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霸王别姬》中,虽然程蝶衣与段小楼的那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让人最为唏嘘,但里面最让人震撼的,却是时局对于人性的扭曲,或者说,人性对于时局的屈从。
电影的几个主要人物中,可以说,除了程蝶衣可以始终保持他的痴与真外,其他的人都或多或少地成了墙头草。其中最为八面玲珑、见风使舵的莫过于那坤。一出场时,他是何等的威风,拿腔作势,审看小豆子的表演,那架势,让人还以为是一头面人物,但后来才发现,他不过是张公公底下的一求媚下人罢了。再出场时,他一句“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成功地化解了学生们的民愤,解救了段小楼的危局。再后来,他趋从于段小楼与程蝶衣之间,一口一个“爷”,圆滑地拟将二人的种种纠结化于无形,好保住票房。正是这样对于世俗的谙练与娴熟驾驭,让他从容地游离于时局,始终不倒,哪怕是文革那段灰暗的日子,他胁肩谀笑,将段小楼出卖出去,以换取自身的安保。全片之中,他唯一一次表现出对于场境的生疏,是在为程蝶衣的汉奸判决法庭上,在为程蝶衣做虚假作证时,他一边打笑一边“这这……”地支吾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始终分不清这是他的心虚怯场呢还是他的高明之处。至少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如果真的事后要推敲起当时的这一幕来进行判罪的话,他的表现是无从定罪的,因为他什么都没有说。
相比之下,在法庭上慷慨淋漓地责骂检查官“谁在辱我民族尊严,灭我民族精神”的四爷,一个被段小楼称为“甭管什么时代,他都永远是个爷”的权势者,却终究未能延续在民国、抗日战争等时的煊赫,倒在了社会主义人民的刀下,成为历史的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于是我们明白,原来所谓的权势,并不能让人安然度过所有的顺逆流,它的张力,远不如人格的张力来得强大!或许无论任何年代,挺直腰板走路说话的人,总是不如低头哈腰的人来得强韧,难于像后者那般泼水不进地抵御世局的变幻侵袭。
同样具备玲珑心质的还有菊仙。相比于程蝶衣的痴,段小楼的真,菊仙无疑显得更有一种识时务的智慧。其中最为典型的,莫过于在开文艺大会时,她给段小楼送伞,暗示他应该顺应“民”心,而不要附和程蝶衣。但她可以看清世局,却没有看清在自己身边的爱人。于是最终出卖她逼她上绝路的,并不是世局的残酷,而是段小楼的冷酷。也许就是如那一句话:对于男人来说,世界就是他的家;而对于女人来说,家就是她的世界。段小楼可以为了世界而抛弃了菊仙,抛弃了爱,但对于菊仙来说,她一旦离别了家,那么整个世界对她就是一片的空洞。所以她可以凌驾于世局,却做不到超然于爱情,于是终要做爱的殉难者,或许这也揭示了她的悲剧性根源:缺少独立的人格!她的生命,过多地牵系于段小楼身上,所以造就了她无法独自去面对风风雨雨,而需要一把红伞,不论是送出还是接纳。
从某种意义上说,程蝶衣的身上,是历史痕迹最淡的一个。并不是世局对他的恩宠,处处造化于他,而是他自己的修行所积之力。比如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可以逃开汉奸罪名,并非他的运气好,或是四爷的倾力相救,而是他的才艺自救。或许就如同段小楼所说的,他就是一个戏痴,一个戏疯子,不管台下坐的是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还是人民,他都卖命地唱。历史的纷扰变幻,对他而言,都是如过眼云烟,可以视而不见。他活在他强大的精神世界里,因此在文革中,他可以丝毫不乱地为自己细细描画,画出镜里虞姬丹颜依旧,并坦然地为心神涣散的段小楼补妆,还他霸王依稀容颜。不过最强大的往往也是最脆弱的。他的精神堡垒,终于在段小楼的控诉之下分崩离析。他可以无视那些红卫兵的皮鞭与呵斥,但他却抵挡不过心爱的人的一声背弃之词。所以想,自杀前的菊仙最后看程蝶衣的那一眼中,有幽怨有自怜却惟独没有痛恨,是否是因为她认同他对感情的那一份真?正是因为共同经历了被所爱之人背叛的深痛,于是她可以理解程蝶衣的心情,去原谅他的恶毒攻击?
