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才是最重要的
德国著名文化哲学家卡西尔曾经断言:人是符号的动物。人之所以比动物更伟大,在于人能够在现实世界中抽象出观念性的东西,然后再用符号表示观念,对现实世界进行分类 。比如,我们在生活中看见很多三角的东西,我们就用“三角形”这个概念来指称所有这一类的东西。但是,有些概念符号在现实世界中是没有相对应的东西的,比如,我们每天都吃水果,但我们谁也没有见过“水果”,我们仅仅见过苹果、梨、葡萄……西方中世纪有个哲学家叫奥康,他就认为,我们人类创造出了很多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而后又被这些东西束缚住了。比如上面这个例子,我们仅仅有“苹果”、“梨”、“葡萄”这些概念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再在这些概念之上搞出“水果”这么个东西来,因为现实世界中根本就没有一个东西与这个概念相对应。 比如你说:“我想吃个苹果”。别人可能就会给你拿一个苹果过来。但是,如果你说:“我想吃个水果”,别人估计就不知道你要吃什么。所以奥康认为,像“水果”这样的概念,就应该在词典里删除,免得制造一些麻烦。
可是,从现实世界走向观念世界是人的本性,并不是奥康说删除就删除的。纵观世界任何民族,其实都有两个历史:一个是事实的历史,另外一个是观念的历史。事实的历史就是实际发生的历史,观念的历史则是人类头脑中产生的革命。观念的历史来自事实的历史,但一旦产生就具有了独立性,有其自身的逻辑,影响着人的思维和观念。在我们古代,观念的历史和事实的历史是并重的,正所谓“左手记言,右手记事”。一个手用笔把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另外一个手把感想也写出来。其实二者是不分家的,事实中肯定有观念的渗透,观念中也肯定有事实的侵染,所谓“六经皆史”就是这个意思。
直接塑造一个民族思维,体现一种文化智慧的,正是观念史,而不是实际发生的历史。就拿《周易》来说,直接对我们这些后人产生影响的并不是伏羲如何观天望地,从男女交配孕育生命的现象中获得灵感从而创立八卦的过程,也不是他用八卦来预测吉凶的事实,而是后人从这些事实中抽象出来的观念性的“义理”。如果说男女、雄雌我们还能直观地感觉到,那么,又有谁看见过“阴”和“阳”呢?“阴阳”概念的提出,已经是观念符号了,它表明《易经》中所展现的思维模式已经开始在观念中被符号化了。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是《易传》,而不是《易经》塑造了中国人的思维模式。“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易传•系辞》),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真如郭沫若和钱玄同两位先生所考证的那样,伏羲用阳爻“—”和 阴爻“--”代表的就是男女生殖器,这可能是他观察到男女交配孕育生命这个现象后忽然冒出的想法。但以伏羲为代表的古代知识分子绝对不会就此停止,他还要沿着这种想法走下去,去推测和解释整个世界。果然,后人把伏羲的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用此比附天地万物,不仅发现动物也是雌雄交配的产物,而且日月、天地也是相互依存而彼此消长的 。于是范围越来越大,最后得出了结论:整个宇宙万物都是由两种相反相成的原始生殖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如此一来,“阴”和“阳”这一对概念就产生了。最后《易传》对《易经》中所有的卦象做了总结,得出了结论:“一阴一阳谓之道”。
“一阴一阳谓之道”,别看这么简单的几个字,那是经过上千年才总结出来的,套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这是由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了。由此,《周易》所表现出来的思维模式真正地进入了我们中国人的观念史,塑造了我们的思维。
平行线会不会相交?——阴阳思维VS 线形思维(之一)
在考察我们中国人的思维之前,我想先说一下西方人的思维。有比较才有鉴别嘛!尤其在今天,我们对西方人的思维方式顶礼膜拜,总是把我们自己的思维斥为迷信,真是一件非常痛心的事情。所以,这种比较更为必要,否则,我们就无法感受传统文化的真正魅力。
我们上面说过,西方是海洋文明,四周环海的颠簸生活让他们非常看重外在的自然世界,而不是关注自身。远古的西方人也对这个世界进行推测和解释,但他们的思路却和我们东方人不一样,他们想找到这个世界最后的“根基”,总想找到一个最终的东西来解释这个世界。所以,在古希腊时期,哲学家们都在仰望天空,都在苦思冥想这个世界到底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古希腊第一个哲学家说:“水是世界的本原”。这个推测可以理解,西方人四周都是水,很容易联想到所有的一切都是有水构成的。后来赫拉克利特说“火”是世界的本原,恩培多克勒说“种子”是世界的本原……总之,他们所认为的“本原”都和生产资料有关,表现了古希腊人对生存的焦虑,对自然的敬畏。
