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生活是一部机器,开动了就不能停下来,机器的动力有限,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了加速损耗,太慢了失之交臂。
我的能量已经消耗之零,有多少次风起云涌、锥心裂肺,莫名伤怀,此刻,化作一缕心结,编织成一个网,套牢感情。从此,她中有我,我中有他。爱情随着死亡的诞生变成了永恒。
年底,我的病情突然严重起来,被确诊为“骨髓异常增生综合症(RAEB型)”。骨髓异常增生综合症在治疗方面除了输新鲜血还要口服维甲酸等化学药物。这段时间里,我不但贫血严重,牙龈和鼻子还经常出血,还时时不规则发热,体温达到38摄氏度。我知道是发病了,这段时间,面对我的病情,任雨已经束手无策。这个医学届的精英,总是在临床探索着他认为比生命更伟大的事业。今早,他来看我时,一定要我住院,说是为了防止在家里感染。可我知道,只要不严重,住院和不住院都没什么区别。任雨已经通知医院开始为我寻找相同的骨髓。骨髓移植我不抱什么希望,我知道自己的病情,心好不了,治疗也是白治。
今天是腊月三十,过大年,下着雨雪。因为我,家中的这个年夜静悄悄的。
深夜,家人休息后,我独坐在房间里,想起瞬间的一生,上天把生命给予了我,我却左右不了它。既然世上万物都有生命,生命终归都有结束的时候,人生又这么短暂,为什么还要有苦恼呢?
虽是雪夜,但远处依旧是锣鼓喧天。欢笑声、鞭炮声不断传来,过年了,大家都是快快乐乐地做着有关过年的事,但这是属于他们的而不是属于我的。
这段时间里,天气很冷。看来,今年冬天我会一直在床上度过,不用再担心加衣服的问题了。在我的记忆里,天气微冷时,我不敢加衣服,害怕真正冷了没衣服可加,因此,到了寒冬腊月,下雪天,所有最厚的衣服加上,还是觉得很冷,以至于整个冬天,我一直都在凉飕飕地风中度过。明年,明年我会在哪里?也许在坟墓里,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
这段时间,不断地有以前的朋友来看望我,无人时,我常常倦坐在静悄悄的房间里,恍若与世隔绝。可是,我心里仍在牵挂,我不能欺骗自己,虽然我时常提醒自己不要总沉溺于忧伤,可一想到自己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我心里仍是忧伤,就是看见外面绿的叶也象是灰色的。
特别是漫漫的长夜,对着黑黑的天空,想到生命的无常,发觉生命真的好脆弱。即使世界粉碎成为微尘,即使生命将要离去,一切都没了意义。但人只要还有思想,就仍然要在情爱里走过漫漫长夜。在夜间,我看见一种痛苦和忧伤互动的体验,既抽象又具体。我的泪,在寂寂的黑夜,忧伤在冷风里飘散开,洒落在萧瑟的冬季里。
夜的钟声已敲了十二下,何枫赶过来看我,他见我忧心忡忡,很替我担心。我对何枫说:“明天你如果有时间,就陪我到杭州去一趟吧。”
何枫说:“这几天天气好冷,你现在去,感冒了怎么办?还是等明年春天暖和些再去吧!”
“明年春天,我……我能等到那时候吗?”
妻子听到这句话,赶忙背过身去,看见她掉泪,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挤出笑容,对何枫说:“快回去吧,明天去了,明年春天再去。”
第三天是一个晴天,妻子把我包了个严实,我一个人上了何枫的车,车向杭州急驰而去。春节,除了阳光下的白雪,一路景色如旧。
来到杭州别墅,房间里灰尘一片,很久没人打扫了,吹歌的笛子滚在地上的角落里。我很累,拉开床罩在床上躺了会儿,便在何枫的陪同下走到院子里。我看了一眼熟悉的院子,翠竹银装素裹,腊梅傲放挺立,月季花也在白雪围绕下红得正艳,一切都是那么富有生命力。
何枫在身后劝我早些到公墓去。
车发动后,我趴在车窗上,最后看了一眼别墅,很快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
公墓区,我迎着阳光向女儿的墓地走去。
上山时,我每走几步路,腿就发软,脚怎么也不听使唤,看来,我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何枫要背着我走,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就这样,我一步步慢慢地向墓地走去。
终于,在晓晓坟前,我坐了下来,我很想和何枫一起站到女儿碑前,看看她的照片,抚摸她那圆圆的小脸,可我的腿不听使唤。
看着女儿墓旁的一块空地,我指给何枫说:“我死后,就把我葬在那里,和女儿在一起就不会寂寞了。”何枫听见这句话,愣怔了一下,太阳把他的影子拖进我的墓地。
临走,何枫说:“我要在这周围种满白合和月季花,让花香永远留在这里。”
因为来时,我输了800ml鲜血,所以今天精神很好,何枫说:“我们出去转转,一起到照相馆照几张像。”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去照个遗像,确实,我还没一张半身的单身照。
在照相馆,我一直笑着和何枫合了个影,最后照了一张单人像。
从照相馆出来,我还不觉得累,便提议到江边看看。
江边,时间已过了正午,我对何枫说:“你先去吃饭,我想一个人静一会,一个小时后你来接我,好吗?”
何枫点点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明媚中,我的眼模糊起来,鼻子和牙龈又开始不断出血,我不停地用消毒纸巾擦拭着。
斜靠在树上,奔流不息的江水唤回许多往事,伴随着莫名的悲伤不时敲打着心门,阵阵悲伤的隐痛,吞蚀着心灵的深处,内心里极力地控制,却无济于事。不经意间,不知是血还是泪突然模糊了视线,漫流过脸庞,流入口角,淡淡的咸味中,浸着浓浓的伤痛。
江边风景如旧,我企图看见昔日的竹影。我们曾承诺“永不分开”,可现在,当初的海誓山盟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许多次,我们坐在这里靠在一起看行走的江船、看日落。夕阳虽好,但太过于短暂,其实我早该想到,为何我喜欢落日的片段,这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之中暗示着我们的爱情,只能是美丽的瞬间,那艘行走的江船,如今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就像我们短暂的人生,瞬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