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个人》（上）
文：饿鱼
声明：不是宝宝的，代师父贴文，有人看再贴下篇，呵呵~
一
又一次醒来，墓室荒凉。
棺盖不知被谁掀去。墓顶的壁画又剥落了一些。
长明灯似乎亮着。可睡之前，它分明是熄灭的。
忽然发现，身上的金缕玉衣不翼而飞。我赤裸裸躺在巨棺里。
手执的玉如意也不知去向。口里含着的玉玦不在了。
狗日的盗墓贼。我有点愤怒。
我从金丝楠木的巨棺里坐起来。
壁间那盏长明灯果然亮着。小小的一点火焰，紧缩不动，宛如一滴泪水。
我慢慢站起身。灰尘飞扬。我和这些灰尘一起睡了很久。
随即感到有点异样，身体某处少了悬坠摇摆之感。
低头，猝然发现我的阳具不见了。
虽然记忆不大好，但我还是可以肯定，我是有阳具的。而且，睡之前分明还在。
从残缺的创口可以看出胡乱割扯的刀痕。
狗日的盗墓贼，连这也拿走？
我赤裸裸站在巨棺中央，愤怒着。
然而又很悲伤。
壁间长明灯的火焰，凝缩不动，宛如一滴冰冻的泪水。
二
茫然很久，终于找回思绪。
我决定寻找自己失去的阳具。
其实，作为一具僵尸，不过性生活，也不拉尿，阳具貌似只是一个摆设。
但是，僵尸也是有尊严的。我可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阉宦。
我想，我的阳具一定还在墓穴。盗墓贼是不会真正拿走的。
他们要的只是金银财宝，一个死人的阳具对他们一点用处也没有。
是的，我承认我的阳具看上去很美，也很古老，但还不足以拿出去换钱或者收藏。
况且，就分量而言，我的阳具带在他们身上也是一个累赘。
我猜，很有可能是盗墓贼褫夺我的金缕玉衣后，看到我雄壮的裸体。出于恶作剧什么的，顺手割下我的阳具，而后随手丢在墓穴的某处。
总之，一定还在墓穴里。
三
我从残破的棺椁内爬了出来。
地上赫然一具骷髅。衣服尚存。不过式样很陌生，不属于我生前的时代。
虽然记忆不大好，但我还是可以肯定，睡之前分明没有这具骷髅。看来是某个盗墓贼。
后脑勺破裂凹陷，显然是被同伙从背后击中后脑。
我一抓他的衣服，倏然成灰。倒令我吃了一惊，张了半天嘴。
这家伙怕是死了上百年了。
看来，这次我又睡了至少百年以上。
我走到石壁间，调亮长明灯，墓室里清楚多了。
睡之前分明曾经吹灭它。大概盗墓贼来后又将它重新点燃，走了也未吹灭。
地上胡乱丢着几个腐朽的火把，以及铲子、镐之类。
大概都是盗墓贼留下的吧。
我差点被一个镐头绊了一跤。
果然，金银财宝洗劫一空，满室狼藉，像是被大水淹过。只剩几个破破烂烂的陶器。
有一个陶罐我从前没见过，花纹奇特。貌似盗墓贼喝水用的。里面一滴水都没了。
不由想起上界那些岁月般的流水。以及，倒映在水里的绚烂桃花、动荡不安的白云。
我趴下来察看地上纷杂的脚印。
除去我的，还有五人。自然全是盗墓贼留下的。
看脚印的深浅、走向，大致推测，地上这具骷髅生前曾在石阶上摔了一跤，起不来，于是被人抬到现在这个位置。
（果然，骷髅的右小腿已经骨折。）
看来，这家伙摔断了腿，不能行走。
而同伙临走时不愿带上他（可能是要背运的财宝太多，顾不上背他）。
于是，某个同伙趁他不备，拿起铁镐，对着他脑袋，咚。
我在墓室里茫然走了一会，终于又找回思绪，记起来，我是要寻找失去的阳具。
四
睡了这么久，你还记得自己的阳具什么样子吗？
如果不记得，你又怎么知道找到的是你的阳具，而非他人的？
你还记得什么是阳具吗？
你有多久没有这么焦灼地找过东西了？
