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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

白日梦

1. 初遇

初春的景致总是有些苍凉的。蒙蒙的天,沉沉地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外面仿佛起了些雾,虽不是很浓,然而迷迷地总使人心里不舒坦。隔着窗子看那慢慢退去的一片灰黄,偶尔闪过的褐黑色的树枝上也见不着一点绿色,只有一片黄得有些发白的枯叶猥琐地耷拉在枝头,随着偶尔袭来的微风瑟瑟地抖着,条件反射般的----仿佛已失去了知觉。

公车上人很多。不知为什么这种天气竟还有那样多的人出门。我站在窗边上,隔着有些斑斑点点的玻璃看着这一片萧条。我很惊异我竟能看到那片叶子。----也许并没有看到,只是觉得在那样的情景里总应该出现那样一片叶子罢了。忽的心中泛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伤。不觉眼泪竟涌了上来。

我忙低下头去,不看那窗外。眼前坐着的是个小学生,----下午放学回家吧,我想。----抱着暗红色的,脏得让人有些恶心的书包,垂着头,露出后颈一大块肉,汗毛很多,看着也不干净,还掩着一颗黑黑的,略有些发青的痔。脖子上缠着红领巾,胡乱地扎着。然而红领巾却仿佛是新洗过的,那艳艳的红色多少使我心里舒服了一点。

车有气无力地停了下来:到站了。上了四五个人,却没有下的。我这才发现车上的人真的很多。人和人挨着,却也不觉得暖和。旁边不是民工就是农民。看着就觉得脏。右边紧挨着我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乡下人----也许没有三十岁,也许更老些。满脸的皱纹,刀划出来一般。眉毛却很浓,然而那单眼皮的小眼睛总让人觉得有些猥琐。挺直的鼻子。----唯有这一点看着还是舒服的。只是可惜了...----嘴唇裂着,泛起一道道白色的纹路。上身穿着件黑西服,皱巴巴的,仔细看可以看到这里或那里有被挑起的线头,还粘着细小的不同种类的灰尘或杂物----比如说团着的一根短短的却很打眼的白色的棉线。西服里面是同样皱巴巴的有些泛黄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仍是皱巴巴的皮肉,干而且瘦。还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背心,隔着衬衣和西装,仍是显得脏,而且破烂。

他忽然打了个呵欠。看着污浊的空气从他张着的满是黄牙的嘴中冒出,我只觉得一阵的恶心,忙偏过头去。

站在我左边的却是个女孩子,大约二十岁的年纪,个子只比我矮大半个头,估计至少有一米七,只是微微觉着有些胖。长发,梳了个马尾辫,用精致的发夹夹着。圆圆的脸,略有些红润。眉毛很粗,耸作一堆。单眼皮,标准的杏仁眼,----然而我最不喜这样的眼睛。----直直地往窗外望着。鼻子有些大,竟有些像男人的鼻子。嘴却很小,嘴角有些微微翘起,只是紧紧地闭着。----这样的嘴我倒是很喜欢的。只是可惜了...----衣着也很讲究。外面罩着一件青绿色的短底外套,颜色有些淡。衣敞着,绒绒的帽子扣在后面,很精神的样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微微遮着圆圆的下巴。胸前还绣着一点别致的花纹。看着很雅,显不出半点俗气。

于是我往她那边靠了靠。她转过头,上下瞟了我一回,嘴唇略动了一下,紧绷着的脸微微松了一些。然后仍是转过脸去,直直地看着窗外。

我微微笑了一下。不觉仍是转过头去看那窗外。见雾已散了些,然而天却更加地阴沉了。风又大了些。

车子仍是慢条斯理地开着,仿佛一个孱弱的病人,边走边呼呼地喘着气。我隔着窗子斜望着前方,心烦意乱地忍受着,只盼着快些到站,快些回到我温暖的家。

嗯?我的眼前忽地一亮:在前方人行道靠着马路的阶梯那,有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女孩。----也许旁边还有几个人,但我却仿佛只看到了她。可爱的,如丛林中玩耍的小鹿一般活泼。她一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从人行道跳下那一阶到得马路上,接着又退上去,再跳下来。仿佛小孩子的游戏。也不知是她那纯洁的白色,还是她的天真活泼吸引了我。我不觉微微地笑了,目光便停在了她身上。

咦?车子停了?怎么回事?仔细看时,原来人行道上还立着个站牌。噢,到站了。再往窗外看时,忽地那女孩不见了。我心中莫名地一紧,眼神慌慌地往前面看,只见黑压压的一片里竟闪出个清秀的女孩儿的脸来。

