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浪子

        

        1998年郑铁生在南师大《文教资料》中发表论文《红学研究的结晶及对学术走向的思考》，这里有其中两段，被我新近翻出来，感觉很有意义，兹引录如下：
        红学界的“霸气”主义早已引起许多人的不满，胡先生（即指胡文彬，浪子按）指出：他们“只准别人附和，不准另有异议，缺乏学术上的民主作风，大搞红学界内的‘霸气’主义，结果是谁也压服不了谁。相反扩大了矛盾，加深了隔阂，从学术之争发展到不正常的人事之争。还有的人为了建立自己的权威，横扫一切，全盘否定别人的研究成果，以为自己最革命最正确。凡此种种由来已久，至今尚有余风。”历史上像这样“风”刮得最典型的莫过于北宋古文运动后期。王安石当政废除诗赋取士而改试经义，并把自己主持编写的《三经新义》，以及他那部《字说》作为学校教材，致使文坛一度沉寂冷落。苏东坡继承欧阳修为端正文风而斗争的传统，对王氏新学的危害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和尖锐的批评。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苏东坡为匡正文风，敢于力排时俗，直言相争，但并不由此贬低王安石，反而明确指出：“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王安石也并没有因苏东坡的批评而引起彼此之间意见抵牾，而构怨积恨，导致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恶化。相反，在苏东坡落难时，爱才心切，胸无芥蒂，出于公心，相助于危。而当王安石罢相后，苏东坡路过江宁，拜访王安石，两人聚会金陵，同游蒋山，留连累日，唱和诗文，倾注友情。古代有苏东坡、王安石如此高尚的人品，近代有蔡元培和胡适的红学相争，但彼此推崇，共创新文化。从古至今学术之争是必然的，但讲究人品高尚则是一贯的。所以红学界特别应当“提倡理解和宽容，对人要理解、要宽容，对学术也应该如此。”这是胡先生在其著作中多次讲述此问题的期盼吧。
        这是就红学圈的争鸣所作的论述。事实上，把它放大到整个学术界，或者转移到网络空间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网络红学从开始发展到现在，不能不说有其积极的一面，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时至今日，尤其是网络红楼圈的成分日渐复杂的时候，我们是否又注意到了很多的相关问题呢？这就是浪子所意图在这篇小文章之中所要作的某些表述，一定要作一个简单的归结的话，那么就有三句话。

       第一句话：《红楼梦》是一部文学创作，不是87版电视剧，更不是“红楼梦中人”海选。之所以要说这一句，其实也是一个正本清源的作用。说白了，也就是把网络红学的名词概念作一下范围上的缩小。现在的红楼网，其实成员已经并不单纯。从某一程度上来说，来红楼网的，也许可以不知道《红楼梦》原著了，因为似乎有更多的眼光，都集中在87版电视剧之上，或者是百家讲坛的吩嚷，以及目前正在火热进行之中的所谓“红楼梦中人”的海选。当然，这些成分的来源并无多少不妥之处，因为这几处来源至少也传播了一部分的红楼文化，其积极意义也是不可抹煞的。但我们同时也需要注意，通过这几种途径来打入红楼世界的，其实极容易滋生出所谓的“FANS效应”。“FANS效应”这个名词前人有无使用我并不清楚，浪子在这里可能又原创了一个名词概念了。“FANS效应”体现出来时，也就是相应的心态与行为处理。基础不纯是他们的一大弊病，而在这一薄弱的思想与理论基础之上谈红楼，就很难再谈得上多少学术价值了，更少了几分争鸣意义。而由此引起的对一些影视明星的狂热崇拜，包括前不久因陈晓旭去世而爆发了一系列夸大化的喧哗现象，无不是“FANS效应”的集中反映。在这里我还是想引用一下石兄在此前的两句话语。石兄曰：红楼梦被当作电视剧被人认识是红楼梦的悲哀；陈晓旭被当作林黛玉被人怀念是陈晓旭的悲哀。
         第二句话：学术无权威，不以专家立论作为权威基调，更不以打倒专家作为终极目标。或是拿专家的观点当作立论基础，亦或是拿炮轰专家作为标新的手段，这其实也是网络红楼世界里争扰现象的一大突出特征，也是网络红学本身并不成熟的重要表现。从古至今，学术就是处在一个不断更新不断淘汰的衍生过程，站在前人的肩膀之上我们已经不再可能确定任何一个人一门理论成为一项权威。公理之所以不必质疑，也是因为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而定理之所以需要证明，则是因为人们无权直接去相信。而在网络红楼之中，就有一些人，主要是受到刘心武百家讲坛的启发，风风火火地赶上来论长论短，事实上就是偷换了别人的思想来立所谓的原创论点，实在没有太大的意义。而一旦别人来反驳时，最多把大牌名人拿出来当挡箭牌，如此云云，以为名人的大名总有震慑的功效，却只能将争鸣带入歧途。当然，另有一些人，则是抓到某些专家可能存在的错误不放手，开始通过批斗战术树旗立新，又不能不说是有欠风度。任何人都可能有错，专家亦不例外。在争鸣的时候，至少对于对方的人格尊严，我们绝不能轻易唐突，否则这场争鸣就完全等同于“泼妇骂街”了。尤其是对待前辈专家的时候，我们更应该抱着尊重的态度来作出有益的商榷，这是争鸣过程中所必备的基本态度。