你可否记得上一次想找什么而又怎么也找不着时的焦灼、无助，欲哭无泪？
五
墓室的石门上有一个窟窿。可容一人钻过。
盗墓贼就是从这进来的吧？
我摩挲着窟窿，百感交集。
从前我做梦都想在这门上凿一个窟窿出去。
钻过窟窿，在南墓道走了一会。看到顶上有一个盗洞。厚实的泥土堵塞着。
我知道，现在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挖开泥土爬出去，返回人世。
怆然欲泣。
然而僵尸是没有泪腺的。
上面的人世虽美，已然不属于我。
转身，沿着墓道徐徐往回，哀伤地看着两边斑斓的壁画。
地上，盗墓贼留下的绳索已成灰烬。
我回到墓室，在某个角落缓缓坐了下来。
但是，身体没有倚着墙。
过了一会，我意识到这点。于是，这才将身体轻轻倚到墙上。
六
我记起，上一次想找什么而怎么也找不着时的焦灼、无助，以及欲哭无泪。
那是为了找一个出口。
那时我第一次从墓穴醒来。骤然发现自己躺在一口巨棺里，黑咕隆咚。
原来，我死了。
在殉葬的铜镜里看我自己。面目栩栩如生。略有一点消瘦。
我想，我已经变成传说里的僵尸了吧？
那时我疯狂地想出去。但石门紧闭，推起来纹丝不动。
我用脚踢，用头撞。头骨在黑暗里发出破裂的声响。
我咆哮着，欲哭无泪。块然独坐，幽愤丛生。在地上烦恼地搓揉自己破碎的头颅。
我瞪大眼在墓室里寻找每一寸缝隙。在坚硬厚实的石壁上挖洞，十指皮肉脱落，露出白森森的骨尖。指骨在石壁上划出生涩的声响。
一次又一次怆然怀念人世。做了很多关于人间的美梦，醒来只是空空。
有一次，我笑了。在巨棺里沉沉睡去。
七
我瞪大双眼，在墓穴里苦苦寻找我失去的阳具。
角落里，棺椁边，坛坛罐罐内。
甚至在那具盗墓贼骷髅的口里（寄希望于他的性变态）。
但就是找不着。
墓穴里没有光阴的荏苒，万古如长夜。
我不知道自己这次又找了多久。或者人世间又是百年已过。
反正，一具僵尸可以永远活下去，有的是时间。
终于，我决定不再寻找我的阳具了。
那点小小的自尊，没必要去恢复，丢了就丢了吧。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我永远在失去。能够有的是只是孤独。
我应当学会接受，学会心平气和，学会彻底的遗忘。
就像是很久以前，我终于决定不再寻找出口。永久留在黑暗的墓穴里。
那一次，我笑了。在巨棺里沉沉睡去。
八
壁间，长明灯的火焰一点点小下去。
你可知道，我有多么的幸福？
九
然而我想起小鸿。
小鸿是我生前豢养的一头小恐龙。
最初，它是一个很大的蛋。
那是某个家臣献给我的寿礼。
我很不高兴。别人都献金美女玉帛，你就献一个蛋？
蛋也当宝？到处都有。
如果不是旁人劝阻，我就杀了这大夫了。
某天，一个下人禀报我，那蛋孵出了一头龙。
龙？
漆盘呈上来。一头小小的从未见过的动物幼崽。
身体粉红，细如蛛丝的血管纵横交错。背上有着鳍状的肉翅。蚯蚓般的尾巴扭来扭去眯缝着眼，嘴很大，面目丑陋之极。
旁边的姬妾们都给吓哭了。
这怪物吃得很多，最喜欢吃削了皮的橙子。身体疯长，不久就有一头小牛犊那么大了。
因为它总是呆头呆脑坐在庭院里，看鸿雁飞过。
乃取名：“小鸿”。
有这东西跟着去打猎倒不错。
于是我让下人像训练猎狗一样训练它。可惜成效甚微。
终于知道这类生物为什么会灭绝了。因为很笨。
但我率众田猎时还是带上它。
看着它在荒原上笨拙但又努力地追逐猎物，或是蹒跚着叼回射落的天鹅，总让我大笑。
这比宫廷里那些吞刀吐火、抛丸走索的普通杂耍有趣多了。
这头龙的鼻孔很大，患有严重的鼻炎。
