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认识R之后,我们总是在为吃的东西操心。最近R很有点精神不振,苍白瘦削,眼眶凹下去,眼睛愈发明亮,骨碌碌转着,怪可怜见。这又是缺少食物的缘故。
R趴在椅背上问我:“在古文里,‘饥’是指吃不饱,‘饿’是指完全没的吃,是不是?”我点点头。
他又问:“‘贫’是没钱花,‘穷’是没出路,是不是?”我又点点头。
R用拳头敲着墙,哈哈一笑,“那么,我现在是又贫又穷,饥寒交迫。好在照概念来说,还没挨饿。”
我白他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也跟你差不多,穷得叮当响。说来,你真的没办法吗,比我们多一点点的能力也没有?有就去弄几个钱花花,救救咱的贫。”
R搔搔后脑勺:“倒也不能说没有,可是……”
可是什么呢,他没往下说,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这也的确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都是善良的好孩子,又都懒,不想出去朝九晚五地工作,又不会交际,傍不到大款,实在是没的法子可想。只好成天拥着被子坐在家里看书,天气好便搬个板凳到楼坪上晒太阳。偶尔打零工做一点图换几个活命钱。只是这里冬天太冷,没有钱买厚衣服,成天战战栗栗,萎缩如猬,形容十分委琐。这令我很不快。人家毕竟是爱漂亮的女孩子嘛。
2.
一段时间来,我们一直轮流去附近的几个菜市场买血豆腐。之所以要轮流转换阵地,是我们不愿意让人怀疑,我们实在太穷了,除了血豆腐和几样蔬菜,基本不买肉食。每天吃血豆腐不免让人觉得奇怪,细想想甚至还有点恶心。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穷人就是这个命呀。R并不是不能吃别的东西,但是吃别的他吸收不好。这就好比熊猫可以吃竹子,人就不能,偶尔吃吃竹笋也可以,可是不能当饭。肠胃里的消化酶不同。如果有合适的消化酶,R倒是很喜欢吃老李家的葱油薄饼和麦当劳的。当然,如果有钱,我也是很欢喜吃好东西的。
据说,现代社会的吸血鬼大部分都很有钱,在这个社会里,只要有钱,那就没有难以办到的事情。没那么有钱的也总是有办法可想,他们常常能够在医院或血库谋到差使,要不然,总会和这方面的人拉上关系,这样食物就不成问题了。每每想到这里,我脑子里就推出窗口里坐着吸血鬼的抽血大厅的情景,他们一边替人抽血,一边在脸上挂出诡秘的苍白色笑容,嘴唇下白白的尖牙不由自主地微微露出来。很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好在这个世界上的吸血鬼似乎并不那么多。一方面我又很懊恼,为什么我和R都是那么穷,那么没本事呢。
3.
R说:“我们其实也并不是要喝许多血的,我们吸收的,主要是血液里面的精神能量,你不知道,精神能量其实是很大的。”
过了一会又说:“当然,这里面存在着个体差异。”
“有的大,有的小?”
“o恩。”
“处女的比较大?”
R一笑:“这是胡诌,与这个完全无关嘛。”
“那,和智商有关?”
“有没有呢,这难说啊。”他往床上一倒,慢慢地说:“那也并非无关,但也不一定,人类智商测试的标准,恐怕和我们不同。我们看重的,更多是潜质这方面,或者说,是心性方面。”
“那和悟性、性灵差不多?”
“是,差不多。”
“喂,你看我的性灵怎么样,是不是天才?”我缠着他问,R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猪头一个,有个屁的性灵。”
可见猪血里是没有多少性灵的,所以R总是一幅吃不饱,营养不良的样子。
4.
我是很友爱的,看到R忍饥挨饿,就很有些不忍,有时候会弄一点自己的血给他。一开始很冲动卤莽,不得要领,用刀片轻轻划开手腕,可是并不向电视里那样,血会很快流出来。完全不是,血很慢很慢才流出来一点,还很痛,这大概说明我很惜命,没敢使劲划,或者地方不准确。被R看到了,他便狠狠地骂我,拿脏兮兮的布条恶狠狠地扎得我生疼,并且再次说我是猪头。当然我也不喜欢这样,尤其是不想把自己搞得跟个自虐少女似的。
于是装病到医院去观摩,学会用针筒从肘弯处抽血,每次可以弄出来一小酒杯。这也很痛,而且肘弯处留着针眼子,会把自己弄得像吸毒者。总而言之,都是有弊病的方法。不过,除了这两种办法,我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我很得意地拿酒杯出来的时候,R并没有骂,一言不发,只很复杂地看我一眼,非常小心地拿着那个杯子,很珍惜地放到唇边去。
我觉得他嘴唇上沾着血的样子一点也不恐怖,与电视上的吸血鬼,很不同。
5.
我每次用针筒抽血的时候,要避开R。
曾经有一对恋人,女生是人,男生是吸血鬼。女生常常割破手指让男朋友吮吸。一开始没什么,光是感动,后来两人都从这种吮吸中体会出一种莫名的快感,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快感越来越强烈,而吸血的量也不知不觉越来越多。两者都欲罢不能,竟有如吸毒似的。
这个故事也是R说的。我问:“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死了。”他瞪着眼睛说:“我可不希望我的朋友死,你以后不准抽了,抽也别让我看到。”样子很严肃。
R是很友爱的。
5.
