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四月，鸳鸯谷的春天又来了。谷中到处都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很多都是书香和她的姐妹们叫不出名字来的。谷外这时春天都应该已经要过去了，可谷里的节气总是比外面要晚一个多月。
明天是书香的十五岁生日。以前曾听娘说过，女孩子到了十五岁就长成大姑娘了，所以十五岁的生日是很重要的，家里要摆酒请客。但是现在，这当然就是无关紧要的事了——谁会去记一个小丫环的生日呢？
但是明天却的确有一件大事——在外多年的主人要回来了。自从四年前进了谷，可是第一回要见这位主人呢；听管家华伯说，主人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回来过了，他也从没见过主人的面呢。华伯本来是这鸳鸯谷外的村子里的人。听他说，十五年前谷里发生了一场瘟疫，除了这位主人和他的一个贴身仆人外，其他的人都死了，包括这儿的女主人。九年前，那个仆人找到他，请他找些人将已经破败的鸳鸯谷重新整理出来，并从此留下每日照管，准他自己看情形招收仆人。这里才慢慢地又有了生气。“这位主人倒真的是很神秘啊。”
“少爷，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赶一整天的路，得早点起才行，不然天黑前怕到不了，前面又再没有歇脚的地方了。”旅店上房里，一个三十多岁、仆人打扮的精壮汉子对站在窗前向外看的另一个年纪相仿、书生模样的人说。
站在窗前的人慢慢转过身，微微点了点头，上了床。仆人打扮的汉子也自去靠门的另一张床上睡了。
但是他的主人却没有睡，他还在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是啊，明天就能到家了。家……家……”在他眼前两张脸反复地交替出现，一张俏丽而坚定，一张威严而阴沉。他知道今夜不可能睡得着了。从来都是这样，只要这两张脸一出现在眼前，他就没有任何办法让自己睡着了；何况明天就要回到他——不，是他们——曾经的家。
他转头看了看他的同伴，他似乎睡得正香。“唉，你也不会完全明白我的痛苦，阿才。”他转回头继续自己的沉思：“如果当初不刺出那一剑，将军会放过我们吗？”他摇了摇头。“如果重新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会和她一同赴死吗？”隔了半晌，他还是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有勇气面对生死，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痛苦，四年前看到她的尸体时就该追随她而去，为什么还要苟活到现在？”
这一夜同样无法入睡的还有书香。今天晚上她又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她不叫书香，也不在鸳鸯谷。那时候她叫白灵儿，住在白家寨。白家寨的寨主就是她的外公。那时候她是无忧无虑、最受宠爱的公主。虽然外公、娘和山寨中的人个个都有一身好本事，虽然外公极力想要她也学武，可是她却一点都不想学。好在娘在这件事上顺着她。有一次娘还为这个和外公吵了一架。
那是她八岁的时候，当她从后山上慢慢下来走到她和娘住的屋子后面时，她听到屋里娘激动的声音：“您让她学武难道就是要让她去做这个吗？不！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我绝不让灵儿卷进来！”然后是外公同样激动的声音：“难道那就不是她的仇吗？”“可是那对她太残忍了，爹爹！”这一次娘微微发颤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哭腔。娘和外公显然都太激动了，要不然他们早就会发现她的。她为自己像做贼一样偷听而忽然有些害羞，可是又不敢让娘和外公知道自己在这里，只好站在那里不动，连气都不敢喘。等到外公离开后好一会儿，她才从房后绕过来进了屋子。她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娘要找谁报仇？这个人竟然也是自己的仇人！这怎么可能——自己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山寨，怎么会和人结仇呢？但是她不敢去问娘，只好把这些问题都憋在心里。不过后来她也就慢慢地淡忘了。