秋天流鼻血，看上去很伤心。冬天总是鼻塞，艰于呼吸。
而春夏有着太多又脓又绿的鼻涕要流，很恶心。有时不想看到它。
而它似乎知道这一点，在我面前不敢流鼻涕，尽量仰着头不动，让鼻涕积蓄在鼻腔里。以至呼吸不便，只好张着嘴喘息。终于鼻腔装不下鼻涕了，慢慢溢出。趁我不注意偷偷往回抽鼻涕泡泡，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
让我又好气又好笑，于是命令下人牵着它走远一点擤净鼻涕。
我死后，第一次从巨棺里醒来，眼前是一头巨大的动物骨骼，温柔地看着我。
吓我一跳。仔细端详，原来是小鸿的骷髅。
原来，我死后，这头龙被杀来殉葬。不知过了多久，慢慢腐烂，只剩下一副庞大骨架。
骨架在墓穴里奇迹般复活，可以走动。久久守在巨棺边，等我醒来。
看到我睁眼，这头骷髅龙嘎吱嘎吱摇起了尾巴，貌似很高兴。
但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的身体之所以没有腐烂，是因为生前水银中毒。
他们在我每天的羹汤里放了一点水银，慢慢毒死了我。
当我吐出最后一口气之时，看到围在病榻边那些人脸上的欣然。众叛亲离。
那时，我在墓室醒来，首先想的是出去。返回人世。
我寻找出口，艰难在石壁上挖凿。
小鸿笨拙地帮助我，用庞大的骨骼撞着墙。有时我担心它会散架。
十
在那些悲伤的光阴里，小鸿乖顺地陪着我。
它总想让我高兴，在我面前表演杂耍和滑稽剧，大跳其舞。都是以前在宫里学来的。
但我总是那么郁郁寡欢，甚至暴怒。
有时，在我自顾自的时候，它会蹲伏在墓室中央，仰着头。
就像是很久以前蹲伏在落叶堆积的庭院里，看鸿雁飞过高空。
其实，它是一头很悲伤的龙。只是，不愿意让我看到罢了。
但我从没想过去安慰它。安慰他人从来不是我的长项。
在那几百年里，小鸿依旧变着法让我高兴。
它直起身子，拍动两条粗短的上肢骨，在墓室兜圈，学着大雁飞翔。
有时笨拙地摔倒在地，乌龟似的半天难以爬起。
但我只是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笑。
其实，我很想笑的。
某回，当我从往事里睁眼，忽然听到头顶嘎吱嘎吱的声响。
抬头，居然发现小鸿飞了起来。
是的，那具庞大的骨骼居然轻飘飘飞翔，有如大鱼浮游在水上。
我张了半天的嘴。
忽地，这飞翔刺痛了我，令我感觉很受伤。
出于愤怒，或许嫉妒，我将这头蠢龙的全身骨骼一根根拆卸了，七零八落。
十一
但是我又后悔了。
我已经习惯了和小鸿在一起。
我从地上收拢小鸿零散的骨骼，试着将它再拼起来。
为什么龙有那么多骨头？
必须承认，我对龙的骨骼结构很不熟悉，对于工匠活也是一窍不通。
经过长久的尝试，不懈努力，终于勉强组装成功。
那时候，当小鸿从地上艰难爬起，我忽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幸福。
但是，它再也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走路歪歪倒倒，更谈不上飞翔。
十二
而且，再次复活后的小鸿没有以前那么乖了。
它不理我了。再也不摇尾乞怜，百般讨我欢心。
我知道它很生气。
我想抚摸它，它却笨拙地闪过身体。
我想方设法让它高兴，甚至大跳其舞。
它却背过身，以巨大的盆骨对着我。
在生前，那是它屁股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