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双全计
近来多梦。
那夜,竟然梦见仓央嘉措,令人惊奇。梦见与他一起坐在拉萨某家转角的小酒馆中,屋内酥油灯火盈盈,彼此半醉。屋角处一蒙面女子,身形秀丽。
仓央嘉措看去俊朗帅气,欲言又止。我指着女子问:“玛吉阿米?”
女子回头,眼神流转。梦醒,月落五更。
其实看仓央嘉措的故事已经很长时间了。“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计,不负如来不负卿。”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经过翻译而来的诗。当时心里一疼。
仓央嘉措,意为“梵音海”,第六世达赖喇嘛,生于1683年某农家。相传在入选达赖前,他在家乡有位美貌聪明的意中人,叫“玛吉阿米”。 进入布达拉宫后,因为思恋情人,他经常微服夜出与情人相会。某夜大雪,清晨铁棒喇嘛发现雪地上有人外出的脚印,一路寻觅到仓央嘉措的寝宫。随后铁棒喇嘛严刑处置了仓央嘉措的贴身喇嘛,并把他的情人处死。
对密宗佛教极为推崇的西藏,仓央嘉措身为最高领袖的达赖喇嘛,却不能保护好心上的女子。甚至无力去看守她的坟茔。拥有了江山,又如何?最后,仓央嘉措被黜。暗夜里的莲花静静凋谢在宗教与情爱、政治与性灵的矛盾下。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青天白云下,空留下这些随经幡飘扬四海的歌声。仓央嘉措与玛吉阿米相会的那座藏式酒馆,数百年后依然在拉萨八廓街的东南角上。如果能够和心爱的人一起去坐坐,将是我今生最大的心愿。
不由自主想起另一位高僧,苏曼殊。生于1884年日本横滨。父亲广东茶商,母亲日本人。学校中参加爱国组织革命团体青年会,倾向民主革命。学成回国,一生能诗擅画。
相传他与赵伯先交情深厚,去日本前赵求画,苏应了回国践诺。谁知赵呕血而死,诺言未践而天人永隔。苏曼殊哀痛不已,作《荒城饮马图》一幅托人焚化于赵坟前,并从此不再作画,其至情至性,可见一斑。
苏曼殊学成非凡,诗风清艳。他的初恋女子是日本人,遭家庭反对,女子遭受父母毒打投海而死,于是苏曼殊一回广州,便去蒲涧寺出了家。开始青灯生涯。
“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
爱情不幸却惊才绝艳,苏曼殊一生当然颇受女子青睐。本国异乡,不一而足。在他的诗中时时可以显山露水。但他洁身自好,始终与女子们保持一定距离。“乌舍凌波肌似雪,亲持红叶索题诗。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读来柔肠百转,还君明珠,岁月的深远下,修炼佛性,却时不时行走红尘槛上,进进退退。孤独一生。
1918年,苏曼殊在上海病逝,年仅34岁。一世红尘孤旅,留下八个字:“一切有情,都无挂碍”。
不俗自仙骨,多情便佛心。万里罗浮寂寞深渊中,尘事万千,情根一系,如何两全?可惜了苏曼殊:“禅心-任蛾眉妒,佛说原来怨是亲。雨笠烟蓑归去也,与人无爱亦无嗔。”
前些日子,嘉兴“念卿楼”楼主云裳问我:“昨夜以陈寅恪先生《诗集》为睡媒,见“读史早知今日事,对花还忆去年人”一句,请教胭脂女史以为如何?”
云裳所摘这两句诗出自陈寅恪先生1938年写的”残春“一诗。陈寅恪先生一生推重宋儒,身具冷、傲、悲三种个性。洞悉世道人情而无求后淡然超拔的“冷”。自信基础上矜然自许的“傲”。至于“悲”,则是从自己生命体验中发出的悲情。
其世家出身、天资聪颖、少年得志,文人气质、体弱多病、动荡时局。铸就了一个陈氏。一方面要维持文化担待,另一面又要安顿生命情怀。未免难为他了,太难为。却不得不为。
陈寅恪先生把自己的诗文命名为《寒柳堂集》,与柳氏咏寒柳词一样,自伤自悼之意甚明。到终局,只落得个期盼“来世相知者”。当一大叹。也如今日今时,很多人了。如果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未免太残酷。而世事历练,不由自主。
历史青简,以史作镜,所惊醒的又岂独是五更梦魇?柳永才高八斗,因了一句傲气十足的“自是白衣卿相”而惹恼了考官,屡试不第,一生潦倒,最后贫病交加“死得红裙怜”,来年清明坟前惟有青楼众多红粉。若是经世才学得以安邦定国,今时今日柳氏繁华满目,何至于此?这一怜,令人大恸。小南唐的李煜,“做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九重金銮殿,江山浩瀚是使命,美人如花风月满目属性情,立命之处究竟如何安身?夜深挑灯细读他的词,常常不知所措。
看着读着写着,这种种千年轮回里举手投足间的孤寂,究竟几人能真懂?
红尘万丈,我端坐在江南小城的夜空下,见证这高天厚土里所有故事的开始和结束。一呼一吸下,世事难十全。只有远处青山隐隐,月落钱江,古往今兮。
[ 本帖最后由 胭脂绝代 于 2008-5-25 16:5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