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论坛 » 文史漫谈 » 人相依 月回眸
进士
文/自信自我
肠断乌啼夜萧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人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薄纱笼月，月光泻了下来，在黑夜，在孤独冷清的黑夜，流淌。冷冷的，她的手猛地抽出那把宝剑，银色的剑光舞成一轮满月，从历史的沼泽地里冉冉升起，照亮她的脸庞，以及无所不在的枷锁。 没有丝竹，有的只有他低低的吟唱，这就足够了。她微微一笑，她要跳一支绝美的剑舞，让他永远记住自己。幽幽红颜，森森剑影，伴着四面楚歌的韵律…… 泪水不知何时爬上她的脸庞，像草丛中的星子。舞到最后一式，她决意把剑一挥，在漆黑的天宇刺破一角滴血的黎明。雪白雪白的颈上立即沁出殷红殷红的鲜血，她的鲜血，染红了帝王的剑。 寒雨潇潇，冷风凄凄，纤纤素手，轻轻一拨，秦时明月便折射出一段遥远的故事。十万大军在娴熟的手指间奔腾而来。金戈铁马，刀光剑影。楚汉争霸的幕后一搏，悄悄拉开了序幕，惊心动魄。其实，早在鸿门，范曾一句“竖子不足为谋”，所有的结局早已注定。惟有西楚霸王始终抬着高傲的头，不管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然而她呢？她只有默默地跟随着他，紧紧地跟随着他，思绪却早已飘到了遥远…… 其实，虞姬只不过是个民间女子，她千里迢迢投奔项羽的军营，只是因为她敬爱他。“曾是气吞残虏”，是项羽无人企及的英勇；釜破舟沉，是项羽的果敢和无畏。在乌雅马背上往来奔突的他，每一声断喝都是一条咒语，每一个枪花都开在鲜血上，使暴秦的虎狼之兵尸堆如山。这一切，都使她由衷喜悦。她想，他是需要有个人照料的，需要有人分享他的喜悦，需要有人分担他的悲哀。她想，这个人必须敬他、爱他，于是，她去了。 项羽不爱阿房宫的奢华，她也认为军营比较适合自己。阿房宫被付之一炬，火光明灭中，项羽凛然如战神，而她高贵如女神。哦，如果他是炽热的，充满了烨烨的光彩，喷出耀眼欲花的火焰的太阳，她便是那承受着，反射着他的光和力的月亮，她像影子般地跟随着他，紧紧地跟随着他。跟随着他经过漆黑的暴风雨之夜，经过战场上非人的恐怖，也经过饥饿，疲劳，颠沛。她永远也没有怨言。只要能跟在他的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秋风撕裂了岁月的伤口，泪水打断了琴弦。铮铮乐音，戛然而止。 永远的，当那叛军的首领骑着天下闻名的乌雅马阵暴风似地弛过的时候，江东的八千子弟总能够看到后面跟随着虞姬，那苍白微笑的女人，紧紧控着马缰绳，淡绯色的织锦斗篷在风中鼓荡。她一边回望着江东的子弟，一边骑着马跟随在霸王身后，如同他的影子一般。目光却是坚定的：我要陪他战斗到最后一刻。多少次在雄雄战火中，在硝烟弥漫中，项羽将这个苍白的女人裹身于他的战袍之下，野兽一般怒吼着，一路厮杀开去。 十余年来，她以他的壮志为她的壮志，她以他的胜利为她的胜利，她以他的痛苦为她的痛苦，以她的冷静承受和容纳他的热情，以她的温柔中和着他的狂野，反射着他强烈的个性光芒。她到底是谁呢？她感到自己是虚飘的，的确是他的影子，没有实体， 她怀疑她这样生存在世界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他活着，为了他的壮志而活着，他知道怎样运用他的佩剑，他的长矛，和他的江东子弟去获得他的皇冕。如果他成功了，称王称帝了，那时他还会属于她吗？她还能沐浴到他那强烈的光吗？那时他身边会有更多的红颜来承受他的光芒。 然而她呢？她仅仅是他高亢的英雄的呼啸的一个微弱的回声，渐渐地轻下去，轻下去，终于死寂了。抑或多封她一个贵妃的称号 ，再穿上华丽的宫装，呆在昭阳殿或阿房宫那阴冷的宅子里，看窗外的春花秋月，叹纱窗日落见黄昏，最后让那虚空的空虚一点一滴腐蚀掉她。 她感叹着。然而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她只有独自悲伤着。