而历史的风云,烙印得最深的,是段小楼。少小时的小石头,对他的性格影响最深的,是师傅与戏台,时局在他的心中,也许就是师傅的那一句话:只要是人他就得听戏。于是唱好戏,就可以坐任历史的风云卷舒。但及至长大了,历史和时局对他来说,不再是舞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不再是他烂熟于心中的场景演绎,而是扑朔迷离的威压。初始,他拟将舞台上的霸王气概延续到现实生活中。虽然他一再对程蝶衣说,他的霸王只是在戏里,但从他的内心世界里说,他却是认同了自己是个英雄的概念,至少是可以意气用事。其实也可以说,段小楼的前后表现,有许多看似矛盾的地方。比如在他初成名与程蝶衣照相后出来,遇见学生游行,他嗤笑道:“有那能耐的就跟日本人拼去,日本人就在城外呢”。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的,是舞台上的成功与名利,民族大义,在他的血液里,似乎并不是那么沸腾。但在小日本真的侵占了北平之后,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茶壶拍在了抢穿戏衣的日本军人头上,导致了自己的身陷囹圄。在随后的国民党执政期间,他依然可以为程蝶衣执刀与国民党军队对拼起来,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家安危,致使菊仙在混乱之中被踢流产,痛失子女。但正是这样一个看似铁骨铮铮的汉子,却在文革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腰变节,从附和“现代京剧”说,到抛弃程蝶衣,接受与小四同台演出,再被迫举砖自砸脑门,再到最后对程蝶衣的控诉,对菊仙的划清界限,我们看到了英雄气节的一点一点流失,直到变成了一个纯世俗中人,一个为了自己可以不惜出卖朋友妻子的人,再哪里有半丝当年为朋友妻子挺身而出、以命相交的侠骨与豪气?
影片中,有三幕值得人深思。一幕是抗日战争时期,程蝶衣在台上演《贵妃醉酒》,到高潮醉伏在地时,日军军官青木在台下脱下白手套鼓掌,随后为救打伤日本人而被拘的段小楼,他只身前去日本军营,为青木等唱堂会,表演《游园惊梦》,并获得后者的热烈鼓掌;一幕是抗战胜利后,程蝶衣在舞台上演出《霸王别姬》,却遭到国民党伤兵的起哄,导致段小楼与伤兵们的冲突,程蝶衣被以“汉奸罪”抓走,最终却又因国民党大员的嗜好京剧,再度以一曲杜丽娘的闺怨生动表演获得满堂彩;另外一幕是解放后,程蝶衣在舞台上表演《霸王别姬》,因吸毒过度导致哑声,段小楼惟恐再度招致兵员们的抗议动乱,出来道歉,谁知台下的共产.党兵员们非但没有责难,却热烈地鼓起掌来,但接下来的情景却让人大跌眼镜——兵员们竟然在戏台底下唱起了《解放区的天》。
我想如果抛弃掉政治的因素,单从艺术的角度上说,青木等的表现,可以说是对艺术的极大尊重,对美的聆赏,勘称是知音;而国民党的表现,则是对艺术的亵渎,高雅的京剧在他们的眼中,真正成了“淫词艳曲”;而共产.党的表现,则是对艺术的冷漠,这样的冷漠,才是对艺术最大的悲哀!就如同后来对于京剧的争论一样,“为什么古代的英雄美人上了台,就是京戏,而劳动人民上了台,就不是京戏”?程蝶衣所坚持的“京戏讲究的是个情境,”在“劳动人民当政”的年代里,也就是成了资产阶级的调调,成了毒草。
忘了是哪个人说过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劳动人民是艺术的敌人。我们承认,艺术不单是阳春白雪,还有下里巴人,但我们绝对不能承认,只有广大劳动人民认可喜欢的,才可能算是艺术。艺术的价值就在于它可以提升人们的格调、品位,而这就决定了它必须是高于一般人的审美能力的。但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不爱红装爱武装”,于是那些精美的布景,那些斑斓的戏衣,那些优美的唱腔,也就都只能进入了火堆,只剩下口号声、样板戏盛行于世间,充当了所谓的艺术。