刚认识R的时候,我总是避免和他在白天见面,特别避免走到阳光下面去。因为我们是在晚上认识的,并且我下意识的认为,吸血鬼,那自然是怕太阳的,电视上的吸血鬼一碰到紫外线就要灰飞烟灭。直到有一天,R从明晃晃的大街上跑到我住的屋子里来找我。我一时非常惊讶,指着他的鼻子说不出话,只是叫:“啊,啊,啊……”他一把打开我的手,“啊个屁,真受不了你们,轻信的人类。”然后一把抓起我的杯子,去接自来水喝。
时间长了,才知道许多传说都是谬论。R不怕教堂和十字架,甚至读过《圣经》,喜欢出埃及记和诗篇,不喜欢黑衣服,并没有一件蝙蝠似的黑袍子。从来没有搞行为艺术似的睡在棺材里。爱漂亮,喜欢穿浅色衣裳,最爱蓝色和白色,贪恋柔软平坦的床铺和被褥。
R不怕太阳,甚而颇喜欢晒太阳,他的皮肤确实是比较白,他很矜持地说:“这是因为我们吸血鬼,都是美女美男子。”我恶!
另外,他也不喜欢大蒜,不过并不如电视里所说,碰到皮肤就会溃烂。这和猫咪不喜欢橘子一样,只是不喜欢罢了。
每每我为这些希奇事发出惊叹,R就厌恶地跳起来大叫:“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因为最近在学古文,所以说起话来像老夫子。
6.
说起我怎么认识R,确实有点太普通。我曾经看过不少关于吸血鬼和人类交往的故事,要不缠绵悱恻,要不惊心动魄。相比之下,我和R的相识显得那样不值一提。某天从图书馆出来,饿得发慌,就到附近的大排挡去吃饭。等上菜的时间里,一转头,看见一个男生把一本书立在碗前面,边吃边看边笑,一笑两个小虎牙,非常好玩。书的封面上写着“阿城精选集”,忍不住挪过去搭讪。他就是R。
自然从阿城说起,这个那个的聊了不少,只记得他说着说着突然说:“我是吸血鬼。”
我说:“真的?所以你只吃毛血旺?”
他说:“真的。但是我不只吃毛血旺。”
说完露齿一笑,灯光下面两颗小虎牙慢慢变长了,在大排挡的灯光下,尖尖地闪着一点点锐利的白光。我有些呆。说不怕是假的。我想糟了,我怕是惹祸上身了。可是那牙又慢慢短回去,他又笑一笑,低头吃一口早已凉掉的毛血旺。我于是释然而喜。
R颇瘦,笑起来样子很善良,而且看阿城,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
认识了一个吸血鬼,关键是一个长得挺好看,爱看书的男孩子,这让我兴奋了好些天。
7.
后来搬到一起住,多半是经济学上的原因,当然,也是因为合得来,互相不挑毛病。哪天聊到原来两人都没有正式工作,贫困潦倒,快要交不起房租了。干吗不合租呢?对呀,干吗不合租呢,这个主意真不坏!于是就合租了。
一考虑,R搬过来,因为男生的东西总是比女生少,而且力气要大一些,适宜于搬家。于是我们各自省下一半房租,还省下部分水电什么的费用,并且在电脑、电扇、桌子凳子这些用具上互通了有无。这在经济学上是非常适宜的。
我和一个吸血鬼合租,不知道在这之前,有没有先例。
8.
我听说一种代食品
把番茄捣烂搅成汁
可以代替血浆
我把这个秘方
告诉我的一个吸血鬼朋友
傻的,这怎么行呢
你有我懂得多吗
他不屑地说
但是我坚持做着番茄汁
每天花去半小时
如果有一台搅拌机
就会方便多了
如果把番茄煮熟
也会方便许多
可惜营养就要流失
我的这个吸血鬼朋友
仅仅因为伟大的友谊
每天喝番茄汁
已经有两个月了
现在我写着这首诗
他也在旁边喝着
以上是我给R写的一首诗,写到后来我动感情了,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可R在我后面叼着吸管说:“看把你矫情的。”我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他。
9.
房租剩下来以后,并没有解决R的伙食问题。一个吸血鬼的麻烦就在这里,超市和小市场都没有人血卖。猪血鸡血吃多了,实在让人——包括吸血鬼,反胃!所以我们要想一些代食品的方法。
在阿城散文里说,人之所以闹不消化,以及水土不服,都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培养好。人小时候是很有潜质的,吃什么都可以吸收,因为身体里有各种食物的消化酶,但是一直不吃某种食物的话,相应的酶就会消失。小时候吃得杂,不挑食,是大有益处的。这样吃什么都能消化,走到哪里都是家。
R哀叹道:“唉,我怕是小时候养尊处优惯了,现在培养起来,不知道来得及不。”
其实我们想出来的方法很有限,一个就是上面说的番茄汁,一个是红玫瑰。这都是在网上和电视上看来的。有一段时间,每天吃饭桌子上都有一杯番茄汁,一盘玫瑰花瓣。吃了几天之后R宣布,他再也不要吃什么花瓣了,“太小资了,我可受不了。”我也松口气,玫瑰花可不便宜哪。
以后就只剩下番茄汁,不过我们买了一个烧水壶,每天喝玫瑰花茶。
听说喝花茶会有体香。我经常检查着,但是人的鼻子很奇怪,嗅不出自己的体味。所以有狐臭的人才能安之若素。所以到底有没有体香了,我怎样也检验不出来。
R好象没有以前那么瘦了。
10.
夏天快要到了。风很好,太阳一天到晚都很好。我和这个喜欢晒太阳的吸血鬼,一没事就出门晒太阳。我已经把两条胳膊晒得黝黝黑,显得青春健康。而R还是那么白,他很羡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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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鸢宝宝 于 2008-5-2 19:3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