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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湘云论

史湘云论


【作者】林冠夫

【内容提要】
  本文通过对小说《红楼梦》中关于史湘云和林黛玉这两个人物的描述与小说第五回中所拟定的主要人物发展线索的矛盾和错位,分析了今本《红楼梦》由古本《风月宝鉴》和古本《石头记》合成过程中此消彼长的痕迹。




  在《红楼梦》大观园女儿王国中,史湘云名列十二金钗之六。但是,这个人物在全书中的地位,却十分特殊。 一部文学名著,在学人们的手中,或者研究,或者鉴赏,自有其独特的眼光和角度。而广大读者,则往往把作家塑造的艺术形象,看作是生活中的人,并对其作出这样那样的评价,自然也就有所喜爱或憎恶。有趣的是,对于《红楼梦》人物,不少读者最为喜爱的不是女主角林黛玉,更不是博得荣国府上下一片赞扬的薛宝钗,而是颇有一点名士派头的史湘云。可以想见,作者不是简单地把史湘云作为一个陪衬人物来描写的。 不过,这里说史湘云在《红楼梦》中存在的特殊性,不仅仅是指她是不少读者最为喜爱的人物,而是指一个非主角人物为什么赢得读者的如此喜爱,作者描写史湘云这个人物时,为什么如此使用笔墨。也就是说,在全书的大结构中,在大观园人物的错综复杂关系中,作者写史湘云的形象,笔墨间留下某种费人思量的疑窦。如果用小说创作的一般规律去解释,这些疑窦很难解得圆通。此中必有奥妙。甚至可以说,史湘云在小说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颇难索解的谜。


  第五回是《红楼梦》全书的纲领,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是红学研究者向无异议的共见。 这一回书,从小说情节说,是写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翻阅了“金陵十二钗”正副名册,看到一些不知所云的画幅和判词,听了十二支美妙却又含蕴不明的《红楼梦》曲子。但是,从小说创作的角度说,这是作者通过册中分属各主要人物的画幅判词和曲子,将全书的总体悲剧结构,以及书中主要人物在这一大结构中的经历和结局,一一作了预示。可以说,这是作家创作《红楼梦》的总体构想和人物设置,在此作了透露。
  史湘云这个人物,作家的最初构想是怎样的呢? 册中属于她的画幅和判词,小说的原文是: (画的是)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曲文说: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也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画幅判词和曲文,唯稍有详略,大体内容却完全一致。可见作者对史湘云这个人物塑造的最初构想,是明确的。然而,以此与小说中所形成的实际人物相比,却是有所抵牾的。当然,史湘云最后的寡居结局,是后四十回完成的。但是,画面上的“云飞”“水逝”,判词中的“吊斜晖”。“水涸湘江”,说的都像是青年早死。不然的话,怎么用这些不祥的字。而且,寡居在传统文化中另有一些相应的字词来表示,与水逝云飞是不相干的。 这些预示命运的字词,如果去掉“英豪阔大宽宏量”一句,倒像是全在说的林黛玉。况且,林黛玉结局“苦绛珠魂归离恨天”,也是后四十回完成的。奇怪的是,预示林黛玉结局的,却是“玉带林中挂”,“世外仙姝寂寞林”。这里,如果不将“挂”字作深文周纳的解释,林黛玉的结局,倒不像是早逝,而是出家入道,过那寂寞自守的“世外仙姝”生活。 这样说来,史湘云与林黛玉这两个人物,从创作的始初设想,到书中的最后完成,相互之间很有一些交错缠夹之处。
   作家在一部作品的写作中,对主要人物的处理,改变了最初设想和计划,在中外文学史上是常有的事。在《红楼梦》的成书过程中,史湘云和林黛玉这两个人物的处理(当然也还有其他人物),为什么会有所改变,为什么又在改变中纠缠间错如许,为什么又偏偏发生在史湘云和小说女主角之间?此疑窦一。