她不明白的事还不止这些。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小伙伴们都有爹爹、娘也有爹爹而她却没有；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和娘姓一个姓而别的小伙伴都不是。她问过娘，娘呆了一下说：“你爹爹也姓白，和官军打仗死了。”“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和官军打仗呢？”“你太小，现在告诉你你也不会懂，以后你自己就会明白。”娘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说。
等到她明白了为什么打仗的时候，她的一切都失去了。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宁愿一辈子也不明白——
三年后，官军又来攻打山寨。这一次好运气没有再眷顾山寨，山寨被攻破了。官军马上就要攻进大寨时，浑身是血、已经两天没有见到的娘忽然骑马回来，抱她上了马就往外冲。娘挥剑左击右砍，终于冲出了山寨，甩掉了所有的追兵，逃进了邻近的另一座山上的密林里。她问外公去哪了，娘说被官军杀了，山寨里出去与官军做战的人几乎都死了。那天晚上母女俩就在林子里过夜，她害怕得不肯睡，直到后半夜才在娘的哄劝下睡着。如果她事先知道在那个夜里她会永远失去娘的话，她一夜都不会让自己合眼的。
当她早上醒来时，身旁的娘无论她怎样推、怎样摇晃再也不动一下了。她俯在娘身上痛哭，可是娘再也不会说一句话，再也不会向她看一眼了。等她哭干了眼泪、想把娘抱到马上时，看到自己怀里的白绢小包掉在了娘身上。那是娘出去迎战官军前揣到她怀里的，告诉她里面的东西危急时可以拿来救命，还说用没了可以按绢上写的方子去配。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个像点心一样的小面团。她认得这些小面团。有一次她偷翻娘的衣柜，在最下面找到一个木匣子，里面就装了很多这样的小面团。她偷偷吃了一个，结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后，娘告诉她，这些小面团吃了能让人昏睡三五个时辰；还说，这原本是一种很厉害的毒药，幸亏配制时去掉了一味主药，才没酿成大祸。她问为什么要去掉一味药。娘说：“只要能达到目的，何必伤人命？要不是少了这味药，现在哪还有你的小命在？所以说好心会有好报的。”
她捡起包袱揣回怀里，又注意到在娘的身边有几个字——“活下去”，显然是娘临死时写的。就在这一刻，她长大了。她要活下去，她要为娘、为外公、为所有山寨中死难的人报这血海深仇。她上了马，让马带着她走出了林子；然后下了马，沿着山路走到了最近的村子里。
可是噩运还没有完：她刚进村，得胜的官军也跟着到了。他们在村子里任意抢掠妇女、财物，刚刚逃得了性命的她又落入了魔掌。
可是她不再是从前的小灵儿了。她用了两个娘给她的救命丸迷倒了看守的士兵，同关在同一个屋里的女人们逃了出来。
一路上她翻山越岭、讨饭吃野菜，直到文秀姐姐把她领到这里来。她不敢说自己来自白家寨，甚至不敢说自己姓白，编了个假名字，然后得到了书香这个新名字。
庆幸的是这里的人都很好。从此她又有了稳定安心的生活，还有了一群好姐妹。她不再天天做恶梦。但是那惊心动魄、让人伤心欲绝的情景她从来没有忘，报仇的决心她从来没有忘。她一直都在想着有一天出谷混进大将军府去杀了那个领军攻打山寨的大将军。虽然她不会武功，可是她有这些药丸——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是不需要武功的。
可是她实在舍不得谷里的人，总是找出理由来拖延出谷的时间，因为她很清楚报仇的结果是什么。
“但是明天主人要回来了，以后还会不会有出谷的机会了呢？也许我应该趁今夜悄悄地离开。不过……看看这位神秘的主人也好。”
虽然书香还没有见过这位主人的面，不过她猜他应该是一位文人雅士，因为这里的丫环们不像别人家的那样用一些“春”、“红”、“兰”、“霞”之类的俗艳字眼，而是用“琴”、“文”、“书”、“墨”这样的字。而且谷里的上上下下都很和气，想来这位主人也一定是位好人。
就这样想着，天不知不觉地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