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近 大 海
我没有想到走近大海时我会这么平静,看着那遥远的海平线,听着海浪极轻极轻地拍打着海岸,任呼吸中渐渐充盈尽咸味,陌生感完全占据头脑,然后视线渐趋开阔,开阔,直至内心再无任何挂碍。
然后我平静地脱下鞋袜,踩入海水。那一刻,我有刹那震惊——因为海水很凉。那么炎热的夏天,从火炉似的武汉去到威海,海风尚未吹走我燥热的感觉,蓦然而至的凉意终于提醒了我,大海,我走近你了!
应该说,对于大海的向往由来已久。因为内心一直很重的水乡情结,漂泊在外的这些年,始终有种抑郁侵扰着我,缺乏安静和归宁感。自找原因的时候,常想是因为始终未能走出故乡的河道弯弯和柳枝依依,曾经的乌篷小船难以撑出辽阔舒展,记忆的青石小巷无法成就豪爽大方。客观的现实和个性的狭隘局限着我成为大气洒脱的女人。
然而我必须走出,乡愁的萦绕和内心的迷茫困惑。这是我当年决定背井离乡时就注定了的。
人的观念和思想虽然有很多自觉的成分,但却仍然处处受着外因的影响和干扰。在寻找牵引我思想和情绪的力量时,我想到大海。这渴望便如同一个小女孩在黑暗中盼望抓紧一双宽厚强劲的男性手一样。
小女孩能握住那样一双手吗?在多年的等待和盼望中,对于父兄般宽容和庇护的期待,我不再强烈。所以早就可以走向大海的我选择在这个时候——人到中年,琐事纠缠,思想和情绪时常焦虑成一团乱麻欲解不能的时候。
岸滩上的沙没有想象中的金黄,颗粒细微,微泛着银色,海水以十秒一次的速度冲击又退下,声音轻柔和缓,来去之势均衡温柔。海水无法抵达的地方沙是松软的,经海水的作用,沙滩变得平和,踩在上面,脚心感觉一种温暖和熨贴,脚趾勾起的时候,沙土可以随脚翻卷,然后在下一次海水袭来的时候,在稍稍混浊之后,又恢复平实与清爽。
我突然间非常感动,为着那样的冲击和默契。
在我们日复一日平静安宁的生活中,于我们淡薄粗糙的感觉之外,那些不曾经心的相遇与相处中,我们有着多少这样轻轻淡淡的碰撞和冲击?我们又抓紧和体会了多少这样的默契与感触?海水与沙滩,谁为谁存在?或者,这根本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海水远远地奔来是因了这片岸,是为了岸的庇护还是阻拦?沙滩的存在是为了这片海,是接受它的外作用还是限制它的无羁与挑衅?
知道海水与沙滩的交集不会总是那么温柔和轻缓,当外力突起,狂风和暴雨的作用下,这片海会摆脱这样的平和与宁静,它的雄性会突起,海浪会变得汹涌和狂妄,与沙滩的作用也将更加阳刚和猛烈,那个时候的冲撞,是博击与悍卫,是泻渲和守护。
那么,是否需要期待那样的一场风暴的来临呢?
需要。平静和安宁的温室,注定不能培育出健康优良的果实。我们一生的成长,最终是在泪水的浸泡和润泽中完成的。于痛苦中涅槃,我们才能真正在成熟中精彩。
我相信一切都是真实,平和与激越;我相信一切真实都是收获,快乐和痛苦。
因此我觉得我应该珍惜,珍惜我始终如一的水乡情结,那轻愁萦绕的小儿女情怀,它让我变得雅致与细腻,当我回眸,思乡的水韵悠悠里应有别样的从容和婉约。我更应该珍惜与大海的相遇,它让一个小女孩在黑暗中用自己的手,点亮心中始终隐藏着的那盏明灯。于是我开怀,朗笑中,独立和潇洒便可以诠释出女性新的概念。
我没有等来那样一场海的风暴,没有亲眼目睹海水与沙滩一场强烈的博击和冲撞。然而,一场痛快淋漓的与海水的亲密接触后,因为没有及时冲洗,海水的灼和阳光的晒,让我柔嫩的肌肤开始通红,强烈的烧灼感充斥着未来几天的日子。直到写这篇文章的现在,我还揭下腿上大块的死皮。
我终于明白,大海,你终究是雄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