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女儿何薄命!——冯府小宴上各人酒令试析(2)
二、冯紫英作的酒令:
1.令词: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得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很自然,这四句写的应是冯紫英未来妻子的命运。既是其妻子,则该女子的子也就是他冯紫英的子,夫也就是他本人。但大家细思,后文如果要一一叙写冯紫英家的种种事件,读者可会有兴趣吗?而且,红楼的结构一直是紧紧围绕着贾府来写的,虽然结构宏大,写了许多各阶层的人物,三教九流几乎都有,但都是因写贾府人物的活动而带出来的,决不会离开贾府,专门跑到冯府去写他们家的这么多事。但如果这冯紫英的妻子是一位红楼女儿就不一样了,读者就一定会很关心冯府的事了,不是关心他冯大少爷,而是关心这位红楼女儿。而且这样一来,冯府的事就不是跳出贾府而写的了,它们跟贾府已经联系上了。好了,现在我们就来想想这位女儿是谁吧。
“私向花园掏蟋蟀”,红楼中如此淘气的女儿,不说大家也能想得出来吧?冯紫英的未来妻子,依我猜测就是湘云。当然只凭一句话就断定未免太武断些;好在湘云是十二钗之一,书中有她的判词,我们可以将她的判词和这四句对照一下,若是能合上,那我的推测也应算是有情理罢。
湘云判词有“湘江水逝楚云飞”、“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据此,传统上都认为湘云最后以守寡终(高续即按此处理的),但现在还有一种看法即认为湘云早逝。两种看法的共同点是湘云夫妻未能长久,此意判词语句中极其明显,应无疑问。单从词句看,后一种看法似乎更准确。但由于巫山云雨、湘江边泪洒斑竹都是有名的爱情典故,所以虽然嵌有湘云的名字并配以“逝”、“飞”、“散”、“涸”等字,也可能并非指湘云本人,而是指其爱情婚姻生活的消逝。而且,一般看来,婚姻生活既十分幸福(判词中能明显看出),则死在丈夫的爱中,虽有欢乐苦短之憾,却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通常看法,恩爱夫妻,一旦一方早逝,活着的另一方似乎是更加痛苦的。所以我觉得还是传统的看法悲剧性更强、也更感人一些。
现在我们回头再来看冯紫英酒令中说的这位女儿的命运:“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丈夫得病将死,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后来也守寡了;另外,从接下来的酒面曲子来看,她的婚姻也是很幸福的,夫妻恩爱和美。看这位冯紫英夫人其命运竟与湘云一般无二。而且从书中描写看,这冯紫英也还当得上“才貌仙郎”四字。所以,我大胆猜测,湘云的未来夫婿就是这位冯大少爷。
不过,关于这个问题,还有一个小障碍,就是脂批中说湘云后来是嫁给了卫若兰。不过我觉得这个说法似有可怀疑之处:1.脂批的真实性并不能肯定(理由我曾在《研究红楼的两个基本问题》中说过,而且现在红学界对脂批也有一定争议)。2.以卫若兰与冯紫英相比,他做湘云夫君似乎不如冯合适。二人首次出场都是在可卿葬礼一回,二人地位一样,都是什么什么将军之子,也都没什么行动,只是提了他们的名字而已;但之后冯紫英又出场两次,这两次都不只提名而已了,且一次比一次行动丰富,此外还在贾珍言语中提到一次(不只是提名字,而是有相关的行动——向贾珍推荐大夫),但卫却未再出现或被提到过。后文写到湘云终身时,忽又把他拉进来,牵涉人物太多,似无必要。(何况这样的话,必然又要分出篇幅去写冯紫英及其夫人的事情,结构更加枝蔓。)
下面我们来看一看湘云的命运吧。首先需要注意的是,这四句的顺序也是颠倒的:应该先是喜、乐,然后才是悲、愁。因为第一句是“儿夫染病在垂危”,丈夫命在旦夕,估计接着也就死了;而第三句是“头胎得了双生子”,生孩子自然应该是在第一句夫死之前的事。分析命运,还是按时间顺序来吧。四句中,最后一句似乎跟命运关系不大,这里就暂且略过了,只说其他三句:“女儿喜,头胎得了双生子”,湘云婚后夫妻恩爱,生活十分美满,而且很快就有了孩子,还是双胞胎,一大喜事。可惜好景不长,“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不久,丈夫得重病死了,此事之惨痛大家都能理解,不再多说了。最后,“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这句意思恐怕不像字面上那么简单,应是受到政治上的大冲击的一种比喻。如只是风将楼吹倒,若当时人不在场,那是万幸、大幸,应该庆幸才是,以冯家门第,似也不必为一个梳妆楼犯愁;若当时人在场被砸死了,死人还愁什么愁?所以,我猜测,冯府最后也受到了政治上的巨大冲击(比如也像贾府那样被抄家了或发生了其他类似的事件)。
2.酒面曲子:
曲子倒是欢快得很,不像四句令词悲喜各半且最终落在了悲上,更不像宝玉的那支曲子悱恻缠绵。但这并不说明湘云的命运是幸运的。因为正像前面分析宝玉那支曲子时说明的那样,曲子并不表明女儿的一生命运,而只是反映作令者(即相应爱情故事中的男主人公)的爱情生活的情形的。
冯紫英与湘云之间的爱情与宝、黛之间的爱情不同,他们是婚后与自己的合法配偶恋爱,合情合理合法合乎所有的规矩,只要两人之间确实产生了感情,必然是美满欢快幸福的。虽然他们是包办婚姻,但包办婚姻也不是不能产生恩爱夫妻,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也不少,如苏轼与其元配夫人王氏、贺铸与其夫人赵氏、元缜与其元配夫人韦氏、纳兰性德与其先后两位夫人都相爱至深,先结婚后恋爱也是可能的,所以冯紫英与湘云之间的爱情生活是非常甜蜜的;但他们的爱情与宝、黛相比,其深刻性显然不如后者。
3.酒底诗句成语:鸡声茅店月
这句也是名句,比宝玉那句更加有名,是律诗著名对句之一的上半句,全诗为:“晨起动征柝,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很明显,写的是客行思乡之意。此意与远足旅游、观赏名山大川美丽风光,或探亲访友心情亲切或带激动、想念之情急切等等情形显然区别很大。我曾看过一篇现代散文,里面说到抗日战争期间随父母逃难的情景时以这句作比描摹,可见其反映的心绪如何。所以,我认为这是写的冯家遭难后湘云被迫漂泊的情形与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