到了后来,西方人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心灵,但始终没有改变这种线形的思维。比如柏拉图说,“理念”是世界的本原,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由“理念”引发出来的。什么是“理念”呢?我们不妨举一个例子。柏拉图说,“桌子”这个概念就是理念。现实中,我们之所以把所有的木制的、有四个腿一个面的东西称之为桌子,是因为它们“分有”了“桌子”的“理念”。但现实中的桌子都是不完美的,因为它们只是“分有”了“桌子”这个“理念”的一部分,而不是占有了全部。我们知道,在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一条直线和一个圆形是完全符合几何学上的概念的。无论我们怎么小心翼翼地摆弄手中的直尺和圆规,总是会留下一些不规则的破绽。就这样,西方人在线性思维的鼓动下,在自己生活的现实世界之上又构造出一个世界来,那就是理念的世界。
在西方人眼里,要进入柏拉图的“理念世界”,最好的办法就是研究数学了,因为数学最典型地表达了线形的因果思维:给一个支点,就能按照遵循逻辑推导出结论。起点是给定的,推论的过程又是符合逻辑的,结论也就是必然正确的了。所以,在西方,和数学一起发展起来的是逻辑学。当西方历史上第一位数学家欧几里德在创建几何学体系的时候,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也在着手创建他的逻辑学体系,专心致志地研究三段论式的推理。数学和逻辑学的联姻,造就了西方人的狂妄,他们天真地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阿基米德有一句名言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地球”。康德比阿基米德更狂妄:“给我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宇宙!”
这就是西方人的线形因果思维。我们如果有机会去听一听西方人说话,就会发现他们的句式几乎都是“因为……,所以……”,逻辑性极强。正是这种思维使得西方产生了科学,当然也产生了宗教。
给一个支点,就能撬起整个宇宙!但这种思维模式里有一个无法克服的致命缺陷:支点在哪里?我们去什么地方获取这个支点呢?这个支点又怎么证明是确定可靠的呢?正如我们盖房子,地基如果没有夯实,上面无论修建的多么牢固,早晚还是会坍塌的。还有,其他的结论都是从支点推论出来的,但支点本身却无法推论出来,我们只能认为支点的正确性是不言自明的,预先给定的。比如,在几何学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公理,就是“平行线永远都不会相交”。这个公理就无法证明,我们只能认为它就是公理,是什么时候都不会出错的。但我们的经验不能保证这一点。因为我们只是现在看到它们没有相交,但平行线无限延伸下去是否会相交,我们的经验不能保证,也无法去验证,到最后只能由上帝来保证了。
西方的科学思维模式里,上帝就像幽灵一样渗透到科学理论的角角落落。没有上帝,西方所谓宏大的科学大厦就面临坍塌。原因就在于这个支点。上帝要来保证这个支点的正确和恰当。一旦支点受到了怀疑,科学大厦就立即会坍塌。无论是亚里士多德的“完美的善”,还是牛顿的“第一推动者”,都深深地打上了宗教的烙印。
宗教和科学,不是相互冲突的东西吗?在中世纪,不正是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教会运动阻碍了科学的发展吗?其实这正是我们东方人最大的误解。西方的宗教和科学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宗教,就不会有科学;没有科学,估计也出现不了宗教。正如爱因斯坦所说的:“没有宗教的科学是瘸子,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 正是对自然界和目的性的坚定信念,使得西方很多大的科学家在成就自身的同时,也造就了自己宗教徒的身份。屈指算来,爱因斯坦、牛顿、笛卡儿、罗素、莱布尼茨,哪一个不是在研究完自然的奥秘之后,又去教堂进行礼拜呢?这些把探究自然界的奥秘与对上帝的归依等同起来的科学家们,正是通过一种把科学视为生命的“为科学而科学的精神”在西方的文明史上演绎出了可歌可泣的篇章,开辟出了一条专属于西方的“智”的传统。从早期的泰勒斯因夜观天象掉入坑中,到毕达哥拉斯的百牛大祭,到阿基米德面对罗马士兵的最后请求,再到布鲁诺被烧死在鲜花广场,还有爱因斯坦临终的那句名言:“我还是不相信上帝会通过掷瓠子来决定这个世界的”……西方人正是通过这种几乎病态的“求真”精神和热情向自己的有限性发起了一次次的挑战,来回赎自己偷食禁果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