         第三句话：网络红学的发展需要理性的共享空间，即理性的立论与理性的争鸣。所谓理性，也就是要言而有据，信而有征。但目前的网络世界，从大方面来谈就是一个理性缺失的地方。有多少立论本身就没有任何依据可言，或许立论者本身也就是一时的空口扯淡。这不能不认为是对自己言行的不负责任的体现。感性膨胀过度，一来表现在FANS心态与基础不纯，二来表现在直感臆测而无据可循，三来表现在论争恶劣而无实际内容，四来表现在不良气氛引发恶性循环。我们批判索隐，就是因为其方法论本身就缺乏了理性的思维逻辑，但网络红学中除了索隐内容的空前泛滥，还有那些类索隐内容，不也是成篇成堆么？当然，也有人以为解读文学著作不能像做理科学术一样过于强调理性，这事实上就是对理性的一种误解。理性并不是理科的专利。既然算得上学术，就必须有理性的思维逻辑来作为论证基础。就像不久前我在一个QQ群里，就碰见一个群友发表了他的高见，他说，曹雪芹原著的后文显然有远超过40回的内容。我当时就问他有什么依据来论证，结果他就说是凭感觉来的，感觉前80回把有些人物形象刚刚造就，后面只用40回是肯定无法收工的。等我要再说下去时，他就开始再发高论，说什么第一手信得过的资料根本不多，拿什么什么的作为依据来说话并没有任何道理。我当然无法反驳他的这些近似于“公理”的话语有多少谬误之处，但单藉此理由便开始凭感觉说话，这不是更显得无甚意义吗？而这样的立论本身，也就没有了任何可辩之处。所以说，我们可以带着自己的感性去解读去领悟，但就是万万不能只凭感性而不加理性思索地迫于立论与论证。而从争鸣这一角度来讲，我们的理性缺失，主要更表现在立论与驳论之间方法态度之上。没有“海纳百川”的包容之心，容不进他人的观点相左，动辄在言辞上逞凶，不仅不能营造一个和谐气氛甚至严重损坏双方关系，而且根本不可能得出一个正经的结果来，可谓徒耗精力而无长进，更是缺乏人文精神的体现。
        既然网络红学也能冠上“学术”的字眼，那么，我们可以定一个公式：“学术”=“学”+“术”。这里所谓“学”，即指学识、学问；所谓“术”，则指“技术”、“艺术”。在学术争鸣中，“学”是基础，“术”是手段。于是，我们强调要以信据为基，通过温和的方式来向有关论点提出摘榷，这自然是极有必要的。否则，一切的争鸣都不会有好的收益。我们的前辈，索隐派重要代表蔡元培先生与考证派开山鼻祖胡适先生，在红学的争论中所持观点几乎完全背离，但这丝毫没影响他们的私交。蔡元培甚至为胡适寻来久访不遇的《四松堂集》刻本，而胡适也把《雪桥诗话》借给蔡元培方便他多了解其中记载。这是真正的学者风度，也一度被红学界传为佳话。前人如此，后者何堪？
        浪子在此把这篇小文章谨慎地献给这个纷扰的网络红楼世界。那么，整个红学界呢？再放大到整个学术界呢？是否应该有更多类似的思考？我愿期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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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我是妖精 于 2008-3-19 16:44 编辑 ]

冷夜长风

推荐欣赏 [s:50]

琴台旧梦

做学术就应该有海纳百川的容量,取人之长,补已之短,这样才能得到更大的进步

离开鱼的水

前两天还好，第三点有点狭隘化了~

水吟雪寒

支持小鱼 同感 [s:64]  前两点哈 小鱼字打错了[s:50]

天涯浪子

引用:

引用第3楼离开鱼的水于2007-06-02 16:58发表的 :
前两天还好，第三点有点狭隘化了~

呵，我的这篇文章已经将锐气顿减，至少第三点还是如何狭隘呢？给个说明[s:51]

落花人独立

无论网络还是现实中，对于红楼都不能太流行化了，做学问是不需要“粉丝”的。既然做学问，就要有海纳百川的风度。

水吟雪寒

呵呵 落花说的是 做学问是不需要“粉丝” 需要海纳百川的心胸 [s: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