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个人》（下）
十三
有一天，我在棺材里幽幽叹了一口气。
蹲伏在角落的小鸿微微偏过脑袋。
“小鸿，想不想听故事？”
不睬我。
我自顾自徐徐说道：“从前，有一个很坏但又很英俊的主人，和一头很善良但又很丑陋的恐龙，住在一座墓穴里。主人很讨厌这头龙，因为它很丑。有一天，他忍受不了它的丑，将它全身的骨骼给拆了，想将它拼得好看一点。但是不成功。只好恢复原貌。在漫长的恢复过程里，他忽然发现，这头龙的丑陋与否，其实没那么重要。最可怕的是失去它。当失去它后，主人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的喜欢它。”
小鸿缓缓转过脑袋，望着我。
空洞的眼眶里，似有一些温柔。
我竭力憋住笑，绷住脸，继续以悲哀的声调道：“如果这头善良的龙现在愿意原谅他，他将对它说，‘对不起’。如果它不原谅他，那他就不说‘对不起’。”
小鸿张着嘴，显得有点惊愕。
我继续道：“但是他心里会更加内疚。他将永远和内疚一起活下去。”
小鸿久久望着我，眼眶里的温柔愈来愈多。
它慢慢向我爬来。
我凝望着它，慢慢道：“对不起。”
小鸿爬到巨棺边，感动地将硕大的头颅放到我怀里。
刹那间，连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慢慢抚摸它光滑如缎的颅骨。
到底是低智商的爬行类吖，太好哄了。
遂和好如初。
十四
我以为我可以永远和小鸿一起活下去。
“喵——”
某回，我在巨棺里听到一声猫叫，吓了一跳。
抬头，环顾四周。哪来的猫？
“喵——”
又是一声。
正要奇怪地问小鸿，忽然看到它摇晃着全身的骨骼嘎吱嘎吱怪笑起来。
原来，小鸿发现自己全身的上千块骨头，互相摩擦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
琢磨了很久，将某些骨头的声音组合起来，形成酷似猫叫的合音。
“喵——”
小鸿当面演示。
我大笑。
它也乐不可支，笑得全身骨头嘎吱嘎吱。
从此，小鸿潜心研究自己的骨骼发音，摩擦、敲击自己骨骼，像是在实验一台巨大的乐器。
它学会了狗叫、牛叫、马叫、鸟叫、放屁的声音，甚至婴儿的啼哭。
有天我忽发奇想，何不教它说人话呢？
这个可就难多了。费了很大的劲，它才勉强学会一两个单字。
到底是低智商的爬行类吖，我暗自摇头。从此不再教它了。
但它并不气馁。独自苦苦练习。
我任它胡乱琢磨去。有时看它在角落里那么专心研究，又好气又好笑。
那次，我躺在巨棺里，忽然发觉很久没聽到小鸿练习的声响了。
抬头，看到小鸿默默蹲在长明灯下，空旷的眼眶里有着秋天般的悲凉。
“怎么了，小鸿？”我走过去。
小鸿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要我看它胸侧某根肋骨。
我凑近一瞧，大吃一惊。
那根骨头上都是黑色斑点。
骷髅也会生病？
我疑惑地抚摸有斑点的骨头。
稍一用劲，斑点处的骨骼突然啪啪破裂，形成几个小孔。
原来它患了一种骷髅才有的斑点病。
骨头上会陆续长出斑点，变脆，穿孔。
而斑点很快就会蔓延全身。最后整具骨架都会碎散。骷髅也是会死的。
我简直都吓呆了。从未感到这么害怕过。
我永远都在失去，这就是我的宿命。
你唯一能有的只是孤独。
我眼睁睁看着斑点蔓延小鸿全身的骨骼。
它趴在冰冷的石地上，将再一次死去。彻彻底底死去。
它凝望着我，目光里有着深深的怜悯，哀伤至极。
“小鸿……”
我匍匐在地上看着它。
那时，我读懂了它的目光。
它并不为自己死去而悲伤。
它真正悲伤的是，从此我将是一个人漫长地生活下去。
这才是它最大的悲伤。
那时候，它费尽摩擦着自己的骨骼，想发出一点声音。
我想阻止它，但又停住。
这是它生命的最后一次演奏。
忽然，寂静的墓室里想起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陌生之极。
