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回与回目之校订
《红楼梦》的早期抄本中的问题,许多版本研究的文章都指出过,有缺文、错漏、衍文、旁改等情形。而在回目上,除了上述四种情形外,还有不分回、无回目的现象。新版本在校订过程中,每一回回目的校订自然要反复斟酌处理这些复杂的校订问题,其困难还是不少的。我在这次阅读中,留心了一下全书回目的校订,发现共有十七个回目是在底本----庚辰本原有回目上应加以重新校订的。如果稍加归纳,这十七个经过校订的回目,又可以概括为下列三种情况:
底本回目个别文字的校改。如第十回回目中“林如海”的“如”字,原作“儒”字,新版本据诸本校改。第三十回底本回目作“椿灵划蔷痴及局外”,新版本据蒙府本、戚序本同回回目校改为“龄官划蔷痴及局外”。第三十六回回目,底本作“情语梨花院”,新版本据梦稿本、蒙府本、戚序本、甲辰本、舒序本的回目改“语”作“悟”、“花”作“香”。第五十回回目,底本作“暖香坞创制春灯谜”,新版本据诸本改“创”为“雅”。第六十一回底本回目据程甲本校改为“宝玉瞒赃”“平儿行权”。第六十二回回目据戚序本、甲辰本校改为“石榴裙”。第六十八回底本回目中的“俊凤”,新版本据诸本改为“酸凤姐”。第七十六回底本回目中的“凄晴”,新版本据戚序本改为“凄清”。又如,第九十二回底本回目原作“慕从良”,新版本据藤花榭刊本、程乙本改“从”作“贤”。第九十六回底本回目作“守官箴恶奴同破刑”,新版本据程乙本、藤花榭本改“刑”作“例”。第一百十四回底本回目“王熙凤历幻返金陵”,程乙本同,新版本据藤花榭本、王雪香评本改“幻”作“劫”。
(2) 底本缺回目,新版本据诸参校本补回目。如第十九回,底本原缺回目,而“第十九回”四字为后人所加,新版本据己卯、梦稿、蒙府、戚序、舒序、甲辰诸本回目补作“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第六十四回、六十七回,底本缺回目、正文,新校本据程甲本补回目与正文。又如,第八十回,底本无回目,梦稿本回目作“懦迎春肠回九曲,姣怯香菱病入膏盲”,甲辰本回目作“美香菱屈受贪夫棒,丑道士胡诌妒妇方”,程甲本回目同甲辰本,“丑道士”作“王道士”,新版本据程甲本补回目作“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3) 底本不分回缺目或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回目文字有异者,新版本未加分回补目或前后文字统一。如第十七回、十八回,底本未分回,回目作“大观园试才题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己卯本同。新版本保留底本面貌。又如,第八十五回回目作“贾存周报升朗中任,薛文起复惹放流刑”,依底本。而第七十九回目作“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这两个回目中的“文龙”与“文起”都是薛蟠的字,甲辰本以前的抄本作“文龙”,从甲辰本开始,后来的抄本均作“文起”。
以上三种情况,我以为第一种情况校改底本回目中的明显误字,是有根据的;第二种情况补目无疑是对的。对此,读者和研究者即使在个别文字的选用上有不同意见,但就总体而言,还是不失为一家之见的。我个人读过新版本之后,主要的意见是集中在第三点上,即第十七、十八回应该分回补目,第八十五回与第七十九回回目应该将“文起”、“文龙”二字统一。我的理由有三点:
第一,新版本是作为普及本供广大群众阅读的,既不是“庚辰本”的标点本,也不是专供红学家们使用的“研究本”。因此,校订者应该考虑到如何方便广大读者的习惯和阅读的方便。从程伟元和高鹗的两次排印本以来,人们读到的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的十七、十八两回都是分开的,并都有回目。新版本既然参校了其它版本,这两回就应该依诸本予以分回补目。
第二,从各参校本的实际情形看,梦稿本十七回回目作“会芳园试才题对额,贾宝玉机敏动作诸宾”,蒙府、戚序本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怡红院迷路探曲折”;第十八回回目,梦稿本作“林黛玉误剪香囊袋,贾元春归省庆元宵”,蒙府、戚序本作“庆元宵贾元春归省,助情人林黛玉传诗”;甲辰、程甲、程乙本作“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伦乐宝玉呈才藻”;舒序本作“隔珠帘父女勉忠勤,搦湘管姊弟裁题咏”。据正文两回中的内容看,各本的回目确有概括不尽之处,所以新校本的征求意见稿中第十七回回目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贾宝玉机敏动诸宾”,第十八回回目作“林黛玉误剪香囊袋,荣国府归省庆元宵”。这样,第十七回写“试才”,第十八回写“归省”,分回法是依梦稿、戚序、戚宁、蒙府诸本,段落比较分明,回目联语又是在底本基础上校补的,应该说是可取的校订办法。但新版本以不影响读者阅读为由,保留底本的原貌,恐未必妥当。因为,按照“不影响读者阅读”的说法,新版本的第十九回、八十回也可不必校补回目,同样“不影响读者的阅读”。所以,我以为这个理由不仅不能为读者所接受,而且也与全书的校订凡例(或叫原则)相矛盾的。
