工。有一种情绪开始在针尖上涌动,一针与一针之间,变得异常的滞重。黑瞳!你到底在想什么?她低声问自己,心下有种茫然。似乎,即将就要割舍一种习惯,竟然有些痛……哦,那是针尖刺在了指上。黑瞳连忙把它放进嘴里,腥腥的,还有点儿涩。司幽已经讲到了秋天了。他说,秋天是一个收获的季节,黍谷飘香,所以它是金黄色的……“明天,衣裳就做好了……”黑瞳低着头,轻轻地说。司幽沉默良久:“是啊……你的衣服做得真好,我从来想不到这么多颜色搭配起来原来是这么好看的……”黑瞳忽然觉得有一些酸楚:“我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做出来的衣服是什么样的颜色,会穿在谁的身上,将映衬谁的美丽……”司幽不答。黑瞳叹了口气,“我现在真想知道啊~”……室内静静的,只有落针的声音……

“如果你想,我有办法!”黑瞳的手一抖,指间的骨针不由地一使劲,“嘶啦”一声,在衣服上破开好大一道口子:“什么!你说什么?”司幽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她,无比的认真。黑瞳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在“嚯嚯嚯”地一阵乱跳。巨大的喜悦彻底淹没了她,她猛地甩开手上的活计,要很用力的捂住嘴,才能抑制住自己的尖叫。那宛如,久旱里突然降临的甘露,如此不能自信。黑瞳听到了自己的哽咽……还有,司幽令人信服的答复:“我说,我可以医好你的眼!”……

司幽的手心,静静的躺着一个果子,像是一个枣。黑瞳的声音有点儿疑惑:“你是说,它能医好我的眼睛吗?”黑瞳看着司幽,司幽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着一件心爱的物品,那满眼的柔情竟然让黑瞳有几分异样;俄而,又有闪过一抹痛苦的狰狞,身体似乎都在微微的颤抖。黑瞳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个果子,看不出有丝毫的特异之处。“这是一个箨,”司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意味深长的说,“你吃了它,睡上一觉,明天,你的眼睛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了……”“就这么简单?”黑瞳似乎有点呆滞了。“那么,你以为?”司幽笑着反问她,这个笑容是那样暖暖的让人心安,以至于一下子就战胜了黑瞳心中所有的疑问。她伸出手抓向那个“箨”,快够到时,忽然又缩了回来,她问:“为什么给我?这个东西,远远不是我的那些衣裳可以比得上的。我……不能要你的。”司幽的表情有一丝惊讶,旋即又释然。他抓起黑瞳的手,把箨塞在她手里:“这个箨,对你来说是无价的。因为它可以换取整个世界……于我,则是没有意义了。现在,我把它给你了,不要任何回报。”黑瞳感到自己手上汗津津的,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光彩吗?还是因为,握着自己的那一双厚实的手?……一切,发生的都像是一场梦幻……真的什么都不要吗?黑瞳心如鹿撞,一时间竟不能自己……  

早晨,黑瞳醒了过来。阳光在眼帘上跳动,而她没有睁开眼睛——是的,有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得到,隔着眼帘看到的那一片朦胧,已然有了变化。那种令她心情愉悦的颜色,那种她想象当中的颜色,那是红色吗?……黑瞳豁然睁开眼睛,天地一片异彩!泪水开始模糊了视线,她起身奔向窗边,放眼望去,那蓝天!那白云!那红的花绿的草……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生动的展示在她眼底下。耳边不停地回响着司幽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无与伦比的魔力,在她眼里一一化作这五彩缤纷的世界……黑瞳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恍惚间,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闯入了视线,那是……司幽!

“漂亮吗?”司幽温和地问道。“嗯,太美丽了……我怎么也想象不到,我无法形容这一切,司幽,这是你给我的……司幽……”黑瞳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次的流了下来。除了哭泣,她实在没有办法宣泄这种宛如重生般的激动与喜悦。她噙着泪,笑着说:“司幽,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眼睛真的是黑色的……和以前一样!”黑瞳展开双臂,低下头打量自己,司幽说过,她的衣裳是神秘高贵的紫色的,她还没见过紫色呢……然后,她看到了自己一席黑裳,红的束腰,白的襟带……黑瞳当场就怔住了……她抬头,奇怪地看着司幽。每一句话,都像是记在心上,烙印在心底——“是紫色的……”——“司幽?……”黑瞳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司幽忽然笑了起来,苦笑。他淡淡地说:“我和你一样……和原来的你一样……”语气平和,轻松的,就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哦不!”黑瞳听到自己喉咙里吐出的一句呻吟,是那么的软弱而无助……

