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红颜·如玉
(一)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缘分.
暖的粉,凉的胭脂,细丽的眉笔,飘飞如霓的嫁衣,摆在房中最明显的地方,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什么.
还需要什么提醒呢?偎在冰凉的门柱上,心也变的冰一样凉.有些事,是躲不过的,从我呱呱坠地之时,就已命中注定.寄情丝竹的父皇没有能力巩固他的江山,但他有一群好女儿,可以当礼物送出去粉饰太平.而且公主成婚,又可以有借口再选一班新的伶人.
心,突然浅浅抽痛,我知道,我一直都没有停止想他,那个我生命中唯一的例外.
三月三,是游春踏水的大日子.而那一日,我们初相识.
开满羽兰花的树下,他淡淡儒雅的笑着,轻摇一把折扇,软玉为骨,上书前人真迹,正是我所喜欢,忍不住看得入迷.他蓦然回首,一惊之下,我竟然忘了回避,就那样愣愣的,看着他.半晌,他走过来,将折扇轻合,放进我的掌心,仍是淡淡笑道,既是喜欢,不妨就拿了去吧.
愈是喜欢,愈知珍贵.受之有愧,不料想好的推脱之词却又被他轻轻驳回.知而善待,对它,倒是莫大的造化.
字字,都说进心坎里.那折扇,终是留下了.
仅有的自由过后,是长久的幽闭深宫.那惊鸿一瞥的相遇,自此,便盘桓脑海,久久不忘.每每打开软玉折扇,纤手过处,总是满心温暖.
想不到,仅仅相隔数日,我竟在父皇新选的伶人里见到了他.那一份惊喜恍如旷野青草,一时疯长的无法收拾.看着他旁若无人的弹奏古琴,说不出的怡然自得,我的心随着那深深浅浅的琴音吟唱起来.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静止.我第一次从心底感谢上天,感谢它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叫做缘分.
落满新雪的梅园里,我和他并肩走过.
想不到,皇上最宠爱的如玉公主,竟然是你.他依然是从前那个淡笑儒雅的他,只是眼神里有了隐隐了然.怪不得,你会那么不快乐.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快乐?停住脚步,我心中满满的诧异.
因为你是公主.他隐去笑容,轻轻的说,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连喜欢都要压抑,换了谁,都不会快乐的.
抬眸望他,满腹的心事几乎要在一瞬间倾泄而出,可是,我一个字都说出.
这样的你,孤单的让人心疼.他看着我,声音低低的.
一字一句慢慢听着,心,渐如百合盛放,馨香芳华无可掩抑.
你,愿意给我快乐吗?忍不住,还是问了.
他无语,只默默握住我的手.
一阵风过,白雪纷飞如花瓣.长裙轻摆,恬然而笑.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两个人,他与我,男人与女人,最初的完美悸动,仿佛有暗香盈盈.
轻靠在他的肩头,我觉出,从未有过的心安.
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曾想到,有一种爱情,只能有缘无份.
注定的事,或迟或早,都会来的.
(二)只可惜,一夜风雨,便是满地落红.
三脚的金兽香炉,飘出袅袅轻烟.
侍女小心为我上妆,暖的粉,凉的胭脂,在脸上细细晕染开来,轻描柳眉,斜飞入鬓.铜镜中的女子,慢慢精致艳丽起来.
公主,御辇已经备好,该启程了.
我敛衣而起,默立窗前,细数那些乳燕桃花.指尖触到冰凉的东西,是那把软玉折扇.该来的始终未来,不想走的却终究要走,天意弄人,是否就是如此呢?
公主......
走吧.我转过身,这怕是最后一次看见大唐的桃花了.只可惜,一夜风雨,便是满地落红.
皇室家规,出嫁的女儿都要进禅院礼佛三日,祈福天下.而如今,我也要为天下祈福了.