我于是释然了:原来,她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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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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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车上

记得很小的时候曾随父亲去山上看日出。那是很高的山。到山顶时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我裹着军大衣靠在父亲身边坐着。只是觉得冷,而且困。好像就要死掉了似的。心中只是盼着能早点看完日出,早点回到旅馆里的床上好好睡一觉。突然间被父亲推醒了,迷迷地睁来眼睛看时,只见天边忽地起了火烧似的一片。再看时,竟是漫天的光彩,绚丽夺目。这种突如其来的美丽使我一下子竟看得呆了。

我当时看到她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突然发现车子里一下子空了。不,甚至连车子也不存在了。周围是白茫茫空荡荡的一片。一切都静了下来。时间静止了,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成了只剩下我和她的一种存在。她如一朵白莲花一般盛开在我眼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那种超凡脱俗的清秀雅致把我的目光彻底地俘虏了。

她的年龄一定是二十岁----女孩子最美丽的年龄。她的身高一定是这样的:我抱着她时,她的脸可以贴着我的胸膛;我要吻她时,她扬起脸就可以被我吻到。她梳着马尾辫,用淡绿色的发箍杂着。----我喜欢这样的马尾辫,精神,透出青春的气息。她的脸型如刀削一般的齐整,从耳际沿到下巴是一条光滑完美的曲线。细长的眉毛,如画出来一般,透着些文静。长长的睫毛,未端微微地上扬,轻轻地压了下去。下面藏着的那双眼睛,如秋水一般动人,又如黑夜里的珍珠一般闪亮。那眼神,纯净得如刚出生的婴儿,然而仔细看时,又仿佛有着丰富而诱人遐想的内容,深邃而不可捉摸。小巧而精致的鼻人骄傲地挺着,透出些孩子般淘气的神情。小嘴微微地向上撅着,两片唇如红缨桃一般的鲜润,又如棉花糖一般的柔软,诱得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我是那样忘情而痴迷地看着她,着了心魔一般。忽然间,我觉得她便立在我的身边了。靠得那样的近,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头仰着,一双明净的眸子如深黑的海底闪亮的珍珠一般,静静地,略带些诡异地望着我。我偏过头去,目光正对着她的眼神。霎那间,顶上起了道闪电,“轰”地一声正砸在我头顶上。我一下子被砸懵了,身子僵硬了,连血液也凝固了。我仿佛在茫茫的大海上听到了美杜莎那诱惑的歌声,转过头去望了她一眼----于是我被石化了。

然而她却靠近了些,将她那美丽和头轻轻地贴在我的胸口。她的头渐渐地扬了起来,望着我的脸。我愣愣地低下头去,正迎着一个甜甜的微笑。我身子颤了一下,忽地恢复了知觉。最先感觉到的,便是我那沉重的呼吸。

我觉得我应该抱着她。一个热烈而激情的拥抱。抱得那样的紧,仿佛我会马上失去她,仿佛下一秒就是世界未日----一直抱得她喘不过气来。然后,我该吻她了。先是轻柔的,渐渐地激烈起来。她的唇,她的脸庞,她的耳际...然后,然后便混乱了。时光倒流到盘古开天地之前,一切陷入一片混沌之中。只是,只是从那深深的,浓厚的黑暗中,一股火焰狂野地扩张开来,火山爆发一般,迅速充满了整个天地。然后,然后...

咯噔。车子在不平的路面上颤了一下。嗯,我怎么在车子里?怎么回事?周围忽又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嘈杂声,伴着车子的轰鸣声,一下子全回到了耳际。

她呢?我心里一紧,急切地去看。噢,还好,她还在眼前,只是离远了些。咦?怎么不对?虽然仍梳的是马尾辫,但那脸型,那眉毛,那眼睛,却都完全变了样子。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忽然她也转过头来看我了。眼神里有些闪烁,带着些异样,更多的却是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见我也正盯着她瞧,眼睛慌慌地眨了一下,忙又闪了回去。我笑了笑:原来不是她。

也许是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态吸引了我,我不由得仔细端详起眼前站着的这个女孩来了。她长得其实也不错的,只是胖了些,眉毛略粗了些,嗯,眼睛不好看,我不喜欢,鼻子也大了些。不过总的来说,五官还算端正,齐整。个子挺高,身材也挺好的。我正看着,发现她偷偷地往这边又瞟了一眼,我微微一笑,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她仿佛吃了一惊,眼神又溜了回去。撇了撇嘴,脖子也跟着缩了缩。

原来这女孩也有些小可爱呢。我心里想着。然后又偏过头去找她,发现她仍站在那里,仿佛喜玛拉雅山顶的雪莲一般。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最多不过十步。然而这十步的距离却决定这次香艳的偶遇,最终只留下个擦肩而过的遗憾。

车停了。又到站了。突然我发现她动了。她转过身来,略有些艰难地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然后,然后便消失了,不见了。眼前留下的,只有那黑压压的一片虚空。

怎么办?我一下慌了神。仿佛在法庭上被突然宣判了死刑一般。突然我隔着窗户又看到了她,顺着人行道正往车后方走去。我心中一动:也许,也许我可以在这一站下车。是啊,这样,也许我还能和她聊上几句。可是...

