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之殇
她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一只大手把她抱起,藏在怀里。
猎猎寒风吹过,老猎人踏着长年不化的积雪回到木屋,怀中的她,却因感到温暖而舒适早已睡熟。
她是一只狐,刚刚出生不久的狐。 老猎人的儿子只有十岁大,他把小猎狗拽到一边儿,不顾母狗的咆哮,用木碗接了一碗滚热的狗奶,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的面前。
她歪着脑袋看着男孩儿,看着他稚嫩的脸上写满期待,看着男孩儿的眸子中露出的关怀;在刹那间她感到一丝幸福和感动,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喝下了狗奶,即使那东西有着很难闻的味道。
男孩儿欣喜地看着她喝下了狗奶。她喝完以后,第一次觉得狗奶其实也蛮好喝,然后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慢慢爬到炕头上最温暖的地方,把身体倦成一团,用毛茸茸的大尾巴盖住脑袋,只露出两只小耳朵。
男孩儿笑了。
很快,他们熟悉了,男孩儿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抱着她在木屋外的树桩上静静等待老猎人回来;他会把所有图谋不轨地靠近她的猎狗打跑,并加以恐吓,直到它们再不敢过来为止。
在男孩儿学着爸爸的样子剥着兽皮或是摆弄那长长的猎枪的时候,她会静静地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男孩儿跟着爸爸走进大山去学习打猎,她会爬到木屋顶上踮起脚尖眺望,凶残的雕扑下来,不远处树上蹲伏的山猫舔着嘴唇对着她虎视耽耽。
她一次又一次地逃回木屋,又一次次地爬回屋顶,直到男孩儿背着长长的猎枪跟着父亲出现在林间小路上,她会高兴地跳下屋顶,纵身跑过去,然后跃起来扑到男孩儿张开的怀抱里。
再后来,她长大了许多,学会了狩猎,可以到附近林中去捕些野兔子之类的小动物来充饥,男孩儿总是微笑着看着她拖着一只肥大的兔子回来,然后俯身抓起兔子,拎在手里,拍拍肩膀,等她跳上去后带她回家。而这时,她总会用柔软的耳朵去蹭蹭男孩儿的脸。
男孩儿也长高了许多。
她迅速地长大,以至于都无法站立在男孩儿宽大的肩膀上。
有一天,她捕猎回来,却发现小木屋在冒着烟,不是做饭时火炉里的烟,而是--木屋着火了。
正值春天,老猎人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抢救出来后,没有救火,只是默默地看着木屋迅速地烧成一片废墟。
“ 是山林的东西,终究要还回去的!”他这样对儿子说。
男孩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要回到镇上去住,那里有男孩儿的母亲,他们将带着几年以来积攒的所有兽皮--这是一笔财富。但是镇上人太多,没有山林,她是活不下去的。于是老猎人要求儿子把她留在大山里。
她看见男孩儿哭了,抱着她,她抬起头,用舌轻轻舔去男孩儿脸上的泪。
最终,他们走了,她不肯独自留下,一路跟在后面,老猎人狠下心,找了一个不会有猛禽出没的山洞,把她拴在洞口一块儿布满冰雪的大石上。她挣扎了一夜,呜咽地哭了一夜。
她茫然不知所措。
几年后。
她在大山的深处觅食,忽然发现年轻猎人的眼神很奇特,他不像是来猎杀自己的,而且他已经把枪背在了身后。
他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己,停在那里。
一阵山风飘过,带来那年轻猎手的气味,她仰头嗅了嗅,一阵熟悉的味道,没错,就是他,男孩长大了,他回来看自己……
她欣喜若狂,转过身,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
又一阵气味传来,她从惊喜中惊醒,虎的气味,这只虎她是认识的,它刚刚有了自己的第一窝虎崽。男孩所站的位置离虎穴不远,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向男孩冲过去。
那只虎伏在那里,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它认为这个背着枪的年轻人已经对自己的孩子造成了威胁,它要咬死这个该死的人类。
男孩惊喜地发现她朝自己跑来,就像小时候自己回到小木屋时,她这样向自己跑过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身后的老虎即将起跳。
近了,近了。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四米,三米……她幸福地跑向他,多想在他面前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自己朝思暮想的眼神,还有那脸庞,她甚至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她跑到男孩面前,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奋力跃起,从男孩儿头顶跃过,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扑在了正准备起跳的老虎身上。
男孩听到她的心跳,在自己的头顶,甚至她的柔软的大尾巴从自己的额头掠过,他诧异地发现她从自己头顶跃过。
转身,看着和老虎扭打在一起的小小的她。洁白的身影像一个舞动的精灵,笑容,在刹那间凝固在他的脸上。
他迅速地抽出枪,对着老虎的额头精准地开了一枪,枪响过后,虎咆哮一声,倒在地上,松开了咬在她脖子上的利齿。
男孩顾不得查看老虎是否真的死了,失声扑上前去,看着脖子上汩汩流出鲜血的她倒在地上。
她终于又一次地看到了男孩儿,看到他深色的眸子,线条分明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布满了泪水,还有那双熟悉的温暖的手,此刻躺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她幸福地看天上白云飘过,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没有了重量,然后像是累极了似的静静地闭上眼睛。
虎口余生的他抱着她还温暖的躯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啸声惊起无数只山鹰,伴着回音,盘旋在山谷,久久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