我吃了一惊。
“我……爱……你。”
是小鸿。
它一直在苦苦练习着说话。
这是它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我抱着它巨大的骨骼。现在已经变得很轻，很轻。
斑点病已然蔓延全身。忽然，它的骨骼在我怀里纷纷碎裂，啪啪掉落在地。
小鸿永远消失了。
小鸿，你可知道，最可怕的并不是从此我将一个人孤独生活下去。
而是我将活在对你的漫长思念里。
这才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十五
从前，有一个很坏但又很英俊的主人，和一头很善良但又很丑陋的恐龙，住在一座墓穴里。
他一直以为，它是依赖他的。
后来才发现，原来他依赖它，更甚于它依赖他。
十六
记忆是我唯一的妨碍。
十七
我决定忘记小鸿了。
终于发现，我是一个彻底自私的人。
我一直以为我很坚强。其实我很软弱。
我难以承受在对小鸿的思念里继续生活下去。
我还不够坚强。
我想我还是应当学会接受，学会心平气和，学会彻底的遗忘。
这一生我失去的太多。我要将这些失去一一忘记。
因此，小鸿，我决定忘记你了。
对不起。
（这一次的道歉，是真诚的。）
于是，我又一次笑了。在巨棺里缓缓躺下。
壁间，长明灯的火焰一点点，小下去。
倏然熄灭。空寂的墓室里，冰凉而又黑暗。
你可知道，我有多么的幸福？
十八
但是，我就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幸福也将失去。
墓室在微微震动。
之前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地震。
千年以来，我已经习惯大地下这些断断续续的震感。
但这次不同。
我爬出棺材，钻出窟窿，走到墓道尽头，耳朵贴着石壁。
震动声隔一段时间，就会响很久。
慢慢向我这里逼来。
我猜测是地上的人在这一带兴建工程什么的。
我很担心他们会发现我的墓穴。
我想我不再安全了。
我只愿在这墓室里一个人永远呆下去。
我不关心地上的世界，我不愿意和那些活着的人沾上一点关系。
我什么都不想要他们的。
为什么我连这小小的一点幸福也要失去？
我的耳朵贴着石壁，惴惴不安。
我返回墓室，用棺椁的残片将石门上的窟窿堵住。
像一个受惊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惊恐等待着。
隆隆的震动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我战战兢兢，在黑暗里哆嗦着。
我默默祈祷这震动声停止，祈祷人们不要发现我的墓室。
每一次的暂时停止，我都会欣喜，充满希望。然而马上又绝望起来。
末日终于到来。
那一天，轰隆隆的震动声就在我头顶，愈来愈响。
墓室剧烈晃动着，灰尘飞扬。
我站在墓室中央，全身发抖，抬着头，惊恐地瞪大双眼。
轰。
墓顶的一角塌陷下来，泥土倾泻。
强光刹那间射入在地下沉睡千年的墓室。
我哆嗦着，睁不开眼。
“瞧，这个人！”
忽然，我听到上方有人惊呼。
我睁开眼。高高的土壤边沿，停着几台奇形怪状的金属机械，前面都有一个大铲斗。
很多奇形怪状的人都围过来，够着头，惊骇地俯视着我。众目睽睽。
一具赤裸的失去阳具的僵尸。
就在这时，熊熊燃烧的太阳移过天空。
闪亮的日光直射在我身上，直射在土壤之下这小小的一方墓室里。
我全身陡然灼热。说时迟那时快，在人们的一片惊呼里，我，以及墓室里的仅存的一切，灰飞烟灭，倏然消失。
十九
夜。冷风吹过，一杆稻草人孤零零立在凄凉的田埂。
大荒之年的岁末。明月照积雪。村落晕厥。
睡着的人肠胃空空，梦见丰收，沉甸甸的金色稻禾。
我从雪野上静静滑过。
心如止水，不喜亦不悲。
作为一个连影子都丢掉的人，我是那么的轻，身后不留一点痕迹。
原来，世上还真有鬼魂这东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