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困黄汤
今年六月上旬,连作瓢泼,阴雨连连,两广、皖赣多处涝灾,汹涌的昌江水卷浪花向两侧新修的华丽的多功能大堤狠狠撞击着,上游的浮梁、下游的西瓜洲都上了水,正抗洪抢险呢。市区去年修好的大堤终于挡住了半个月来反复上涨的洪水,历史上的不设防的山城,终于有了集景观、休闲、防洪于一体的防线。欣喜之余,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的同月份里的那次令人后怕的“黄汤”围困的场面:
1998年6月,我接手市中医院中山南路门诊部已近十个月,随着生意的好转,除了妇产科占大姐,还收了占大姐儿子小林作我的徒弟,一改原在中医院“等米下锅”的状况,衣食基本无忧了。
这半个月来,长江流域暴雨不断,洞庭湖倒灌,鄱阳湖倒灌,武汉危极,九江危极!景德镇的母亲河昌江也数次溢水上岸,但这个山城水来得快也退得快,几千年来从不设防。近几天,门诊里老听见老鼠从楼下拖拽纸张往楼上搬,我说:“老鼠搬家,要涨水。小林,我们抽空把中药从抽屉里装到塑料袋里,以防万一。”
小林问:“师傅,为什么老鼠搬家就要涨水?”
他妈妈说:“据说老鼠会算命,知道什么时候遭灾,但一出洞就会忘记。搬家是咬着东西一直走,不会忘记。但找食时就会忘记不该走什么路,弄不好就被吃掉。”
小林不相信,看看我,我说:“因为下雨太多,地下水位上升,浸了老鼠洞,所以老鼠就要搬家。”
26号一早,刚开门,就听说:水上岸了!不一会儿,马路上便见一股黄水一旋一旋地向前移行,而且越来越大,水面上尽是垃圾。我急忙与妻子往楼上搬东西,占医师的丈夫、人高马大的张赣平也赶到了,我们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把一百多个中西药抽屉和柜台里的药搬上了二楼,空荡荡的门诊大厅只剩下三个玻璃柜台、两个没有抽屉的中药橱、治疗台、治疗床、两张没抽屉的办公桌、长沙发,我与赣平尽量把这些家具捆绑在一起。水已进屋,并没到小腿。
我劝赣平快走,他让我夫妇一起走。我说让他带我妻子一起走,涨水不能关门,这里几万元家档不能没人看守。我妻子也不肯走,只好留下。送走了赣平,父母、弟弟、妹妹还有前不久在这“进修”的阎历老兄帮打来电话,问要帮忙吗。岳母也涉水来到街对面,还送来吃的,不过街上水太深拿不过来。
一转眼,水便涨到齐腰深,街对面市第二小学旁边的油条店里三个人把炉子移到高高的台阶上,自己还在炸着油条,并涉水给顾客们送货。街道上的水已齐胸,水中飘浮着上流冲下来的家具杂物和断枝败草。
水中便出现了几位浪里白条:对面的满堂,隔壁的老余、包皮、老大,另一些人也在屋檐下用杆子、钩子钩上流冲下的东西。有人钩到一箱子人参蜂皇浆,有人捞到一箱子衣服。有人拨过来一箱子东西,一看:一箱子避孕套。捞得最多的是三斗、五斗的老式办公桌。一看便知是公营的那些单位的物品。每捞到一件东西,街面上一阵欢呼,好象不是遭灾,好象是过节竞技一般。
我也捞不到什么,也出不去,一来我没有工具,二来我水性也差,最主要的是紧邻我门诊旁边就一个老式公厕已进了水,大小便带着薰天的臭气流经我的门口,我只得从楼上下来,慢慢把我门诊的玻璃门关上,免得粪水流进来。
水在屋内旋转着,已经把办公桌、治疗台、治疗床漂了起来,正向门外冲去。我只得把桌子推到里间屋内,又放倒高大的中药橱,拦阻药房内的一些杂物。
水越涨越高,已齐胸部,波涛击打着四扇玻璃门,房子都象要倒掉。只好又下水去,把门打开点,用链条锁锁上,可门更加摇晃,中间夹什么也不成,只好用竹篙栓在门的外面的拉环上,使门保持一个稳定。
门外已没有了刚才的嬉闹,很多砖木结构房屋的邻居已叫苦连天。我的门诊也是砖木结构的房屋,原属已倒闭的市大集体皮件厂,五金公司的王科长租来做饮食店,改成玻璃门,没多久倒闭了。我院刘、曹二位转租做了医院的分支机构:中山南路门诊,四个月没干完便维持不下去,5800元转让给了我。我开辟夜诊,一个月便扭亏为盈。可房屋状况真人担忧,九根屋柱均向前倾斜近10度,三面都是窑砖墙。
