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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杀(下)

天杀(下)

  旅店里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阿才小心地让自己的马始终与少爷的马差半个马身。虽然少爷对他很好,并不拿他作下人待而更当作是一个同伴——其实他们原本就是同伴,他们一样年纪,同时来到将军府作小厮,直到十岁那年少爷被一年前失去了唯一爱子的老爷收为义子——但是他从来都严守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少爷一夜都没睡。他知道自从十五年前的那天起少爷常常会这样。他记得当时老爷的盛怒;他记得他和少爷如何跪在地上恳求;他记得少爷懦懦地向老爷分辩自己一直并不知道少奶奶的身份时少奶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鄙夷;他更记得少爷刺出的那一剑,那一剑换回了少爷的命。

  他知道少爷现在一定也在回忆这些。但他不知道,他的少爷回忆的不仅仅是这些。

  回到了将军府的少将军又开始了他跟随将军的征伐。他变得更加勇猛,同时也变得严厉甚至残忍——他的剑既然能够刺向他最心爱的女人——怀了他的骨肉的最心爱的女人,还有什么人是可以幸免的呢?只有征战才能麻醉他的心,让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一剑、那张脸;没有仗打的时候他完全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的战绩和杀戮换回了将军对他的信任。六年后,年迈的将军甚至让他代替自己领兵去剿灭白家寨。他能够拒绝将军的命令吗?不能——像六年前一样,不能。可是,他没有想到……


  天色越来越亮,然后又越来越暗。到天将黑时,阿才和他的少爷已经坐在了鸳鸯谷的正房大厅里。谷中的男佣女仆们很快一群一群地进来列在两边。当又进来几个小姑娘时,阿才忽然觉得像被火烫了一下。他回头去看少爷。少爷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穿绿裙的小姑娘,因为他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

  “总算见到了这里的主人,他果然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文雅沉静。不过他的眼神怎么有点怪异?他在招手,是在叫谁呢?”这时候书香感到一只手轻轻推了她一下,接着听到文秀姐姐的声音说:“主人在叫你呢,快上去!”
  “在叫我?”她迷惑地向前走了两步,同时感觉到同来的姐妹们迅速退到了两旁的队列里。
  “你叫什么名字?”真奇怪,他的声音为什么在颤抖?
  “书香。”
  “不,我是说来这以前的名字。”
  “呃——叫……陈兰。”她有些犹豫——四年前向华伯和文秀姐姐说的是这个名字吧?她没有想到这个临时编的名字还会有一天再派上用场。
  “哦——”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同时又有些解脱。
  沉默了好一阵,他站起身:“你和我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她跟着他来到一间锁着的屋子。她知道,这就是那间神秘屋——这是姐妹们给这间屋起的名字;因为它一直都是这样锁着的,从来没有人进去过——华伯说阿才曾经传主人的话,这间屋子不准打开。阿才上来开了门。很华丽的一间屋子,对面的墙壁正中挂着一幅画像,怎么是——不,不可能!
  他忽然回身抱住她:“阿梅,是上天把你还给了我,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她拼命挣扎,可是怎么也挣不脱。他难道疯了吗?她只好大喊:“主人!主人!”阿才上来抱住了他:“少爷,她不是少奶奶,她是书香!少奶奶已经死了!四年前是您亲手给她下的葬、立的碑啊!”
  “可是,可是她和阿梅一模一样!她是上天还给我的!是上天还给我的!阿才,告诉华伯准备婚礼!我要和她成亲!”阿才应了一声出去了。

  他知道,也只有他知道,少爷为什么会做出这个突然的决定。十五年前的那天、就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那些情景,又一幕幕地出现在他眼前。他没有想到少奶奶会突然变得那么高傲而有威严——她一直都是多么温柔亲切啊,以至于他起初都几乎不能相信她真的是与朝廷对抗了十几年的白家寨寨主的女儿、曾经两次领兵大破官军的女“匪首”。从少爷带着他偷偷离开将军府、与这个女反贼一起到了这个世外桃源的那一天时他就知道,日子不会永远那么平静地过下去;但是他没有想到,事情最后会那样结束。

  他的少爷现在也一样又无可逃避地面对了已经控制了他一个夜晚又一个白天的那些回忆:
  他坐在白家寨外的官军大营主帐里,心里就像有大海的波涛在翻腾。算了,别再犹豫了,既然连她都可以牺牲,又何必顾虑她的爹爹?内心深处,他甚至对她爹爹隐隐有一种恨意:如果她不是他的女儿,自己又何须刺那一剑呢?
  他没想到还会再见到那张俏丽而坚定的脸。那张脸裹在他率领的士兵的头盔中,手中的剑却刺向他的咽喉。在他还没有认出那张脸之前,他手中的剑已经挥出。两剑相格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但这一次不是。
  最初的惊惶过去之后,他说了无数的话,问了无数的问题。她却只说了一句:“我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孩子怎么可能还保得住?”和三年前同样地平静。
  “杀不了你也许是天意,就像六年前老天放过了我。但我不会放弃的!”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统领的千军万马之前。他除了看着她离开还能做什么呢?他有权利让她留下吗?他还有资格与她重新开始吗?就算他已经决心要离开将军。

  “什么?主人要成亲?和我?”“不,不!”她害怕地喊着向外跑,却被他从后面抓住了。她拼命地挣扎,直到怀里包着药丸的绢包掉在地上。“对,我还有它们,它们可以帮我。”于是她不再挣扎,轻轻地说:“主人,放开我,我的包掉了。”
  “那里面是什么?”他也忽然平静下来。
  “呃——是一种点心。”
  “什么点心?”他的声音很温柔。
  “什么点心呢?它是娘做的,娘姓白;它的颜色也是白白的……”——“白果。”
  “白果?拿一个我尝尝。”
  正是她想做的。拿出一个递给他,看着他吃下去,盘算着半个时辰后怎样出谷。
  他打开一坛酒,说是蛇胆酒,能养生延寿,要她也喝。她不喝,怕醉了一会儿出不了谷。可是他忽然又发起狂来,紧盯着她问:“为什么不喝?阿梅,你以前经常陪我喝的,你不是说你最喜欢这蛇胆酒吗?”她怕极了,只好喝了几杯。这酒的劲好大,她开始头晕……


  第二天早上,书香一醒来就看到了身边仍在昏睡的他。“天哪,怎么睡着了?还好,他还没有醒,不知现在走还来不来得及?”这时她听到门外阿才的声音:“少爷,喜堂已经布置好了,喜服我也拿来了。现在就开始吗?”她吃了一惊,才注意到天已大亮。她不敢出声,紧张而害怕地盯着门,一动不动地看着阿才半晌后推开门走进来。
  阿才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对。他跑到他的少爷的身边,惊恐地发现他的少爷已经死了。他转过身抓住那个惊惶失措的小女孩儿,正要喊人,忽然看到脚下有一块写满了字的白绢。他拾起来,发现上面写着一些熟悉的药名。他想起来了,这是少爷曾经写给少奶奶看的那副药方,只不过它比少爷当初写的少了一味——蛇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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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有眼 [s: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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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爱有多长,原来她少了一味主药还是怕会伤了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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