我犹豫了三秒钟。只听“哧”的一声,车门关了。接着便传来了发动机的声响。

我隔着窗子看着那白色的影子,渐渐地模糊,终于消失在那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突然也不知谁在背后撞了我一下,我惊得身子一颤。就在那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也许我永远,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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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路上

我稀里糊涂地下了车,----那仿佛已成了一种本能,----失魂落魄般地在路上走着。那是一个晴朗的黑夜,天空呈现出一片暗暗的蓝色。看不见半点星光,只有弯弯的月亮孤单地悬在半空。薄薄的云雾迅速地移动着,月光忽明忽暗,如同被下了恶毒的诅咒。

我就在这样的夜里行走。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竟然也没路灯,或者是路灯坏了。然而终于没有灯光,没有人家,没有希望。偶尔一阵风,透过没有树叶的枝叉的镂空,呜呜地哭泣着。我静静地听着,仿佛有人在耳边诉说着伤心的事儿。于是一种悲感交集的情素由然而生,脑中不觉浮现出这样的情景:

半夜里忽然醒来。正确的时间不知道,大概是两点或三点吧。然而到底是几点并不重要。总之,是半夜,我完完全全孤单一个人,身边谁也没有。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连时钟声也听不见,也可能钟停了。我忽然觉得自己被隔离了开来,远离自己认识的人,远离自己熟悉的场所,远得无法置信。在这广大世界上不为任何人爱,不为任何人理解,不为任何人记起----我发现自己已成了这样的存在。即使我就这么消失不见,也没有人察觉。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被塞进厚铁箱沉入深海底。由于气压的关系,心脏开始痛,痛得像要咔哧咔哧裂成两半。这大概是人活着的过程中能体验到的最难以忍受的一种感觉。又伤心又难受,恨不得直接死掉算了。不不,不是这样,不是死掉算了,而是假如放在这那里不管,就真的死掉了,因为铁箱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这可不是什么比喻,是真的...

是真的。我便时常体味着这样的孤寂。这是一种可以用舌尖品尝出来的味道,仿佛初舔了沏着凉了的浓浓的龙井茶,----已没有了茶的香味,只剩下那纯粹的苦。

人们在孤寂的时候,会选择忙碌,或者思念。一直以来,我的心空空荡荡的,没有可思念的人儿。只是偶尔见着毛毛的月光,会勾起一些对往事的回忆。然而往事毕竟过去,终究隔了一层,就像隔着毛玻璃看那月亮一般,蒙蒙地看不真切。----说到底,回忆,只是种苍白的无奈罢了。

有两年了吧。对,差不多。大约两年前我还拥有一份恋爱,有一个女友。可这也没什么可夸耀的。不成功的恋爱。直到现在我还没弄明白当初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她除了长得漂亮没有任何的优点。我一点也不喜欢她,甚至到后来还有些厌恶。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当时的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一份恋爱罢了。就像赶了很长时间夜路的人对床的向往,或者饿了两三天的人对食物的渴求。这个时候她适时地出现了。于是我就像一只饥不择食的狼突然发现了猎物,不顾一切地便扑了上去。

我曾经那么努力地说服自己去喜欢她。花了很大的工夫,下了很大的决心。然而我始终没有办法喜欢上一个花瓶。况且这个花瓶会经常在我面前无端地掉到地上,也说不清是不是我碰倒的,伴着惊心动魄的爆裂声,碎玻璃飞溅开来,扎我一身的伤。

然而即使这样,我竟和她虚情假意地在一起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清楚。是虚荣?是不甘心?还是在那潜意识中对孤独深深的惧怕?然而我终究是做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事后才明白,孤独并不是没有人在身边,而是一颗心没有着落。

那么,这些年来,我的内心是怎样一种状况呢?

法庭迅速地组建了起来。

审判台上,赤裸裸地跳动着的,是我的内心。

审判台下面,坐着我曾交往过的女孩们。一个,两个,三个...嗯?到底有多少个呢?数不清楚。仔细地去辩认时,她们的脸却渐渐模糊了起来。仿佛合到了一起,认不清谁是谁了。

你喜欢她们吗?