伴随着她的，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她悄然地看着，流着晶莹的泪，无声地飘向另一个陌生的岸。 厮杀在渐渐隐退，呐喊越来越缥缈。三千里江山，顷刻间，竟被一道短短地防线层包围。四面楚歌，如针如锥，声声刺剜着热血沸腾的胸口。在垓下酣战后的楚歌声中，项羽已经明确的知道了自己必将失败的命运，知道了自己的事业从此化作云烟。此时的项羽对此没有留恋，没有悔恨，甚至连叹息也没有。他所在意、忧虑的是他的挚爱虞姬命运、前途。毫无疑问的是当他死去，虞姬的命运会十分悲惨。此刻，难以忍受的痛吞噬着西楚霸王的心。虞姬啊虞姬，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让我怎么安置你的去处啊！ 项羽在帐内喝着闷酒，楚歌的韵律从四面八方像魔音一般折磨着他的耳鼓。心中的郁闷不能随酒消融，便唯有随歌溢出——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若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奈若何……”项羽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虞姬，不由把那一句连唱几遍。 虞姬在帐外静静的听着，没有落泪，她无法落泪，她不敢也不能落泪。她感到有些欣慰，接着袭来的又是挥之不去的悲哀，为项羽，也为自己。这段时间来，项羽一天比一天沉郁了，曾经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情，如今早已荡然无存。往日的雄心已被士兵的鲜血浸得面目全非，悬在眼角的泪，晶盈剔透。电闪雷鸣，天哭地泣。而虞姬也日渐憔悴，她为项羽担心。然而，她不曾说出。她的心在绞痛。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微弱然而清晰的声音：“他必须突围出去，他能够突围出去，江东的乡亲也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拥戴他。他一定能够重振雄风，再夺天下！”她知道突围需要轻装，而轻盈纤细的自己却是他最重的负担；她知道突围需要拚杀，而拚杀时是不能分心的。她也知道，有自己在，项羽是不能不分心的。她知道自己无力帮助项羽突围，但是，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是什么。 “我不能拖累他，决不能！大王，虞姬这次不能随你。虞姬不能让江东父老耻笑您为了一个女人而不能痛快淋漓地刺杀敌人。”虞姬喃喃自语，走进帐内。 “大王……” “虞姬，有事么？” “我想为你跳一支剑舞，请大王把佩剑给我。” “好吧。”项羽没有觉察到什么，毫不迟疑地递过他的佩剑。 她的手猛地抽出那把宝剑，银色的剑光舞成一轮满月，从历史的沼泽地里冉冉升起，照亮她的脸庞，以及无所不在的枷锁。 如水的月光温柔的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白纱，寂寞的梧桐树空守这着一方冷清，这初秋的风如同埋葬千年的宝剑冰冷地拭过她的每一寸肌肤。这寂静而空灵的月夜啊，演绎着如此苍白的美丽，却载不动太多哀愁。这般的宁静让她倍感害怕和无助。 没有丝竹，有的只有项羽低低的吟唱。这就足够了，虞姬微微一笑，她要跳一支绝美的剑舞，让项羽永远记住自己。 项羽的郁闷随歌而出，虞姬的忧伤由舞承载。她的忧伤太重了，只能由剑舞承载。 幽幽红颜，森森剑影，伴着四面楚歌的韵律……虞姬舞着，想着，似乎回到了以前。她不再刻意于动作，只是听任心手交应：一路的桃花依次绽放，一路的风情千般妩媚，一路的血流淙淙如水，一路的白骨森森如山。一路刀光，一路剑影，一路烽火，一路血泪……虞姬漫随着思绪起舞，似在江东，似在中原，似在函谷关…… 泪水不知何时爬上她的脸庞，像草丛中的星子。如水的悲伤在蔓延着，一滴滴渗入她的肌肤骨髓，融入她的汩汩流淌的血液。 舞到最后一式，她决意把剑一挥，在漆黑的天宇刺破一角滴血的黎明。虞姬的鲜血染红了帝王的剑。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我想你是懂得我的……”殷殷之血，炽热之血，滴下来，像几朵怒放的梅。