司幽继续说:“原本,我只是来换衣裳的。下一次月圆的时候,我要用我能找到的最绚丽的衣裳去祭奠一个人。可是,我没想到的是,能作出这件衣裳的你,竟然也会和我一样……”黑瞳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哀伤,一时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黑瞳,你以前,一定很不好过吧……没有什么比看不到色彩更可怕的事情了,特别是当你知道真相的时候!我的过去,也是一片黑暗。那种绝望,像是一个看不见的牢笼,你找不到一条出路,黑,或者是白,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黑瞳再一次触摸到了他的目光。司幽的眼神空洞而迷惘,一如昨日之前的自己——黑瞳一阵揪心的痛,她颤声问道:“为什么,要把箨给我,为什么……”……男人的眼神忽然就有柔情闪过,仿佛,是一潭死水,突然间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轻轻地,却是如此分明。“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色彩了呵……”司幽笑,笑得很温和。

“以前的我,生活在没有色彩的世界。是桑夕告诉我,在我看不到的世界里,原来还有着如许的美丽……之前我告诉你的一切,其实都是桑夕对我的描述啊。是她,带我走出那个被黑和白禁锢的天地,使我得到了心灵的重生。那时的我,就如同昨日的你一般。我对桑夕说,我真想看看你眼睛的颜色啊,那一定是全天下最最纯净、最最美丽的色彩……嘿嘿……桑夕,桑夕……她就偷偷地去了薄山,带回来了这个箨……”司幽的深情益加的哀伤,黑瞳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说要祭奠的那个人是……?”司幽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是她,是桑夕——箨的果实是一种灵药,可是它的叶子却有剧毒——桑夕采摘的时候,不小心触碰了箨叶,回来以后,就这么去了……”“啊~”尽管能够猜到这个结局,可是黑瞳还是忍不住发出声来,自己能够看到色彩,全都是因为桑夕吗?因为桑夕对司幽的情意吗?黑瞳感到,心底深处有一部分正在悄然死去,如此不能挽留……

“桑夕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的世界早就因为她的出现而有了色彩。可笑我还愚蠢地放不下眼睛的感受,最终使桑夕永远的离开了我……桑夕告诉我说,只要心里有了颜色,大地就会是绚丽多彩的……那一夜,月亮很圆。我失去了桑夕,她却留给我一个缤纷的心。所以,我不再需要箨了。每一年的那一天,我都会力所能及地搜集到大地上最绚烂的衣裳送给她,我知道,她能看到,她会为我的眼光而骄傲……黑瞳,今年,你的衣裳是我最好的礼物……”司幽看着她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却倒映着另一个女子的身影。

“请你,帮我完成今年的色彩吧……”司幽说。黑瞳低下头,没有人看到她的眼泪。她沉默着拈起骨针,沉默着缝制着衣裳,沉默着面对着司幽的沉默……黄昏的时候,黑瞳终于看到了“残阳如血”。西天的云彩竟然像是烧着了一般,红透了半边天……一只蝴蝶翩翩飞入西窗,黑瞳伸出手指,蝴蝶停在指间——彩蝶!黑瞳第一次知道,蝴蝶的花纹竟是如此的美丽。

有一个身影,渐渐的消失在暮色中,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如同做了一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梦,黑瞳再一次的陷入了黑色当中——那般,她从小熟悉的景象呵……


后记
1.关于这个故事:嗬嗬,自从上一个故事《紫雨》开始写了后记,发现这样的形式还蛮好,于是这次也来一个。《山海经》里面是这样描述“箨”这种东西的:“葵本而杏叶,黄华而荚实,名曰箨。可以已懵。”就是说,它是可以用来医治眼病的。为了剧情的需要,我故事里面做了一点儿改动。首先改了它的外表,把类似于“豆荚”一类的果实写成了枣子的形状,然后虚构了它的叶子的毒性——实际上,最后保留下来的就只有它的名字了。书上说它可以治眼病,但是我不知道这里面包不包括色盲症,呵呵,权且它可以吧。于是,这个故事就有了……

2.关于色盲症:对于色盲,我想现代人对此应该并不陌生。但是如果在远古时期,在科学还不能解释这一切的时候,这应该就是一种异端了吧。故事里的黑瞳和司幽都是全色盲。全色盲者只能看见非彩色,而不能辨别任何颜色。他们根据明度辨认物体。这种色盲极为罕见,只占人口的0.002~0.003%。所以说,在人口稀少的远古时期,主人公能够碰到一起,实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因为是故事,所以这就有了它存在的可能性。另外,最后说一点,女性患色盲的几率比男性少得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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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51] [s:51] [s:51] 好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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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创意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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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 七个凄美绝伦的神话爱情 每一篇都那么动人
呵呵,希望有机会读到阿九朋友的诗歌 [s: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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