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下客
我习惯躺在床上看书,烟和打火机就放在靠墙的地方。床和墙之间有点缝隙,打火机有时候会掉到床下。通常我会有两到三个打火机,但是丢的多了就不得不去床底下找。
床下是漆黑的,空间很小,我用很多砖支撑着床板,是怕我和我的书压塌了床。这也许是我最坚固的床,我睡过最差的床是在1999年时的北京,那张床是从建筑工地上拣回来的木版,满是钉子。有时候会扎着皮肤,但我还是睡了两个月。我对床和生活用品从不挑剔,也见过最好的床,在崇文一个朋友家看到她的床高大宽厚,床腿和护栏都是包银的,古色古香。她说这张床价值十万。我觉得和别的床没什么差别,同样是一觉到天亮。也不为没睡过这样的床而遗憾。
曾子是孔子的门生之一。鲁国大夫季孙子送给他一张大夫专门用的竹席。
曾子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他的学生乐正子春前去探望老师时,听见他的侍童指着曾子的睡席,好奇地问:“这是大夫用的床席吧?多么光泽华美啊!”子春示意让侍童不要再说。
曾子听后非常吃惊,说:“这是季孙赐给我的,我现在坐不起来,无力换去这张席子。”他让儿子帮他换去席子,儿子说:“您病情这样重,身子又不便移动。等天亮再换吧!”曾子对儿子说:“你爱我不如侍童啊!君子爱人是用德,小人爱人只顾眼前的舒服。我还要这块席子干什么呢?我能守礼而终,也就足够了。”儿子只好扶起曾子,换上普通的床,可是没等身子躺稳,曾子就去世了。
曾子的这段话成为不求奢侈的经典,原文是:尔之爱我也不 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
苇雨一笑不如曾子这般意志,有一床也是满足。我在床下很艰难地找回打火机,身子尚未出来,静静地想,这文人有几多曾在床下?
孟浩然是王维的朋友,两人的诗风相近,而孟浩然科举考试总是临场发挥失常。王维当时已官侄宰相,孟浩然从考场出来在王维家唉声叹气。忽然有仆人说皇上驾到。孟浩然非常惊恐,这皇上去大臣家是不用通报等待的,直接就王维屋子里走来。眼看躲避不了,孟浩然只得钻到王维的床底下。
玄宗进屋问王维在做什么,王维不敢隐瞒,说在和孟浩然聊天。孟浩然的诗当时已经广为流传,李隆基也有所闻。就让孟浩然从床下出来。皇上说小孟啊,你做首诗给朕。王维很是为孟浩然高兴,这皇上能赏识孟浩然的才华肯定能赏赐他个官做。连连冲孟浩然施眼色,让他吟出曾经写过最得意的诗。
孟浩然却是满头大汗,憋了半天说出一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原诗为:岁暮归南山: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皇上一听就火了,拍着孟浩然的肩膀说:兄弟,虽然我一不小心做了皇帝,但绝对没有抛弃有才华之人的意思。你科举不中怎么怪罪到我的头上呢?咱哥们可没有什么过节啊。既然你说我抛弃你那么你就回家吧别再考试了,做你的孟襄阳也好。
从此孟浩然
就成了唐朝没有中进士的著名诗人之一。这钻到床下也没改变他的仕途命运。
和孟浩然相比周帮彦就显得过于晦气了。李师师是周帮彦红颜知己。宋徽宗赵佶是个风流皇帝,极爱李师师。这日周帮彦正在李师师房内,门外闻皇帝幸临。周帮彦急忙躲到床下。赵佶进来,携新橙一颗说:“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周帮彦在床下极为尴尬,度日如年,希望皇帝早早完事离开。
后来周帮彦填《少年游》一词: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不烟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李师师后来在皇帝面前歌此调,皇帝问:是谁写的?答:周帮彦。皇帝妒火中烧,(男人比女人更会吃醋)找个借口把周帮彦贬出了京城。但李师师爱的却是周帮彦。徽宗隔几日再去妓院找李师师不见其人,问鸨母答曰给周帮彦送行去了。徽宗满胸醋意,坐到半夜才见李师师回来。愁眉蹙瓒,面容憔悴。徽宗大怒云:“尔往那里去?”李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致一杯相别,不知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大晟乐府待制。想这周帮彦因祸得福也是沾了女人的光,后来成为一代词学宗师。
记得去珠市口参观纪晓岚的故居,是典型的四合小院,三间正房没有隔墙,而老纪的床就在西间,是一个大炕,一眼就能看到。这文人即使做了大官居住的条件和睡的床也就如此简陋,和他们相比我还有什么奢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