喜欢!至少其中的几个我是极为喜欢的。和她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的时光,那些难忘的一幕幕,飞快地在眼前闪过,如漫天的烟花,灿烂地绽放着。

那你爱她们吗?

爱?心犹豫了一下。什么是爱?爱和喜欢,有区别吗?

法庭上一阵骚乱。这样的问题,一百个人,会给出一百个答案。

法庭最终给出了这样的解释:喜欢一个人,可能只是喜欢她身上某一些优点。但爱一个人,却是爱她的全部。换句话说,你爱她,她在你眼中,便是完美的。

面对着曾经交往过,喜欢过的女孩们,我一个一个地审视着,努力地回忆着。然而越看越觉着悲哀,越回忆越觉得无奈。没有,没有一个女孩在我心目中是完美的。

心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爱!

法庭一下子轰动了。仿佛被告向陪审团和法官亲口承认道:不错,人是我杀的,我认罪!

我不爱!这便是结论。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恋爱过;原来,我一直都是孤独的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失了魂般地默默地念叨着,眼泪不觉涌了出来...

伤感,一如窗台上积的厚厚的灰。突然发觉,想吹跑它,却弄得满屋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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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幻觉

我继续往前走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那埋藏在最阴暗角落的对孤独的深深的畏惧和随之而来的悲怆而无所适从的情素,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古脑地涌了上来。我仿佛一个酗酒的醉汉,在一个寥落凄凉的街头,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晃着。至于往哪里去,前方有怎样的不可期待,都是不重要的了。

天渐渐地阴了,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大片乌云,连那唯一的月光也看不见了。周围黑而且静,仿佛鬼域一般。空气也渐渐地浑浊起来,沉重起来。我竟有些艰于呼吸了。

我往两边看:漆黑的一片,透着些幽幽的诡异。隐隐可以看到立着的一些树木,都直愣愣地盯着我看。我身上有些凉,觉得风又大了些,鬼哭狼嚎一般,忽高忽低的,如同地狱开了个口子,那恶鬼都跑了出来。我对黑暗本就有种天生的畏惧,于是不敢看了,只是埋着头往前赶。

我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又一次看到了她。她是怎么出现在我眼前的呢?这个问题在我的脑子里停留了半秒种。然而我终于觉悟这“缘由”似乎并不重要;或者我的大脑已经快意于这样的麻木,至于理智的思考,却没有能力了。总之下一秒,她就挽着我的手,和我肩并肩地往前走。

我必须承认我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很吃了一惊,仿佛心底有什么极为微弱地呐喊了一声。然而这声音一瞬间便消失了,仿佛有人突然关上了大门,把那一丝声响断然地隔了出去。于是心中那一点点的不安也随之消失了----我彻底地快慰于她的存在了。

是了,她就那样挽着我,美丽的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静静地起了一阵微风,然后若有若无的,耳畔传来了班德瑞的音乐,带着瑞士明净而清新的气息。在这微风中,随着音乐悠扬的节奏,五彩的叶子悄然地舞蹈着。

上帝说:给我光明!于是世界上便有了光。

她的发梢随着这舞蹈优雅地扬起,带着玫瑰的芬芳,红酒般的香甜。我终于陶醉于这样的世界里了。仿佛穿着水晶鞋的灰姑娘在王子的宫殿里忘情地舞蹈着。方才孤寂而悲戚的心,此刻是那样的幸福。仿佛充满了整个酒杯,慢慢地竟溢了出来。

突然,我和她坐在了一片树林里。就那样靠着,躺着也行。树林里静静的,偶尔可以听到鸟儿的歌唱。抬头看时,头上满是翠绿翠绿的叶子,间或还结着红艳的果子。阳光透着缝隙射进来,闪亮闪亮地耀眼,如一颗颗发光的宝石。周围一片碧绿,如广阔的海面,偶有微风袭来,便波涛阵阵。这里或那里几点野花艳艳地开着。一阵花香,几缕情思。

或者,我和她坐在高高的山顶上,就那么肩并肩地坐着,看满天的繁星。她靠着我的肩膀,我指给她看这个是猎户座,那个是仙女座。看到最亮最美丽的一颗星,我会对她说:看哪,那颗星就是你了。于是她笑了,笑得那么灿烂。脸微微有些红,害羞地躲进了我怀里。忽然天上起了流星,划过璀璨的星空,留下美丽而动人的痕迹。如同我和她的相遇。瞬间的美丽,如流星过后的闪光。