  如果不计上述判词和曲子的文字,那未,史湘云直到第二十回才开始露面。可见,她的首次正式出场,已是很晚的事了。 在此之前,书中的几个重要情节,如林黛玉进荣国府,薛宝钗进荣国府,元春归省,都没有一语提到史湘云。只有宁国府秦可卿丧事中,史鼎夫人来吊唁,脂砚斋批中有“伏史湘云”语。在这些重要情节中,史湘云都没有到场。此外,在一些非主要情节中,也没有任何涉及史湘云的文字。 从林黛玉进府,到史湘云这次正式出场,从时间的跨度说,已是相隔多年了。在这段不短的时间里,像史湘云这样的重要人物,为什么书中没有任何涉及她的片言只语? 这是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来过贾府吗?显然不是。恰恰相反,史湘云此前曾在贾府生活过。书中的多处文字,都说明了这种状况。
  其一,史湘云与林黛玉、薛宝钗这次相见时,作者写的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言谈话语间,彼此都十分熟悉。如史湘云讲话略带咬舌,把“二哥哥”说成“爱哥哥”,林黛玉当面打趣她。史湘云也立即回击,书中写道: 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岔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 这当然不是两个初次见面的少女谈话。谈话中涉及的薛宝钗,也不像是初次见面。作者这样写,自是有其因由。 其二,当晚,史湘云住在林黛玉的住处。次日晨,宝玉未梳洗就过来。湘云洗过脸,她的丫鬟翠缕正要泼掉这盘残水时,宝玉却止住她,就着这盘残水洗脸。这时,翠缕说:“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 看来,翠缕也是很熟悉宝玉的这种“毛病儿”的。不言而喻,那是因为她跟着主子史湘云在贾府生活过不短的时日,深知宝玉的为人。今见他“毛病儿”依旧,所以才发这番感慨。 其三,也是这天早晨的事,小说中有这样的描写: (宝玉)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自发顶至辫梢,一络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 ……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宝玉)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 这段文字虽然不算长,所包含的内容,却很丰富,用时下的摩登说法,就是信息量很大。诸如:史湘云早先为贾宝玉梳过头,而且也还不是偶尔为之。不然她对宝玉的装饰物就不会这般熟悉。她一眼即能看出辫子上的珠子那是原有的,那是后来配换的。此外,贾宝玉喜欢吃胭脂的“不长进毛病儿”,史湘云很清楚,似乎也还不止一次说过他。因此宝玉拿起胭脂时,才有那份犹豫。这却只能用她长时间在贾府生活过,才好解释。
  书中当然不止这些例子,但仅上述的几处文字,即足可说明史湘云在这次正式出场前,在贾府生活过不短的时间。贾府的种种活动,原本是有史湘云(当然也还有她的丫鬟翠缕)参与的。史湘云的这段生活,为什么在出场前一语未及,这是一个费人思量的疑点。 当然,小说不是编年史,更不是人物的年谱合编。小说家完全有自由按自己的方式处理人物。如省略掉一些非主角人物的活动交代,后来又因情节的需要作某些追述和补笔,也是正常甚至必要的。但是,史湘云这个人物的处理中,出现上述的空档,如果仅仅以行文的省略来解释,似乎还有不尽圆通之处。 为什么这样说呢?第三十二回史湘云与袭人的一场对话,正加深了我们的这个疑惑。 湘云与袭人的这场谈话,是略后的事了。这时,史湘云已到了出阁年龄,即王夫人所说的:“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袭人大概就是因这件事向湘云道喜。小说中有如下一段: 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 从这段话看,史湘云与袭人共同回忆的是十年前一段日子中的生活琐事。那时的史湘云,虽然尚无少女的娇羞,不免稚气,但也已懂得怎么使这位丫鬟更好地为她作梳头之类的事,似亦略知世情了。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时她母亲还在世。 不要小看这段文字。虽然这只是两个少女在谈当年的生活小插曲,但却由此透露《红楼梦》成书过程中,特别是史湘云这个艺术形象形成中的一椿重大变化。
  上文已说及,第五回是各主要人物描写的最初设想。湘云与袭人的这段对话,与第五回史湘云这个人物的最初设想,落下明显的差异。 第五回的判词说史湘云“襁褓之间父母违”,曲子说:“襁褓中,父母叹双亡”,都是说史湘云在“襁褓”中父母双亡。“襁褓”一语,如果咬文嚼字一下,“襁”,背负婴儿的布带,“褓”,包裹婴儿的小被,连用时一般都是指婴儿的包裹衣被,有时也引申为婴儿出生不久,尚不会走路的阶段。这个词语,在古代典籍中十分常见,注家的解释也都大同小异。这样说来,作者原计划是写史湘云在婴儿期间即父母双亡。现在她与袭人的对话,说明她母亲去世,已是童年时代了。 这种变化,如果与史湘云出场时的状况联系起来考虑,不大像是行文的省略,甚至也不是人物处理中的举棋不定,而是别有缘由。
  究竟是什么缘由,造成史湘云这个人物的处理中出现上述的前后差异和凿枘?此又一疑窦也。