庄严的佛像,慈眉善目,拈花默坐.我缓缓上前,玉绫裙子幻成细碎轻浪,跪在明黄拜垫上,合十祈求.若佛真的有灵,若人真有来世,我宁可做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这满眼繁华,不过是徒增伤心,谁又曾真心喜欢呢?
禅院钟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心上,刹那清明.
今夜,月凉如水.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原来,我们是负不起如此之重的承诺的.今生尚不得比翼同飞,又拿什么来预卜来世呢?
隐隐的,似有丝竹声飘过耳际.凝神细听,竟是越来越清晰,熟悉的调子,清悦的琴音,一丝一毫都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合上双眸,眼前星陨如雨.是他,是他终于来了.
调子突然变了,层起层叠.我蓦然惊住,这是那曲《凤求凰》
一直记得,最初的时候,他曾说,给得起我一时快乐,却不能让我托付终身.世情淡漠的我,原不曾奢求,谁会为了谁而生,可这一段难得的快乐,我舍不得失去.
他坐到琴桌后面,弹完一曲《凤求凰》.不过,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会把这曲子弹给公主听.他抬眸望我,眼里满是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今,他终于说了,自此山长水远,萧郎路人,在他说出口的同时,我们早已注定终将别离,可他,还是说了.
桌上红烛一寸一寸的燃尽,恍惚间心已百转千回,我颓然滑坐地上,泪落如雨.
天色微明了.
(三)这一刻,终于可以,离永远最近.
洗净脸上残留的脂粉,换上飘逸长大的袈裟,侍女扶我去佛前拈香.父皇前来送我,带着他的一班伶人.可是,找了好久,我还是看不到他的身影,不自觉的,双眉紧锁.
好女儿,父皇扶着我的肩,声音有些苍老,这一天迟早会来,父皇留你不住.
是的,迟早会来.我微微低头,或迟或早,都好,可为何偏偏要是现在呢?
不过,父皇为你办了盛大的婚礼,还有最好的伶人.父皇的语气突然重了,我只有做了这些,才可以安安心心的看你出嫁.
我的思绪一片凌乱,没有他,我无法专心.
终是要走了.怔怔地望向佛殿之外,一片锦绣之中,没有他的身影.心,怅然若失.
暮色四合,这夜,依然月凉如水.
我坐在椅上,安心地轻抚着那软玉折扇,月光下,是一片幽幽的莹润.他,应该会来的吧.
门外细碎的声音打扰了我,我听到侍女微小的说话声,公主已经睡了.
若是公主知道昨晚那人已被沉河,还不知会怎样呢.
公主明日就要远嫁,怎么会知道?
声音渐远.黑暗中,我缓缓松手,软玉折扇骤然落地.久久,泪水,一滴又一滴,碎在软玉折扇上.
我想起了父皇的话,这样,他果然是可以安心了,可以安心坐拥女儿换来的天下.因为他知道,心一死,便再也兴不起任何波澜.
月光下的金水河,漾起一片银光.
静静立在河边,此刻的我,没有锦衣华服,不是大唐公主,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想爱的女子.伸手轻拂过河水,竟有种让人安心的温暖,是因为他在吗?我浅浅的笑了.
河水微凉,浸上我的脚踝.
记得早逝的母亲说,生于帝王家,没有普通人的悲苦,也便没有了普通人的幸福,尽管,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总是会问他,我们可不可以拥有平凡的幸福,永远幸福下去?他轻拨琴弦,笑得无奈,平凡容易,永远却难.我们至多,不过一生一世,哪里会有更多?
我知道,做不到的承诺,他不会开口允我.而如今,我来实践我的承诺了.不离不弃,我又怎能让他孤单的留在这里?
一步又一步,仿佛万水千山之远,河水浸到了我的脸颊.闭上眼睛,耳边隐约听到那熟悉的琴声,我安心的伸出双手,这一刻,终于可以,离永远最近.
没有风的漂浮,何来云的追逐,不能得到的停步,注定:孤独,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