或者,那竟是有流星雨的夜晚。她坐在我怀里,静静地守着那星空。忽然,一颗流星划过。她尖叫着,拍着手笑,急急地指给我看。我还未来得及看,又是一颗...渐渐地,天上布满了绚丽的轨道,那是上帝在舞动着画笔。这时,一颗流星绽开了,如礼花般地灿烂,就在那一瞬间,我深深地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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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现实

咦,脸上有些凉,有些湿。是她感动的泪水吗?那怎么会是凉的...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小雨随着风,在我周围密密斜斜地飘着。

如同雨水打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我眼前那些动人的画面突然模糊了。转眼间,黑暗又笼罩了一切。瑰丽的幻想被现实的黑暗瞬间抽成真空。雨水的冰凉迫使原来紧闭的大门猛然打开,理智伴着那一阵冷风蜂拥而进。原来,我仍是茫然地在黑暗中行走,孤身一人。幻梦的破灭,随之而来的,是悲凉的现实。

戏剧已经散场,大家各归其位。

我忽然一阵心慌意乱,仿佛刚刚还拥有的宝贝突然不见了一般。我睁大眼睛四处地看,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甚至连身上每一个毛孔也张开了,努力地寻找她的呼吸,她的味道。然而,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耳边却是一片风声雨声。我终于失望了。我知道她被夺走了。曾经,在那个世界里,她还是属于我的;在前一秒钟,她还乖乖地躺在我怀里;但回到这个世界,她突然不见了。残酷的现实用诡计将她偷走了。

我恨。但我没有办法。

雨渐渐地大了起来。我感觉到额头上正往下滴水。然而却没有管它,仍是慢悠悠地悲惨地往前走着。心里面空荡荡的,又仿佛被什么充满了,闷闷地堵着慌。这样地被雨淋着,那凉凉的水打在脸上,反而使我有些快意。

忽然我到家了。当我把门打开才意识到这一点。我进到屋子里,里面空荡荡的,一片漆黑。我愣了一会,仿佛这不是我的家,竟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突然打了个冷颤,这才觉得有些冷了。刚刚意识到这一点,那寒冷的感觉如同利刃一般一下子侵入了我的骨髓里。我这才发现浑身竟湿透了。外衣的下摆不住地往下滴着水,在地上已积了小小的一圈。

我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于是赶忙把衣服脱了,拿了条干毛巾胡乱地擦着头。这时,触电般的,我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盯着看。我一转身,正对着窗口。窗户是开着的,浠浠沥沥的雨声仍听得到。窗外,是一片潇潇的夜。

我走上前去正准备关窗,忽然发现在窗前正对着的街上,在那昏黄的路灯下,一把雨伞默默地移了过来。那伞移到窗下,却不动了。慢慢地,伞抬了起来。不一会,从那伞下闪出她迷人的脸来。她是那样脉脉地看着我。透过那纷纷的雨,她那摄人魂魄的眼神把我整个人都给融化了。

忽地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我又打了个冷颤,再看窗外时,却没有人影了。我叹了口气,默默地把窗关上。在拉上窗帘的那一然刹那,我又满怀期待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昏暗的路灯下伏着的,仍是那条街。然而她终于没有出现。

意识回到现实的那一刻,寒冷也随之而来。我忙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又擦了擦身子。我突然觉得冷极了,浑身打着哆嗦。也许一个热水澡正是我需要的。

热水打在身上,我觉得舒服极了。看着周围腾起的热气,我有些飘飘然,仿佛大脑也随着这热气一起蒸发了。

回到床上,床头的灯昏昏暗暗的点着,照着人晕晕的。我转过头去,见她正斜躺在我边上,静静地睡了。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一定是在做美梦呢。我心里想着。轻轻地拿过被子来盖上了,生怕吵醒了她。默默地看着她的脸,我也笑了。于是轻轻吻了她一下,对她说:

亲爱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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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隔阂

到醒过来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睁开眼,见她仍在枕边睡着。微微地合着眼,呼吸沉稳而均匀。床正对着窗子。微风带着芬芳轻轻地将窗帘拂开,阳光便偷偷地溜了进来,柔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泛起孩子般满意而纯真的光彩。

好一阵子,我便那样子斜躺在她旁边脉脉地看着她,满心的欢喜。突然,我便侧过身子去吻她了,轻柔而庄重,仿佛那是一种宗教的仪式。终于她醒来了。睁开眼睛,迷迷地看着我,笑了。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中洋溢着幸福,腾云驾雾般的。仿佛杯中摇晃的红酒,惹得满屋的芬香。那红酒也慢慢地充满,渐渐地竟沿着杯沿溢了出来。