   凡《红楼梦》的研究者,大概都会对史湘云的金麒麟发生兴趣。金麒麟,作为史湘云的一件佩饰,在书中确实十分惹人注目。甚至使人联想起薛宝钗的金锁和贾宝玉的通灵宝玉。 史湘云在《红楼梦》中,是个非主角人物。可是,作者写她的这件不寻常的佩饰,化那么多的笔墨,而且是以那样的方式来写这件佩饰,命意何在,不能不引得我们来问个究竟。 书中最初提到史湘云的金麒麟,是在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的情节中,作者在集中笔墨描写这件佩饰之前,未雨绸缪预先点了一笔。 集中描写金麒麟,其实是写史湘云这件佩饰与她一生命运归宿的关系,是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这是一大段奇妙的文字。笔触轻灵,却又有很深的含意。作者的笔墨运用,从史湘云与她的丫鬟翠缕论究万物的阴阳入手,然后直通壶奥。主仆二人,诘对之间,时而答非所问,时而透着天真稚气,情趣盎然。 笔墨运用,倒在其次。更主要的是,这番阴阳论究最后落到麒麟上去。小说有这样一段: (翠缕)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便提起来笑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翠缕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这连我也不知道。”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湘云照脸啐了一口道:“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问越问出好的来了”。 原来,前面一大段关于阴阳的论究,最后落到史湘云的那个金麒麟的阴阳上去,并且,仿佛不经意间又归到人的阴阳。 文章还没有到此为止。最后又添了一笔:翠缕在蔷薇架下拣到一个金麒麟。她还说:“可分出阴阳来了!”史湘云接过来一看,这个金麒麟比自己所佩的大,而且文彩辉煌。作者又点了一笔:“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 史湘云为什么“默默不语”,当然是有所感。但此时所感的是什么,语言是无能为力的,而且说什么都是多馀的。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倒是翠缕歪打正着,“可分出阴阳来了”。原来,这个使史湘云“默默不语”的金麒麟,恰是贾宝玉曾带在身边的那一个。确实是分出阴阳来了。
  《红楼梦》中为什么写这一阴一阳两个金麒麟?回目是作过回答的,“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不过这个回答既明确又含糊。两个麒麟,是后来情节的伏笔,很明确。可是,“白首双星”又是指什么呢?却又含糊其词,令人费解。 脂砚斋曾有过一条第三十一回的回末总批,说到金麒麒,试看能否有助于我们的探究,这条脂批说: 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也。 这里又扯上“若兰在射圃”,更叫人如堕入五里云雾之中。若兰,是否即秦可卿丧事中曾露过一面的卫若兰?金麒麟怎么又落在他手里?他在这场瓜葛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仍然不得要领。 金麒麟,在《红楼梦》中是一个重要的存在。于史湘云,更是蕴含着她的命运和结局。第四十九回,“割腥啖膻”情节中,李婶直以“挂金麒麟的姐儿”来称呼她,以与“带玉的哥儿”称宝玉,形成对应。可见麒麟与她的关系是何等重要。然而,麒麟的情节,最后没有收结。这是后数十回我们看不到收结,抑还是别的原因?也很值得问个究竟。 《红楼梦》无闲文,这是历来论家的共同见解。既然如此,麒麟化笔墨如许,自然不是信笔为之的闲文。如今这一大片开放式的文字为什么了无着落,这椿两个金麒麟的公案如何了结?都不得其解。 此,又一疑窦也。