什么叫“窑砖墙”? 就是半截的建瓷窑的砖,比普通红砖又薄又小,头上有些不整齐的酱色的釉,也不知产于哪朝哪代,用这些砖砌在墙内外两面,中间灌入泥土,砖很结实,墙却不结实,不怕水淋,却怕水泡,水一泡就会倒,而这幢房又在小巷子的巷口,水流的下方。大水拥来,临巷的墙体微微晃动。二楼临街是木板墙,两扇窗户窗口宽两尺多,高不过一尺五,王科长却嵌了两块推槽玻璃,屋顶的土瓦不堪大雨,到处漏水。
前年(1996年),江水第一次上岸后,保险公司对这一带的房屋、财产保险都拒保。如果有保险,TMD,我也不要在此固守!现在我真犯难了,一旦房屋倒塌,我两口子真上天无门,宽大的松木屋檩条,房倒它们肯定拉不住,我们要敲开它们逃生却不容易。窗口敲开玻璃可以逃生,可前面是急流中的大街,也肯定是屋倒的方向,如果跳窗弄不好就被房子压住。我对老婆说:一旦房屋摇晃厉害,我打破玻璃,你马上跳水,游到旁边的邻居家去。
此时,已过中午,我们才想起饥饿了。水电都停了,幸好准备了一桶自来水,有一套液化气燃具,还有两斤没烧的肉,米也是有的。于是燃火烧饭煮肉。
刚吃罢,一艘冲锋舟快速地逆流而上,一位小伙子立在船头,威风凛凛,舟体激起层层波浪,猛烈击打着两边的房屋,不是抢险人员,也不是勘察水情的人,纯粹是一位玩友。房屋、玻璃门猛烈地摇晃着。周围邻居一片咒骂声。没奈何,我把一块我平时用来作科普宣传的三合板做的黑板用铁丝扭在了玻璃门外,以防再次兴起的波涛,但冲锋舟再也没来。
入夜,周围仍是一片黄汤,丝毫没有减退的表现。四周除了水声,没有一丝生机,我一点睡意也没有,和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心中感叹不已,不时还要起身秉烛到楼口看看水情和家具安否,……
忽然,在朦胧中听见对面的满堂在说话:退水了。我一骨碌翻身起床,探身窗外,见雨早已不下了,滴哒多日的屋檐没有了屋漏水,看看BP机,已是凌晨三点。又到楼口探望,水已退下三级台阶。返回楼上告诉了妻子退水的喜讯,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感觉到房屋在摇晃,我睁开眼一看,天已放亮,同时明显感觉到楼下的门在猛烈摇晃。我翻身下床,急奔楼梯口,一看:果然有一个人在朦朦亮的光线下,伸手抓住门里的链条锁拚命摇晃。是贼?!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伸手抓起一根木棍,用铜锤花脸的嗓子大喝一声:“干什么!”只见那人激灵一抽手,门也随着关紧,正好夹了一下贼的右手,他一推门,一抽手,身没全转便跑,一个趔趄,全身倒入水中,爬起来拚命钻进巷子跑了。
这时,我妻也拖着鞋出房门问:“干什么?打雷一样的!”我说:“有贼。”她说:“真的?”
我再仔细看,房屋内的水已退尽,留下一层浮泥,门外的竹篙与黑板已不知去向,天已很亮了,对街的退了色的春联上的字也看得清楚。
我回到楼上,躺倒床上静养了一会儿,妻已将剩饭用水煮热。吃了红烧肉下泡饭,天已大亮,便下楼开玻璃大门,与妻子清扫起屋内的浮泥,泥深过寸。
8时许,占医师母子也来上班了,大家一起搞起了卫生,只可惜自来水停水了,到中午才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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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君子好裘 于 2008-7-29 17:0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