突然我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冷颤,这才觉得仿佛有些寒意。转眼看时,见风大了,窗帘被掀了起来。窗外阳光竟无端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铅一般沉重的天空。再看屋里,却换了一种色调。刚才暖洋洋的情调在瞬间消失了,一切如同生铁一般的生硬和冰凉。透过若隐若现的光,我看着她的脸。先前的光彩也不见了,虽然仍是美丽的,却幽幽地透出如大理石一般的冷漠。我突然对这样的美丽有了一丝敬畏,仿佛瞬间有了隔阂。那美丽如流动着一般,渐渐地模糊了,渐渐地离我远去了。于是天地迅速地暗了下来,我如同被抛弃在一片浓厚的黑暗中。心有些慌,有些乱。仿佛受了突如其来的打击。突然间,黑夜里起了一道闪电。我先是一惊,转眼往身边看时,在那电光火石的刺眼而令人恐惧的光亮中,我惊异地发现,眼前存在的,只有那裹尸布一般雪亮雪亮的床单!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眼前蒙蒙的一片,周围灰灰暗暗的。头很疼,只觉得太阳穴鼓鼓胀胀,突突地跳得厉害。也许是雨淋的吧,我想。这才又想起昨晚的事来,她清秀的模样在脑子里闪了一下。转眼去看时,单人床上什么也没有,屋子里也是空空荡荡的。一种如死尸般陈腐的悲哀默默地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我突然觉得心被沉沉地压着。屋子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一般,没有一丝人味儿。我发觉自己就要窒息了,于是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然而空气仍是微薄,接着心口便是不住地乱跳,仿佛是什么不祥的征兆。我害了怕了,仿佛马上就要死掉了。于是一骨噜跳下床去,奔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窗帘拉开时发出了惊心动魄般的“咝”的一声惨叫,以至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外面的天是阴着的,没有多少光亮,也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然而窗子是紧闭着的,仿佛将整个屋子给焊死了,而我也即将被闷死在这屋里。我越想越怕,慌慌地用手去推那窗。窗子“嘶拉”一声滑开了,接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仿佛炼狱里的锤重重地砸在我的脑袋上。我很吃了一惊,然而终于得了空气,赶紧深吸了一口,却只是觉得浑浊,闷闷地仿佛仍然隔着些什么。这样的想法使我毛骨悚然,转而竟想悲戚地大哭一场。然而竟哭不出来,那满腔的悲恸仿佛楞被堵在胸口,上不来。于是我仍是大口地喘气。过不多久,居然觉得有些冷了。一摸额头,涔涔的满是汗水。

于是我就这样病倒了。第二天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着了凉。还开了些感冒药,叫我好好休息几天。

可我知道不是。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于是我请了三天假,就在家躺着。饿了就坐起身,到床脚处扒开成堆的衣服杂物,寻到个灰黄的纸箱,从里面翻出泡面来吃。有时竟泡也懒得泡,就那么干啃。平时就仰面对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傻看。这才发现,原来天花板也不那么白,斑斑点点地泛着些淡黄。有时偶尔会有只苍蝇停在天花板上,我也就盯着看。前几次那苍蝇见我盯着看,还会害羞地飞跑。后来习惯了,便巴在天花板上对我怒目而视,仿佛那天花板竟是它的地盘。我不管这些,仍是盯着它看,一直看到魂灵出壳。

令我惊奇的是,每次便只有这一只苍蝇,再没有其它苍蝇的陪伴。而且它每次来了便扎在那天花板上我头顶的一处地方再也不动了。不像其它的苍蝇那样满屋子飞来飞去,还发出令人烦燥的“嗡嗡”的响声;甚至连偶尔的爬行也是极少的。看的时间长了,那苍蝇仿佛被天花板“同化”了,渐渐地就化成了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成了天花板的一部分。而那原来作为苍蝇的本体,却仿佛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不见了。

这真是令人悲哀啊!我默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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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背叛

我就那样在家里躺着,和谁也没有联系,唯一的陪伴便是天花板上巴着的那只苍蝇。

床头的电话也从来没有响过,我竟怀疑它是不是坏掉了。其实它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成了名副其实的摆设。上一次响还是很久以前房东催交房租。然而房东终于发现我虽然不能按时交钱,但过三两天总会把钱送到他房里,而且一分钱也不曾少他的,于是也再也不来嚼舌。我本以为可以很欣慰于这一点,因为我本就不喜和人交谈,就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呆在房间里,看看书什么的。但之后每次去他房里交钱,他只是接过钱,低着头数一阵,然后点点头,说一声“好”,示意我离开;有时竟连那一声“好”也不耐烦说,只是低着头干别的事,装出很忙碌的样子,只是不拿正眼对我瞧。有一次我干脆不走了,就站在他跟前,对他“怒目而视”。好一阵子,他忽然发觉我仍没有离开,木然地抬起半秃的头来,用手指抵了抵宽边眼镜,脸上略有些惊异地问道:“还有什么事么?”我试图看他的眼睛,然而那镜片的反光使我终于没能看清楚。于是只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真是令人悲哀啊!我默默地想着。