  如果说,史湘云是《红楼梦》中的一个重要人物,这是毫无疑问的。作者在竭力描写这个人物,也是事实。可是,在全书的整体构成中,这个人物所处的地位,却是十分奇怪,甚至不好理解的。 《红楼梦》的主题是什么,我们姑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那么,在全书的整体构成中,情爱纠葛则就可以说是主要成分了。在大观园女儿王国中,多数人的位置是确定的,无论是情爱纠葛中的钗、黛,甚至妙玉,还是家族兴衰中的三春、凤、纨、巧、秦,都可找到自己的准确位置,唯史湘云是个不着边际,游离于二者之外的人物。 要说史湘云的命运系于家族的兴衰,书中“护官符”也有“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之说,也是说得通的。可是,这与全书的整体构成,毕竟是八九杆子才能打得着的事。而且,作家为什么化那样大的力气写两个金麒麟呢?显然,她在书中的位置,与三春等人是有所区别的。 那么,在情爱纠葛中,她又是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呢? 金麒麟的文字,确实透出了某些消息。主仆二人论了半天阴阳,最后落到金麒麟上去,恰恰又是贾宝玉的与她的这两个麒麟。前面已经说过,这不可能是信手写来的闲文。然而,要是说史湘云也被卷进了情爱的纠葛,同样是不充分的。这倒不仅仅在于金麒麟无最后着落,而是书中除开这段金麒麟的文字,更没有其他涉及她与贾宝玉有何种命运相关的事。关于“仕途经济”的那个小插曲,消除了林黛玉的疑虑,固然是不可少。但是,那更像是出于薛宝钗之口,与颇有一点名士派头的史湘云,并不协调。所以,《红楼梦》的情爱纠葛,史湘云也是置身局外。 所以说,在《红楼梦》中,史湘云是找不到自己准确位置的游离人物。
   作者为什么写这样的一个史湘云?或者说,史湘云这个人物的奇怪状况,是怎么形成的? 这当然是疑窦,而且是前面所有疑窦的汇合。 有趣的是,这些疑窦汇合在一起后,却引出了我们一种解开这些疑窦的设想。当然,这仅仅只是一种设想,不敢自是。质之通人,也许还有更多的解答。甚至,也不排斥,这样疑来疑去,一概是深文周纳。 既然有此设想,不妨试说之如下: 《红楼梦》在成书之初,包含了两种成分,即:其一为《风月宝鉴》,另一则是《石头记》。这里需要说明的是,《红楼梦》成书大体告蒇后,书名曾前后分别一度定为《风月宝鉴》和《石头记》。这与我们此处所说的《风月宝鉴》、《石头记》是有关联的两回事。下文为了区别,我们把《红楼梦》的两种成分《风月宝鉴》、《石头记》书名前冠以“旧本”二字。 旧本《风月宝鉴》、《石头记》最初是存在的。这有许多证据,史湘云这个人物的奇怪存在,即是证据之一。也就是说,只有用《红楼梦》两种因素的合成,才能解开史湘云这个人物身上的疑点。 一位机智的评论家说:什么叫小说?无非是一个男人碰见一个女人。或者是,一个男人碰见一个女人,又碰见一个女人;或者是,一个女人碰见一个男人,又碰见一个男人。 这位评论家将小说作如此简明的概括,的确很精彩,也很准确。旧本《风月宝鉴》和旧本《石头记》,自然都有各自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今合成后,岂不成了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于是,就有了拼合的需要,使之成为还是“一个男人碰见一个女人。” 这样说来,贾宝玉的旧本《风月宝鉴》和旧本《石头记》的男主角合并而成,林黛玉也是如此。但是这种合并的实际情况是极其复杂的,同样是必须遵循艺术创作的一般规律,不可能是简单的相加。尽管如此,但贾宝玉和林黛玉身上,合并的痕迹,仍然是明显的。 我们还是回到史湘云这个人物的探究上来。
   史湘云是旧本《石头记》的女主角,是个悲剧人物。这在判词和曲子中留下明显的痕迹。如“襁褓中,父母叹双亡”,这才使她离家到贾府来,投靠祖姑史太君,过那被收养的寄人篱下的生活。今本《红楼梦》中,史湘云的这段童年生活留下空档,那是因为移并到林黛玉的生活中去了。其实,林黛玉到贾府时,母亲虽亡,但父亲尚在世,而且在维扬任巡盐御史,家世煊赫,不下于贾府。甲戌本第三回回目,曰“荣国府收养林黛玉”,与林黛玉的实际状况并不相称,只有“收养史湘云”,才得合理的解释。 又,判词和曲子中的“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和“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是预示史湘云的早逝,而今本《红楼梦》中没有着落,成为寡居结局。这也是因为早逝移并到林黛玉的身上去了。上文我们已谈到,林黛玉的结局,是“世外仙姝寂寞林”,不一定就是早逝,也还有可能是出家修道,过着与妙玉相若的孤凄生活。当然,林黛玉的《葬花词》中,也有“红消香断”和“一掊净土掩风流”诸语,但这与史湘云的“水逝云飞”并不矛盾,更有可能合而为一。 史湘云还是史湘云,也有并不到林黛玉形象中去的性格特点。如“醉眠芍药茵”,只能是颇有魏晋名士风度的史湘云。此外,那看不到收结的两个金麒麟,依旧留下来了,也许是《红楼梦》成书过程中,考虑到与金锁不犯而作此处置的。
【原载】 《华侨大学学报》1998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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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见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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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散高唐 水涸湘江
为红楼女子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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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帖是否应移至人物版?待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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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 。
陈兄可能是想给自己板块加点人气[s: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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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湘云 妹妹在这里见到你了 谢谢陈兄了
都云作者痴   置于红楼中   才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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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份资料:
乐知儿语说《红楼》宝玉之三妻一爱人