于是我们就可以更深入地挖掘段小楼英雄气概的丧失根源。记得是李辉在反省文革中为什么那么多的文人人格丧尽,只能充当领袖的“鼓吹手”时谈到,那是因为,在所谓的人民当政的年代里,你如果选择了“叛逆”,那么你就成为了国家的敌人,失去了安身立命的空间!毛.泽东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煽动起了整个民族的情绪,将广大的人民捧到了“当家作主”的地位。于是你如果反对执政者,那么你就等于自绝于人民!更重要的是,在一切财产都收归国家所有的年代里,你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经济退路!在封建社会,在国民党社会,如果你不满政府,觉得“肉食者不足与谋”,只要你有点产业,那么尽可以远离政要,在清风明月之中,喻古讽今,只要不触犯大忌,政府也拿你无可奈何,最典型的莫过于竹林七贤等所谓的魏晋名士对于时事的清议;再不济的话,你还可以著书立学,收几个学生混点学费,比如明朝的李贽;实在不行的话,还可以买或租两亩小地,自耕自作,至少保障生存不成问题,如陶渊明;最差的话,你还可以逃入山林中,餐风夕露,野菜果腹,还可保命,比如商朝的伯夷、叔齐“隐至首阳山,采食野菜,不食周栗”。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的行为,在当时的百姓心目中,多半是属于高风亮节,从而可以赢得他们的敬重乃至保护的。但到了社会主义阶段,文人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无商可经,无地可耕,无书可教,无文可卖,天下所有的财产都是属于人民的,惟独就是你不属于人民,你若是不对政府俯首听命,歌功颂德,天下百姓都视你为异端,不容于你,那么你还能坚持什么傲骨,什么胆气呢,只能是乖乖低下你的头来,接受人民的改造!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亦是一个民族的悲哀。那是一个人云亦云的时代,亦是一个英雄没落的年代!当一个国家的主席可以被惨无人道地折磨至死,当冰心萧乾等一干文豪都在五七干校抡锄苦干,那么段小楼、程蝶衣等一干艺人,受点批斗、扭曲点人格又算得了什么,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所以当看到程蝶衣指着段小楼大骂 “你当是小人作乱,不,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这地步的”时,心中只剩下默然乃至黯然。是的,天下的文人命运,都是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这地步的。中国的历史,从来都是马上得天下,却不会是马上治天下,期间多半都是文人出馊主意,折腾糟践死文人的。比如焚书坑儒,始作俑者是文人李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操作者同样是一代大文人董仲舒;文字狱中,最高的执行者乾隆也可看为是一个文人,揭发告密的多半也都是文人,否则平民百姓连字都不认识,哪里还能去从“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中引申而出反意呢?而毛.泽东,更是熟读二十四史,笔下纵横风云的文人!而可以说,助长历代帝王剿灭文字的,是另外一帮的文人!比如四人帮中的,至少张春桥、姚文元就都是“御用文人”。更何况,文革中,有多少人是原本支持并制造反右,最终自己却被打成右派的呢?就连“臭老九”等的骂词,还不都是文人造出来的?所谓的自己做枷自己扛,莫过于如此了。
唐初李世民推行进士考试时,看天下熙熙攘攘的文人蜂拥而来,争得头破血流,大喜过望,“天下英雄 尽入吾彀中”。如今在程蝶衣的“我们一步一步走到这地步”的指骂声中,我们或许也可以反思一下,在那动乱的年代里,文人们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入当权者的彀中,成为任人射杀的猎物,而如今我们又该如何才能挣脱这样的枷锁,执掌自己的命运?
也许这是《霸王别姬》留给我们最深长的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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