躺到第三天下午,我突然发现我的烧竟奇迹般的退了,头也不那么痛了,只是身子懒懒的,动一下便会觉得酸痛。但我知道这样躺着终究是不行的,于是决定出去走走。

这天天气很好,日头懒懒地斜挂在树梢,照得身上还觉得有些暖洋洋的。我沿着马路往前走着,闲庭信步一般。偶尔见着一辆公车呼啸而过,卷起些尘土来。然而我并没有感到厌恶而去用手遮住鼻息,反是快意于那一阵风沙。因为在那浑浊的风沙中,我竟能觉察出一丝人的气息来。

我仍然是那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欣赏着周边的景致,心情莫名地好到了极点。不知不觉眼前出现了一个公车站台。说是站台,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孤伶伶地竖着个白漆的铁杆,在杆的上端贴了几块站牌,显示这是车站。在那铁杆的周围站着十多个人在等车。我也并不在意,只是愉快地向那站台走。

当我走到站台边上的时候,公车来了,慢悠悠地驶到站台处停住。只听“哧”的一声,门开了。有几个等车的人便凑上去挤挤攘攘地上车,车上的人便挤挤攘攘地往下蹭。

我有意无意地往那人群中看了一眼,就那么习惯性地瞟了一眼,然而目光却再也没有移开过了。

我又看到她了。

她仍是穿着那件白色的外套,仍是梳着那样的马尾辫,----当然,仍是那样的美丽。

我一动不动地愣在当地,呆呆地望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暗下来了,只有在她身上打出了灯光。

她很艰难地从车上挤了下来,如释重负般地轻轻吁了口气,小嘴略略向上撅了一下。

接着,她把头向两边摆了摆,一双迷人的眼睛仿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然而她的脸终于偏向我这边了,那明清的眸子居然停在了我身上。那目光竟是充满蜜意。既脉脉含情,又荡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对方紧紧拥抱起来的勾魂摄魄的目光。我的心仿佛被锤猛击了一下,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仿佛要溶到了地上,接着整个魂灵也被那两汪盈盈的秋水给吸了进去。

她竟然笑了,是冲着我笑!那是一种释然的微笑,仿佛刚才一直在寻找的便是我了。然后,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她就带着那样的微笑,带着那样热切而充满情欲的目光,盈盈地向我走了过来。

这是真实的吗?还是我又一个幻梦?

我曾经是一个可鄙的现实主义者。虽然现在越来越无比地痛恨现实,但我依然不相信童话的存在,从来就认为那不期的相遇只是烂俗的电视剧里骗人眼泪的伎俩。就是在屈指可数的梦境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美丽的情节。

于是,当童话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这种幻梦与现实的碰撞,使我一下子懵住了。

但她毕竟是向我走过来了,当我那为数不多还清醒着的脑细胞提醒我这是真真的现实时,我一下慌张起来了。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两个太阳穴在抽动,象有人用槌子在敲,而心里仿佛着了火一般。她走到跟前会怎么样呢?一个激情的拥抱,一个热烈的亲吻,还是...

这样的想法使我浑身战栗,兴奋得发抖。她越来越近了,我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转而心底传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触电般的。这种感觉使我不由得低下头去,竟不敢正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心里却是一阵狂乱。这时若她真的碰我一下,我想我会疯掉的。

现实!现实终于站到我这一边来了!

我正沉浸在这完全自我的幸福之中,突然背后传来了一阵摩托马达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抬头看时,见她仿佛突然从眼前消失了。摩托马达又响了一声,我顺着声音回头一看...

我记得小时候特别喜欢一个印花的玻璃杯。上面印的是什么样的花纹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是我印象中见过的最漂亮的杯子了。可是有一天,就在我面前,那漂亮的印花杯子竟无端地从桌上掉了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圈,然后撞在了硬硬的石板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头看的时候,脑子里竟清晰无比地出现了这样的画面,慢镜头一般地重放,直到那漂亮的印花杯子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砰!