在记中前八十回宝玉之婚配迄无定论,后四十回云云可备一说耳。姑妄言之,期在通俗,无取繁词,以甲乙等示之。
甲、可卿,主婚者警幻。第五回曰:“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是也。
在人世为私情,天上是合法的,其人也“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固合钗黛为一身者。
乙、宝钗,主婚者元妃。第二十八回“薛宝钗羞笼红麝串”。端午节所赐,宝玉与钗同黛异。且恐人不注意又明点一句:“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回末借以写艳,黛玉有“呆雁”之喻,神情绝妙,岂续貂恶札所梦见。
丙、湘云。今传本记安排她嫁卫若兰,其订婚见第三十二回袭人语。但此恐只是一种稿本。宝湘婚姻,在“红学”之传说中还未停止,如所谓“旧时真本”等。依事理推测,枕霞是贾母的娘家侄女,黛玉卒后老人属意于她,亦有可能。特别是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百首双星”一语,若非宝湘结合,则任何说法终不圆满也。此属于本书稿本参错问题,今不具论。
丁、黛玉。有前生之情缘,无今生的婚姻,这在书中是最明显的。但所谓前因,依第一回之记叙却非常糊涂,神瑛顽石是一是二,惝迷离。程排本以神瑛侍者为警幻赐顽石之美称,自非抄本之误,盖亦出于不得已。若如脂本,两故事平行而不交叉,绛珠自以眼泪还侍者甘露之惠耳,与顽石又何干?而曰“木石前盟”耶?是“楚则失之,齐亦未为得也。”若此疑难由于稿本之错杂,非空言所能解决也。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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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 湘云的归宿还待继续探讨。

我也转一段:)


关于湘云的结局,有人说她嫁了卫若兰后来青年守寡;也有人说她与宝玉白头谐老。“松影一庭唯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等诗句都暗示了宝钗死后,宝玉与湘云厮守的结果。我很喜欢那套说她女扮男装,趁夜逃离妓船,被宝玉等人救走的浪漫情节。黛玉<五美吟>中那个“长揖雄谈态自殊” 的红拂妓应该就是指她了。不过不论如何,她最终的结局还是非常悲惨的,就算她真嫁了宝玉,也一定是云散水涸的结果。我甚至怀疑她最终是难产而死。她的灯谜中有“后事难继”的字样(此谜偏被宝玉猜中),生儿育女本是乐事,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悲剧,不也是一种“乐中悲” 吗?我想以湘云与众不同的条件,后文本来肯定还会有非常感人的故事发生,钗黛若是绩优股的话, 那她绝对是一只潜力股! 可惜红楼梦断,无从寻觅了。

还有一说法我觉得有趣,曾有人评说“宝玉须眉而巾帼,湘云巾帼而须眉””(见青山山农《红楼梦广义》)

可叹之处:史湘云虽具有豪爽的性情,出众的才智,却逃不脱人生的厄运。她的乐观当中透出悲怆,放达背后藏着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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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第6楼梅雪清梦于2007-03-12 19:35发表的 :
还有一说法我觉得有趣,曾有人评说“宝玉须眉而巾帼,湘云巾帼而须眉””(见青山山农《红楼梦广义》)
真正有趣的是:刘姥姥进宝玉的卧室,误认为是小姐闺房;进黛玉的闺房,误认为是公子书房。[s: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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