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与红楼成稿
众所周知，现存甲戌本《石头记》仅存十六回，即第1~8回，第13~16回，第25~28回。
那么，曹雪芹在甲戌年究竟可曾完成《石头记》全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究竟发生在什么时间段？至雪芹离世究竟是“红楼梦已完”还是“红楼梦未完”？这些都是历来倍受争议的问题。而由此问题出发，又必将引发一大系列问题之间的争论。
简单概括起来，为什么说“红楼梦未完”？因为脂批明言“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为什么说“红楼梦已完”？因为脂批中已经透露了八十回后的不少重要情节与文字，甚至直接提及末回所附“情榜”。由此可见，时至甲戌年成稿如否的辩题焦点，也必将毫无疑问地落在甲戌原本内容与对脂批的理解之上。
在这里，我们也不妨先从甲戌本第一回楔子入手来看相关问题：
（空空道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对于这份楔子，我们谨慎地进行如下分析：
其一，“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这已经相当明白地提示了这一系列事件的时间先后次序。有前面的“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才有后来的“至”事件，这在句意表达上应当是毫无疑义的。而“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工作，亦正是“纂成目录，分出章回”，也就是《石头记》全书的成书工程。由此我们不难断定，在甲戌之前，原著不仅已经完工，而且还完成了五次增删工作。
其二，“抄阅再评”，明显意味着这已经是脂砚斋的“重评”本了。如果说甲戌年《石头记》还仅仅是才完成三十回左右的内容，那么就对这三十回左右的文字犯得着“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吗？又犯得着脂砚斋一评再评吗？这些问题于情理之上是显然说不过去的。
接焉，我们再就甲戌本本身来参照一下。以甲戌本凡例，已经俨然是对全书的归纳，诸如“通部细搜检去”之句，分明就是全书竣工之后的语气。不然，批书人如何有未卜先知锁定全著的本领？这便是作者本人也万万做不到的啊。
这里也许有人会作出另一番理解，认为甲戌凡例是后来再行添加的。好，那我们可以再来查看甲戌本中的脂批内容。注意到这些批语当中又有多少关系上了全书总纲亦或后部情节发展？仅举第一回若干例：
干涉全著总纲的有
甲戌侧：作谓雪芹撰此书，中亦为传诗之意。
甲戌侧：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自是书中正眼。
甲戌侧：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
干涉后部情节的，在甄士隐对于《好了歌》注解下面批语中已经一览无遗。也就是说，如果不曾通览全部文字，是万万不能有此类批语的。
难道这些批语都是后来新添的吗？不大可能。因为如果舍弃这些关涉后文的批注，那么甲戌批语实在要作大幅删改了。两番下批，只为寥寥的文本批注，存在这种逻辑与情理吗？回答是否定的，这也足以证明红楼通部成稿即在甲戌之前。
不止如此，从《石头记》成书过程来看，我们在此就第五回揭示“金陵十二钗”正册的有关名额，却是在创作过程中作过多次删改的。那么，第五回的最终定稿，也应当在全稿定成之后。现在，我们根据后文及脂批的某些泄露来观察一下正册成员的修改问题。
原著第四十九回文，写到大观园诸钗齐会，“此时大观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馀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这其中十三人，去除宝玉，余者正合十二钗之数。而庚辰本更在回前总批云：“此回系大观园集十二正钗之文。”但最终定稿却明显对此作了较大改动，作者终将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四人从正册中调出，而换上了元春、妙玉、巧姐和秦可卿四钗。更由于这番调动，作者又借第四十二回开头几段文字，由刘姥姥将大姐儿取名巧姐，进而整合了大姐儿与巧姐的形象，并且在后部文字中生成了营救巧姐并让板儿纳为妻室的情节。而在此前，大姐儿与巧姐却是两个分明独立的人物。甲戌第二十七回饯花神文字：“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巧姐、大姐、香菱与众丫鬟们都在园内玩耍，独不见黛玉。”庚辰本第二十九回又出现相应文字：“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此二处分明是将大姐儿与巧姐作为两个互为独立的角色来叙说的，以后经过几番删改修订始见统一。而在甲戌第五回表述正册人物时，已经完全体现了最终定稿的情节内容。可见如果认为甲戌年方才完成部分原稿，确是没有多少立足依据的。
那么，通过以上的表述实证，我们已经完全有理由相信：《石头记》原著成稿时间当在甲戌之前。至于脂批“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一则，诚如浪子在拙文《关于雪芹卒年与红楼成书情况》末段所言，雪芹在逝世前统稿工作尚未完成，甚至有几处文字依旧“俟雪芹补”，因此此书依旧只能算是件“半成品”，有叹语“书未成”也是未尝不可的。当然，至于后部文稿遗失的具体情况以及原著一共有多少回目，此类问题也许尚在待考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