我整个身子也随着这一声巨响颤了一下。

我看见她跨坐在摩托车上,用手搂着另一个男人的腰,那美丽的头就靠在那穿着黑色皮夹克的背上,脸上全是满意的笑容。

那摩托又“突突”了两声,然后声音连续了起来,然后她便不见了。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当地,一时竟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明明是我的女人!昨天,就在昨天晚上,她还温柔地躺在我的怀里;我还抱着她,吻着她。就在前一瞬间,现实还那么真实在站在我这一边,刚才她也分明是对着我笑,走过来想拥抱我的。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还能去抱别的男人?!

现实背叛了我的同时,她也背叛了我!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我愤怒地想着,拳头拽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的响。那地狱里窜出的火焰把我整个人也燃烧了起来。

不经意间,耳边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响,转眼一看,竟是只苍蝇从我眼前飞过。

苍蝇飞着飞着,便停到那根孤伶伶的铁杆上,不动了,化作了那白漆的铁杆上的一个黑点。

如同突然遭了雷击,我整个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刚才所有的怒火一瞬间便消失殆尽了。

真是令人悲哀啊!我默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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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结局

我仍是木然地站在那孤伶伶的铁杆前。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只是那心中沉淀的悲哀渐渐地升腾了起来,慢慢地充斥着周围的空间,如同从沸腾的水里冒出的热气,可以清楚地看见。

时间仿佛静止了,耳边的声响全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和那铁杆上的苍蝇悲惨地对视着。

这种状态维持了多久,我不知道。当意识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

阳光早已消失了。天边的云也不见了一丝光彩,只是沉沉地压着。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暗暗的灰色,如凝结了一般,阴森而恐怖。

忽然没缘由地,起风了。我打了个冷颤,把衣领拉紧了些。在我的左前方有一棵法国梧桐,灰白的树干上斑斑点点,风烛残年般的凄惨地立在路边。我顺着树干往上看,褐黑色的树枝向着铅色的天空无力地伸展着,仿佛被周围的空气痛苦地压迫着,微微地竟能听到喘息声。树枝光秃秃的,见不着一点绿色,只有一片污秽而破烂的塑料袋挂在上面,随着风涩涩地哭泣着。

我突然注意到塑料袋旁有片黄得有些发白的枯叶猥琐地耷拉在枝头,随着袭来的风瑟瑟地抖着,条件反射般的----仿佛已失去了知觉。

我很诧异居然又看到了这片叶子,转念又有了些恐惧,仿佛那竟是一个鬼魂。

风又大了些。突然间我分明地听到了“啪嚓”的一声响,那枯叶终于离开了树枝,幽幽地晃了下来...

我一下子愣在当地,失魂落魄般地看着那片枯叶在残风中晃晃悠悠地飘落,竟浑浑噩噩地想起悲惨的心事来。眼前流动的是模糊而碎裂的画面,镜花水月一般。然而那枯叶离开树枝发出的“啪嚓”声,带着魂灵和肉体分离的痛楚,竟不住地在我耳边回响,振动,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巨大而强烈的痛楚由我的听觉器官迅速地传向了我每一根神精。

突然间,一切又归于了宁静。周围一丝声响也无,静着让我有些窒息。这种宁静是那样的怪异,那样让人能以忍受,吓着我不禁停止了那令人心酸的思考----我被这种怪异的平静给吓得呆住了。就好像猫头鹰从它那阴暗的住所里突然看到了阳光,会因为突然的光亮而觉得耀眼,甚至失明,这意想不到的安静使我彻底地聋了。

然后,顺理成章般地,起风了,枯枝烂叶被风刮得四处地滚动着。周围的一切都变成灰色的了。这种幽灵般的死寂不停地折磨着我。我心中的恐惧感也愈发地强烈了,透过那一层层烟雾般的景象,竟隐隐地看到了未来。

就在那一瞬间,天上划出一道闪电,“嚓”地一声直劈在我的面前。在那一片耀眼而令人可怖的光白中,在我眼前显现着的,竟是直挺挺躺着的一具尸体!

“啊!”我被惊得叫出声来。仔细看时,眼前躺在脚边的,只是那片飘落下来的枯叶罢了。

看着那片干枯的叶子,我终于觉悟了:也许我便只能是这样子了。

于是,在那残风败叶中,一个没有魂灵的躯壳悲惨地往前走着。不觉间,路已到了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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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构思巧妙,对细节的刻画表现得很充分。

全文笼罩在一种神秘而诡异的气氛中,感觉象在看电影,镜头不时的变换着角度,就象在看悬疑片。
欣赏这种独特的创作风格! [s:19]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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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才啊,写的实在是太好了,无可挑剔。 [s: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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