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年 庚申月 丙辰曰
见了冯紫英,叫人奉上茶来,大家寒暄一番。冯紫英见我面有抑郁之色,因问缘故。我才说道:“只因儿媳忽然身子上有好大的不爽快,又不得个好大夫,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着急。冯紫英说道:“既如此倒无须烦恼,此事竟在我身上;我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捐官,现在家住着,改明儿个我请去就是了。“如此事不宜迟,快拿我的名贴请去。”我忙吩咐下人道。冯紫英坐了一会儿,也并无别事,说了会儿话,起身告辞了。
己亥年 庚申月 丙己曰
这日午间,那张友士方来了,忙请入大厅奉茶。茶毕,彼此奉承了一番。遂请去看诊,我自回避了。约一刻工夫,即已诊毕;不多时,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我已等的心焦,忙唤蓉儿来。蓉儿将方子并脉案都递给我瞧了,并回了先生的话。我看了因寻思,这张友士脉息也还好的,可卿的病可不是因那件事而思虑太过;可卿的病是心病,非是药石所能治愈。但这张友士的药果有用处也未可知;且先瞧着吧。
己亥年 庚申月 己酉曰
今日是太爷的寿辰,前日我去他那里请安,因请他这日来家受一家子的礼。太爷说他清净惯了不愿来;说莫若把他从前注的《阴骘文》给人写出刊了,比受众人的头要强些,寿辰这日我也竟不用去了,他闲闹。因此今日我是不敢去的了,只先将上等吃的东西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领家下人等与太爷送去了。
这里渐渐的有人来,荣府那边除了老太太,几个正主也全都齐了。大家说些家常,又说起可卿的病,心下又有些着闷。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的爷们都来了,我忙出去陪了,不提。
贾珍曰记
己亥年 庚辰月 丙戌曰
这日正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只见院子里丫鬟婆子慌手慌脚,乱成一团。看见我,更是惟恐避之不及。心下暗忖,想是出了什么大事。正想喝住一个问问,一个丫鬟忽的从后撞个正着;看着是我,忙吓得跪在地上。我一脚就踹在肩上;“没脸的东西,乱跑什么?”那丫鬟倒在地上犹哭道:“蓉。。蓉大奶奶。。。不。。不见了。”“什么?!”我心中大惊,喝声:“滚!”那丫头起身飞也似的去了。
我忙大踏步往后厢奔来,只见尤氏,蓉儿并几个丫鬟哭作一处。
见我来到,哭得更厉害了些。我大喝一声:“怎么回事?”尤氏哭道:“今儿早上还好好的躺着,中午又是我陪着吃了药,现在却突然见不着人了;想是她在床上闷了这些日子,下地走走去了。但到处找过了,只是找不到人,这可怎么说的!蓉儿跟着说道:“中午吃药时我也在,想是吃了药,嘴里觉着苦,因问有没有冰糖;我问下去,厨房回说是前个儿已用完了。我思索着去现买这会儿也未必有好的,遂去西府找二婶子要一些来竟好,回来时说是人不见了。说完退在一边不敢吱声。“谁看着的?”我怒吼道。可卿屋里唤作宝珠的早跪下了。擅抖着哭道:“中午伺候大奶奶吃了药,衣服上溅了药汁,因又要换衣裳。我换下衣裳着人拿去洗了。大奶奶一会儿说口干,要茶喝,又说别人泡的不干净,叫我亲自去拿好的茶叶泡来,我自去了。没成想回来就。。。就。。。说完只是哭个不停。
这会儿我心中乱作一团,想可卿竟是去了哪里。忽得脑中一闪念,暗叫一声:“不好!”拔腿就往屋外冲出,一径上了天香楼。尤氏并蓉儿他们也稍后跟了上来。来到门外,我自定了定神,一推门,竟不开;等不得叫人,自己一脚踹开了。走入屋去,一抬头,早惊的魂飞魄丧;只见得可卿直直的悬在梁上,头自耷拉着,眼微合,吐着长长的舌头;这会子开了门,竟随着风荡来荡去,说不出的诡异。
我正吓得呆着,后跟上来的尤氏贾蓉宝珠他们看到如此情形早吓得全身乱颤,瘫倒地上,嚎哭不止,只贾蓉还挣扎着起来。我听到哭声,方清醒过来。忙喝道:“还不把门关上,无耻的下流种子。”蓉儿却已挪不动步。我叹了一声,自去把门关上。尤氏哭道:“这可怎么得了,好好的竟悬了梁,虽说病了些日子不见好,也不见得要如此啊,知道的说她久病苦熬不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对她呢。”说完依旧哀天叫地。
见那婆娘哭的我心烦,喝道:“好淫妇,人都死了,这会子哭什么,以后竟有你哭的,没的在这里烦人。”尤氏听说尤自低声抽泣着。这时我稍静了下心来,说道:“蓉儿,先把人放下来,待晚些时候仍送房里去,准备好后事,待停了灵,等明儿四更时到西府和各处亲友处报丧,只说是病殁了。”
因看着宝珠道:“今日之事只你我几个知道,坦若走漏了风声,我活剐了他。宝珠些时因连吓带怕,却已唬的失禁。我知她不敢,方放了心。这边蓉儿放下了可卿,看着她冰冷的身子,纷乱的头发掩着早已失了血色的脸,想着过去种种恩爱,我如同摘去心肝一样。
独自难过了一会子,亦已感到身心俱疲,瘫软在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