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语寒笺]乱红
文/暮寒
古代有位叫杜牧的风流才子,在江南繁华阑珊的温柔乡里,春风得意了一番之后,突然醒悟,并作诗感慨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言语间虽有些悔悟的意味,但仍透出些许“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惆怅和伤感。
提起“小杜”,并不是说自己可以和他比肩。只是此刻,我的心境和“小杜”有那么丝灵犀相通。或者,有时心境也是可从外表泄露出些许倪端的罢。就比如现在的我,棱棱瘦骨,淡淡目光,眉宇间有些许“看透世事”的意味。不正应了“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感慨么?那么“赢得青楼薄幸名”的先决条件在哪呢?不正是我枯枝样的手指间夹住的笔么?没有这笔,那些风花雪月、纷纷扬扬的时光从何描绘呢?
这一刻,成为最真实的瞬间。不需要再有丝毫遮掩和丝毫造作。那些貌似荣耀的光景,都被十足成色的瞬间真实逼得褪色。这个发现带来的激动,使我有些虚弱。我的目光对着案头摆放着的花瓶发呆。素白的花瓶内插着一把紫荆花,花瓣灿灿地颜上,幽幽的一股暖香,在空气中随心所欲地飘浮着,与时间的尘埃一并飘浮着。如一缕风,一滴雨,或者一片羽的沉浮,经过空气的厚处和薄处,越过时间空间的层面,在阳光的粉末中飘浮着。在没有依托物的地方呈现出飘浮这一姿态,是来自某种心情、某种伤感或依恋,这种“飘浮”的姿态下包含了多少美丽的细节呵。看上去比具实的本身更为美丽悦目,没有伪状态支撑的纹理,纷扬在表像的底基之外,有随意散漫的美,又有抑扬顿挫的美。由于这些美浓缩了不同时间内的片段,缺乏某种协调的调子,因而色彩驳杂,深浅不一,这种层次的错叠,使得“飘浮”这个词显得无比丰富。
可是,在这一刻之前,准备或者预先提防也都无甚用处。只有当内心完全感触到“飘浮”的气息后,才会突然觉察到空间和时间的敌意,在温暖而又充满了花香的房间里,情绪只能在亦喜亦悲间徘徊。当无法挣脱时,只能莫可奈何地冻结成某种冰冷的器皿,在枯燥平淡的底质里妆点上一束诗性的花朵,来弥补丧失的激情和浪漫。不要认为这些激情和浪漫都可按照本身的意愿,达到某种程度上的绝对尊贵和优雅。这令我不由想起了曾见过的一幕情景:那是在春节最后的几日里,大群的人都围在贵价花木前,等着价格往下跌。买家和卖家在退守和不甘心间对垒着,满耳是扑打花枝的声音,红的桃黄的菊绿的水仙白的剑兰,刚才还恃着主人不肯降低它们的身价而无比的娇矜,一眨眼姹紫嫣红都溅于污泥浊水,争妍斗丽仿佛不过是海市蜃楼。当时空气里弥漫着的气息,现在仿佛还能闻见,那是种涩涩的、凄楚的味道……
现在我完全明白了,其实我和“小杜”是同一类的人。虽然我们走着完全不同的路,可是我们仍然是由同一条线索指引着的,只不过对这条线索有着“换汤不换药”的解释罢了。麻烦的是,对于此刻的心境,很多解释似乎都合情合理,却又令内心很困惑。我怎能既为载体又为内容呢?千古的诗句也不曾解答心中的谜。能感念到的只是相似影像的反馈,听闻到的也只是繁华过后廖落的回声。
心中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某种复杂意绪,在这反馈和回声里,丝丝缕缕地复苏了。它们呼唤着我的良心,我感叹着:为什么不敢去直视正视那些随着尘埃一并落定的旧影呢?原来我早已习惯屈服于烦琐的日常之中,而又以极具现实的心态宽恕自己。但最终我明白了一点,我最缺乏的便是勇气。“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匆匆拾起一支旧笔,虽然蘸着突如其来的勇气,竟也是“低眉无写处”呵!这样的感触或许带着悲剧的性质,谁又贪恋悲剧的美境呢?从这个意义上看去,这悲剧或许正是某种美境的升华呢。也许生活的意义便是在寻找这种升华的机会,也许人人都经历着这应该经历的一切。
怎样都行,不管哪种解释更符合前行的路程,总之,我是在喃喃自语。我像是对着另一个陌生的自己那样细说那些烟风的际遇和感触,告诉自己暗怀的希望,哪怕为此希望而沉没。我不敢说“阅人多矣”。可人生旅途,过早的繁花似锦,鼓噪喧闹,并不一定是好事。什么风雨,什么晴空,似乎都是“乱花迷眼,偷粘行客衣”的过烟云烟。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后,只剩下迎面的夕阳斜照,辉映着一袭蓑笠竹杖芒鞋,沉吟而行。这样的人生之境,我想更胜过“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之境罢。
[ 本帖最后由 暮寒 于 2008-5-24 01:4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