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车上
记得很小的时候曾随父亲去山上看日出。那是很高的山。到山顶时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我裹着军大衣靠在父亲身边坐着。只是觉得冷,而且困。好像就要死掉了似的。心中只是盼着能早点看完日出,早点回到旅馆里的床上好好睡一觉。突然间被父亲推醒了,迷迷地睁来眼睛看时,只见天边忽地起了火烧似的一片。再看时,竟是漫天的光彩,绚丽夺目。这种突如其来的美丽使我一下子竟看得呆了。
我当时看到她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突然发现车子里一下子空了。不,甚至连车子也不存在了。周围是白茫茫空荡荡的一片。一切都静了下来。时间静止了,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成了只剩下我和她的一种存在。她如一朵白莲花一般盛开在我眼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种超凡脱俗的清秀雅致把我的目光彻底地俘虏了。
她的年龄一定是二十岁----女孩子最美丽的年龄。她的身高一定是这样的:我抱着她时,她的脸可以贴着我的胸膛;我要吻她时,她扬起脸就可以被我吻到。她梳着马尾辫,用淡绿色的发箍杂着。----我喜欢这样的马尾辫,精神,透出青春的气息。她的脸型如刀削一般的齐整,从耳际沿到下巴是一条光滑完美的曲线。细长的眉毛,如画出来一般,透着些文静。长长的睫毛,未端微微地上扬,轻轻地压了下去。下面藏着的那双眼睛,如秋水一般动人,又如黑夜里的珍珠一般闪亮。那眼神,纯净得如刚出生的婴儿,然而仔细看时,又仿佛有着丰富而诱人遐想的内容,深邃而不可捉摸。小巧而精致的鼻人骄傲地挺着,透出些孩子般淘气的神情。小嘴微微地向上撅着,两片唇如红缨桃一般的鲜润,又如棉花糖一般的柔软,诱得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我是那样忘情而痴迷地看着她,着了心魔一般。忽然间,我觉得她便立在我的身边了。靠得那样的近,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头仰着,一双明净的眸子如深黑的海底闪亮的珍珠一般,静静地,略带些诡异地望着我。我偏过头去,目光正对着她的眼神。霎那间,顶上起了道闪电,“轰”地一声正砸在我头顶上。我一下子被砸懵了,身子僵硬了,连血液也凝固了。我仿佛在茫茫的大海上听到了美杜莎那诱惑的歌声,转过头去望了她一眼----于是我被石化了。
然而她却靠近了些,将她那美丽和头轻轻地贴在我的胸口。她的头渐渐地扬了起来,望着我的脸。我愣愣地低下头去,正迎着一个甜甜的微笑。我身子颤了一下,忽地恢复了知觉。最先感觉到的,便是我那沉重的呼吸。
我觉得我应该抱着她。一个热烈而激情的拥抱。抱得那样的紧,仿佛我会马上失去她,仿佛下一秒就是世界未日----一直抱得她喘不过气来。然后,我该吻她了。先是轻柔的,渐渐地激烈起来。她的唇,她的脸庞,她的耳际...然后,然后便混乱了。时光倒流到盘古开天地之前,一切陷入一片混沌之中。只是,只是从那深深的,浓厚的黑暗中,一股火焰狂野地扩张开来,火山爆发一般,迅速充满了整个天地。然后,然后...
咯噔。车子在不平的路面上颤了一下。嗯,我怎么在车子里?怎么回事?周围忽又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嘈杂声,伴着车子的轰鸣声,一下子全回到了耳际。
她呢?我心里一紧,急切地去看。噢,还好,她还在眼前,只是离远了些。咦?怎么不对?虽然仍梳的是马尾辫,但那脸型,那眉毛,那眼睛,却都完全变了样子。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忽然她也转过头来看我了。眼神里有些闪烁,带着些异样,更多的却是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见我也正盯着她瞧,眼睛慌慌地眨了一下,忙又闪了回去。我笑了笑:原来不是她。
也许是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态吸引了我,我不由得仔细端详起眼前站着的这个女孩来了。她长得其实也不错的,只是胖了些,眉毛略粗了些,嗯,眼睛不好看,我不喜欢,鼻子也大了些。不过总的来说,五官还算端正,齐整。个子挺高,身材也挺好的。我正看着,发现她偷偷地往这边又瞟了一眼,我微微一笑,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她仿佛吃了一惊,眼神又溜了回去。撇了撇嘴,脖子也跟着缩了缩。
原来这女孩也有些小可爱呢。我心里想着。然后又偏过头去找她,发现她仍站在那里,仿佛喜玛拉雅山顶的雪莲一般。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十步。然而这十步的距离却决定这次香艳的偶遇,最终只留下个擦肩而过的遗憾。
车停了。又到站了。突然我发现她动了。她转过身来,略有些艰难地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然后,然后便消失了,不见了。眼前留下的,只有那黑压压的一片虚空。
怎么办?我一下慌了神。仿佛在法庭上被突然宣判了死刑一般。突然我隔着窗户又看到了她,顺着人行道正往车后方走去。我心中一动:也许,也许我可以在这一站下车。是啊,这样,也许我还能和她聊上几句。可是...
我犹豫了三秒钟。只听“哧”的一声,车门关了。接着便传来了发动机的声响。
我隔着窗子看着那白色的影子,渐渐地模糊,终于消失在那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突然也不知谁在背后撞了我一下,我惊得身子一颤。就在那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也许我永远,永远也见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