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妖姬

1 亡灵

子夜
没有一声咳嗽、叹息或梦呓
钢筋混凝土的大山
压得连“救命”都喊不出

只有亡灵
能爬出废墟
乘着尘埃星光和电波
穿越烟尘滚滚的隧道
来到我漆黑的窗前
告诉我死难者的消息
然后又返回数千里外的废墟

哪怕他已经敲开了天堂的门
哪怕玉皇大帝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接风宴
他也会回去
废墟下还有他的亲人
---尽管已经阴阳相隔

2 拳头

这只从废墟里猛然伸出来的手
伸出来就是拳头
像一棵草顶破了石头
像一面旗帜探出窗口

从红肿到惨白
沾满了尘埃
血都流尽了
却依然没有松开

生命已经失去
但对生命的热爱
却依然在掌心里
像寒冬里的一只烤红薯
被紧紧地握着
握着
紧紧地

这紧握的拳头
犹如鼓槌要擂向大地
这指向苍天的拳头
一旦击出
就绝不缩回

3 眸子

白天来了
却没有太阳
夜深了
却不见星光

这双企盼的眸子
再也闭不上了
但废墟关闭不了
它们的寻找

谁的眼睛敢跟它们对视
就能穿透废墟
在它们的帮助下
找到生命的延续

鞋子

这双在奔跑中
在魔爪夺走的鞋子
插在废墟的鼻孔
成了魔鬼的战利品

那孩子的脚踝
最容易受伤的部位
是否已经得到了包扎
已经投入母亲的怀抱

或者,依然在摇晃的天地间奔跑
从废墟到废墟
没有一个地方
能让他停下来
直到他随着最后一栋大厦
倒下

这鞋子,这孩子
就这样成了废墟的一部分
成了灾难的人质
过去的生命的物证

练习簿

笔和书
像父母
失散了

被风翻开一页
空白
再翻开一页
还是空白

大雨

大雨把废墟当成了沃土
大雨要把钢筋混凝土改造成沃土
好让生命之后
还有生命

大禹治水
而江河依然泛滥
愚公移山
而山岭依然耸立

废墟下的幸存者啊
请使劲张大嘴
喝吧,喝点吧
这是老天爷忏悔的眼泪

歌声

不管你是谁
跟我说句话吧
不管你是否能听见
让我给你唱首歌

虽然我们一直在同一座楼里
但直到今天
直到这楼成为废墟
我们才真正成为邻居

跟我一起唱吧
我们的歌声将穿透废墟
将充满废墟的每个角落
像雪水流满荒漠
像庄稼长满荒野
像浆水灌满麦穗

唱着歌死去
是幸福的
我们的亡灵还要走很长的路
寂寞中的最好的安慰
是我们自己的歌声啊

种子

我已经没有供燕子筑巢的屋檐
但我相信它会衔来种子
这废墟有缝隙
会被尘土填满
成为花圃良田

如果有幸种子掉到我身上
我愿意献出一切让它发芽
纵然永远被困在废墟里
我也心甘情愿

（发表于２００８－５＜文汇报＞）




北塔简介

　　原名徐伟锋，男，1969年5月1日生于苏州吴江，英语语言文学学士，汉语语言文学硕士，曾任教于北京某大学，教授英国文学、美国文学、英美文化、研究生英语等，并开设中国诗歌系列讲座。现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现代文学馆，专治诗歌、评论与翻译，副研究员。
　　曾受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邀请，参与编写《中国文学年鉴》；受中国作家协会邀请，为“鲁迅文学奖”撰写专家审读报告。
　　曾在《诗刊》、《星星》等报刊发表诗歌，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诗探索》等发表论文，在《人民日报》、《中华读书报》等发表散文，曾出版中英双语个人诗集《正在锈蚀的时针》和《石头里的琼浆》、与诗友合集《七诗人诗选》等、学术专著《情痴诗僧——吴宓传》、《雨巷诗人——戴望舒传》等，并有英译汉著作多种，如《小勋爵》、《幽默文化史》（与人合译）、《哈姆雷特》、《莎乐美回忆录》（与人合译）、《八堂课》（200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库切著长篇小说）和《米沃什词典》（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米沃什著自传，与西川合译）、《泰戈尔诗选》等，还有汉译英著作若干，如《卞之琳短诗选》、《穆旦短诗选》、《犁青诗选》、《11/9》、《人生之歌——陈颖杜诗选》、《秋语——方大成诗选》等。诗作曾被译成英语、法语等在海外刊物发表。另外，曾赴美国、韩国、蒙古等国内外各个地方参加各种文学、学术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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