第三,关于薛蟠的字“文龙”、“文起”问题,可以作为学术问题进行讨论,但校订中应该取其一,另在校记中加以说明。我个人的看法是,古今人取字、号多与名字相关,故名蟠字文龙,是符合一般人取字、号的习惯的。当然,字“文起”也是有典可据的,并不一定就说是完全错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从版本上考虑。现在,新版本校记中申明的理由是因为后四十回中多处作“文起”,一一校改太费事了,“故仍其旧”。这是不能成立的理由。我虽然没有作详细统计,但据初读之后的印象,后四十回提到“文起”之处,并非多不胜改。如果同某些校补文字较多的情况相比,要把“文龙”与“文起”前后统一,实在是一件小小的“手术”。新校本保持底本中的矛盾现象,我以为既不符合读者的要求,同时也与校订者所确定的校勘原则相背的。
三、第一回正文从何处开始?
从早期脂评抄本到程高本以后的各种印本,《红楼梦》第一回的正文有两种开头的方式。己卯、庚辰本以后的抄本和印本,均从“此开卷第一回也”开始,接着是三百余字的作者自白,然后接“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甲戌本则从“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谙则深有趣味”开始。那末,这两种不同的开头,究竟哪一种符合《红楼梦》的实际,比较接近曹雪芹的原意呢?
这个问题,早在三十年代张荫麟先生就提出来过。后来又有许多红学研究者进行过深入的 研 究,得出相当合理的结论⑻。我个人同意这样一种看法,即《红楼梦》第一回正文,应该依据甲戌本的形式,从“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开始。诚如一些研究文章所指出的,甲戌本格式分明,回前有凡例一篇,共五条,比正文低两格抄写。凡例之后,附有“浮生着甚苦奔忙”一首七律,之后,还空半页白纸。然后是另纸标出“第一回”三字,接下第二行是两句回目联语,第三行出正文“列位看官……”。由此可以看出,凡例的文字与正文的开头分的很清楚,不相混淆的。己卯、庚辰本至各种印本开头的三百余字的作者自白似的文字,除文末的“更于篇中间用梦幻等字……”外完全是以凡例的第五条改写而成,而将“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以下文字全部删去。现存的甲戌抄本可能过录较晚于己卯、庚辰两抄本,但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它保存的底本抄写格式以及凡例内容也是不足信的。因此,我认为,主张《红楼梦》第一回正文应从“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开始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
新校本经过七载时间的校订,《前言》中也申明吸收了红学界的研究成果,应该说,在第一回正文开头上有一个符合实际的新面貌。但是,令人失望,新校本第一回的开头,却是保存底本原貌,从“此开卷第一回也”起,仅以空行与“列位看官……”以下正文相区别。这种处理办法,有三个问题值得商榷。其一,校订者将自“此开卷第一回也”起至“亦是此书立意本旨”两段文字置于“列位看官……”之前,究竟是认为它的内容对了解曹雪芹的身世和创作生涯关系重大而不愿割爱呢?还是认为它就是第一回的开头呢?其二,如果校订者也认为“列位看官”之前的两段文字非第一回正文之始,那末,为什么又不采取第二回的处理办法,将回目之后,题诗之前所有的“此回亦非正文本旨”至“笔则是反逆隐曲之笔”三百六十一字的题解全部删去,列校记加以说明呢?既列正文之前,而又认为是属于题解性文字,为什么不在字体、字号、空行上与正文及正文大段落空行上有所区别呢?其三,既是校订新本,第一、二十二回等回的正文都可以补入甲戌或其它早期抄本上的大量文字,那末,又为什么不把甲戌本中独有的“浮生着甚苦奔忙”一诗连同前后的数十字一并补入呢?《红楼梦》的研究者都很熟悉“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两句诗,许多文章也都加引用,难道说这还不够重要吗?校订者不愿将甲戌本这段重要文字补入新校本,又何不在校记中列条加以说明呢?诚如新校本的《前言》中所说,在《红楼梦》诸早期抄本中庚辰本过录较早,所存回数较完整。但也无庸讳言,庚辰本确也存在着许多地方不如其它抄本所保持的某些优点。新校本既然在校订中吸收了诸抄本之“长处”,那就应该在第一回正文开头的总评似的两段文字校订时补入甲戌本的异文,或者在校记中予以说明。