她低着头，微笑着。那是灵魂的出口，生命的祭坛；那是她率领后醒者斩碎枷锁走出沉重，黑暗的方向，翻越秋风秋雨，翻越汹涌的血涛。那铿锵的足音，擦亮森林的黑暗，在身后激荡成一曲流血的颂歌，被岁月的双唇永久地传唱。 “吴越薄钢锻剑，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宝剑！”虞姬凄然一笑，软软的倒下。血花溅出的时候虞姬看到项羽的惊呼、痛苦与绝望。但她相信他知道她离开他的原因，他会安全地杀出垓下，好好地活着的。那刻，虞姬看见往事如烟般的在自己天空中飘浮而过……项羽冲过去托住她的腰。“霸王是不该流泪的。”但是在她倒地的一瞬间，她分明看见项羽的眼里喷涌出泪水。她抬起头，眼已湿，是她的泪，抑或是月的泪？ 虞姬直到为项羽在账中舞完她生命里的最后一曲剑舞时，都清晰记得那一夜项羽那天神一般的男子竞是那么的温情，对她是那般的爱怜。所以当她用剑划过自己的脖子的时候，她心里虽然有些遗憾，她觉得自己一生的选择都没有错，她是快乐的。她不能让项羽为了自己而失去生机，爱就是为了爱人更好的活下去，它不是无尽奢求而是无悔的付出。 “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 说到这些字，便浑身冷汗，不做声了。虞姬感觉自己渐渐的要离开这个沙尘世了，身体轻轻的仿佛就要随风而去。看着项羽越来越模糊的脸，她想起这么多年来两人南征北战，他败敌于举手投足之间，醉卧于自己歌舞之怀，他的高大伟岸与自己的娇小玲珑对比是那么的强烈，而相互间又是那么的融洽。虞姬努力的想笑，那如玉光洁的脸上在轻轻的颤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项羽落泪，并且是为自己而落泪，她多用笑来表示自己的快乐，可是随着血的流淌她早已没有一丝的力气。 “不管以后怎样，我不会拖累项王了……而且，这世上也不再有如此的剑舞，我给项王留下的舞影无人能仿，因为，即便后来还有舞技再高超的舞者，也不会再有我这般欣慰和悲哀交织的心绪……” 乌雅长嘶，和着楚歌，在呼唤虞姬…… 垓下，残阳如血。只有伤口流着血，流着旋律的寂寞，孤独，忧愤和沮丧的血。眼泪不知不觉地孤独地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晶莹剔透，是壮美是情意是黯然的神伤，但，不是沉沦不是颓废不是心灰意冷，是升华了的人生，是不息的生命，是世间的惟美。大地忧伤，天空失色，吹过的冷风隐隐作痛。西楚霸王仰望茫茫宇宙，夹杂晚风的阵阵凄寒，项羽搂着虞姬一言不发，泪从他的虎目中落下，滴大虞姬的脸上，如宝石般闪亮，晶莹剔透。项羽终于有了泣声，他可以于百万军中冲锋杀敌而不动容，他可以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但现在他无法能抑制住与自己心爱的女人生离死别的伤痛。项羽强咬的钢牙也阻塞不了内心嘶裂的迸发。 账中军士的呜咽中项羽流着泪合上了虞姬的双眼，那美丽的脸庞平静安详。项羽起身大步跨出大账，抬头望，天地一片漆黑。 旧梦难圆春早残，落花无意逐流年；生生死死随风去，夺利争权骨肉寒。活着的一切都会过去，过去的一切随风飘远…… 面对乌江滔滔的流水，留给江东父老永远的叹息。胜者王侯，败者贼寇。历史永远是历史。 有弦外之音飘来，深情舔吻着历史的伤痕。当拔山扛鼎的传说成为泛黄的书页，当惊虹掣电的乌骓化为东去的江水，虞姬，这位普通的江东女子，以一支剑舞，将自己平凡的一生，演绎成人们津津乐道的传奇。亘古以来，滚滚红尘不能沾染她，四季风霜不能埋没她，人的渴慕眼神不能挽留她。她的灵魂，意志的尖啸，闪着咄咄逼人的光芒，如火如荼，出生入死而游刃有余，展现一种斩不断的精神。如此明艳，如此凄丽。 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虞姬的鲜血染红了帝王的剑。星空中，一轮清辉普照的明月，正用它那睿智而亮丽的眼睛，注视着茫茫人间大地。
——人相依，月回眸……
查看详细资料
TOP
管理
查看个人网站
秀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