四、回前诗及回末诗联之处理
在《红楼梦》的早期抄本上,都或多或少地保留了些回前诗和回末诗联。新校本如何处理 这 个复杂的问题,熟悉《红楼梦》的读者和研究者,都是非常关心的。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国内外所发现的十几种《红楼梦》早期抄本上,有回前诗九首,回末诗联十二副。这些回前诗和回末诗联,在各早期抄本《红楼梦》中分布多少不同,此有彼无。如庚辰本仅有回前诗三首,分布在第二回、十一回(回前另纸抄写)、第十七十八回(两回未分回)前的三个回次内;回末诗联七副,分布在第五至八、十三、二十一、二十三回末七个回次内。梦稿本第二回无回前诗,但第三至第六回都有回前诗,为庚辰本所无。甲戌本除第二回的回前诗同庚辰本外,第七、八两回有回前诗,也为庚辰本所无。又如,甲辰本第四、九、十八、十九、六十四回均有回末诗联,又是庚辰本所缺。对这种复杂的情况,新校本征求意见稿的处理办法是,凡底本----庚辰本上所无,其它早期抄本上所有的回前诗和回末诗联,一概补入(除流失在苏联列宁格勒的抄本《石头记》外)。校订者在第二回校记〔一〕中,说明这样作的理由时写道:
现存各脂本有些回前有题诗,回后有诗联。有的作者自作,如本回回前的一首七绝,根据脂批,知是曹雪芹所作;但是有的则可能是批者们所知,一时尚难区别清楚,这些题诗和诗联,都是早期脂本上所有的,其中有些诗句对理解小说的思想内容又有帮助,因此仍予保留,以便读者参考。
如果从保留早期脂本面貌,又考虑到“其中有些诗句对理解小说的思想内容又有帮助”的话,保留底本和补入其它抄本上的回前诗和回末联诗,“以便读者参考”,也未尝不是一种处理的办法。新校本既然是作为普及本供给广大群众阅读,为了求得全书形式上的统一和齐整美观,所以不妨将底本和其它抄本上的回前诗和回末诗联一律写入校记。这种处理办法,读者也是能够接受的。
但是,今天我们读到的正式出版的新校本,却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它只保留了底本----庚辰本第二回的一首回前诗和七副回末诗联。底本第十一回回前另纸朱笔抄录的一段回前总评和“题目: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在己卯本上有同样内容的脂评和这首五言诗,其位置是抄录在第十三回前的另纸上。根据评语中有“此回可卿梦阿凤,盖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时,奈何奈何。然必写出自可卿之意也,则又有他意寓焉”诸语,可以断定庚辰本将此评语和五言诗置于第十一回回前是错误的,己卯本的位置是对的。新校本既没有将这首五言诗置于第十一回前,也没有根据其内容移置于第十三回回前,而且在这两回的校记中也查不到任何予以说明的文字。同类情形出现在第十七、十八回,底本在回前也另纸墨笔抄录评语和题诗“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新校本第十七回的第一条校记说明底本回前有此诗,全文录存。校订者保留第二回回前诗,删去第十一回(或十三回)和第十七、十八回另纸抄录的回前诗,根据是什么呢?是说这两首诗的作者难以断定?还是说这两首诗的位置有误,录于另纸?那末,校订者又为什么一个写入校记,而另一个却不作校记呢?难道一个是朱笔所写,一个是墨笔所写,待遇竟如此有别?
至于回末诗联的处理,也是同样令人莫解。第七回回末有另纸(原为贴条)写:“正是: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同是底本上的另纸贴条,新校本又作为底本所有。第九、十八、十九回回末,甲辰本均有回末诗联,新校本在这三回末的校记中均只字不提。但第六十四回末有诗联“正是:只为同枝贪色欲,致叫连理起戈矛。”新校本却在本回末校记〔十四〕作了这样的说明:“按梦稿、蒙府、戚序、甲辰本回末有:‘正是:只是……起戈矛’一联。”对此,人们不禁要问,校订工作究竟要不要遵循一个原则?《红楼梦》新校本的校订原则又是什么?对回前诗和回末诗联的处理的不同,与校订者所确定的校订原则是否相矛盾?诸如此类的问题,校订者们心里可能是明白的。但印出的书是给读者看的,是否应该让读者----至少让象我这样的缺少校勘常识的读者也明白一点其中的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