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性格较内向,在学校里不大说话,每每见了同学老师,也只是轻轻点头或微笑,极少渗透到更深的寒暄里去。她不去同学家,也不带朋友到她家去,对大多数同学而言,她是一个谜。
家里陪伴的,是她一年多前捡来的小猫。无咎未经那小猫同意,便自作主张将它收养成义子,如今,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到也快活自在。她不大回那个本就不属于她的家,主要原因是来自养继母对她那莫名的敌意。因为听不得唠叨,她也很久没找养继母要过钱了。
正想到这儿,王老师打断了她:无咎,在想心事吗?
她摇摇头。
为什么出来打工?不影响学习吗?
等开学就能挣够买电脑的钱了。她先竖起两个手指,接着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低声道:还差两千块。
开学后还来吗?
她摇摇头。
那我岂不是见不到你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又喝了几泡茶。王老师才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无咎知道,每当他开始工作,她也快下班了。
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主管唤住她。
无咎,帮我看着柜台好吗?今天收银的小李生病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主管在喉咙里嘟囔道。
好的,姐姐。无咎说。
这个主管性格爽朗,且热情大方,心肠也不坏,对无咎是极好的。没有客人的时候,两个人偶尔也会一起泡茶喝。
有人结帐的话记得叫我。主管搂着她亲了一下,笑着:晚上我值班,你也住这儿吧,陪陪我。
恩。无咎点点头。
雨似乎很大,打在窗外的雨棚上,发出沙沙声响,天色幽暗极了。反正都是一个人,这样的天气,不回去也罢。
无咎坐下来,拿出《饮水集》,开始触摸着纳兰容若那忧伤的灵魂。许久,她合上书卷自言道:这纳兰毕竟是凡俗之人,也看不破这世俗情觞。
她咽了一下口水,口角喉间,仍然萦绕着雪蜜兰的气息。
不一会儿,主管捶着自己的腰走过来了,说:累吧,快打烊了再坚持下。
无咎抬起头,才发现快两点了,她犹豫着说:我还是要回去。
她想说自己的小猫还饿着。
主管有些不高兴,说怎么突然变卦?不陪我了?
无咎稍稍踟躇,觉得还是得回去,她觉得有些对不起主管,但又不愿意多解释,便低着头向外走去。
主管一阵乱翻后,停了下来,她叫住正欲离开的无咎,问道:你刚才离开过这儿吗?
没有。
那你打开过抽屉吗?
没有。无咎不知主管为什么会那么问。
我的钱包不见了,那是下午才向老板预支了急用的。主管颇不自然地说道。
急用的吗?无咎脸红起来,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有麻烦了。
快拿出来吧,主管突然说。
什么?
我的钱包。
我没拿
那你为什么脸红?
我没……。无咎一臊,脸更加红了,怕生及容易脸红是她与生俱来的毛病。
这里就你一个人,而钱包不见了。主管说。
我没拿。无咎怯怯地说。
你只要拿出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没拿。无咎只好拉开背包拉链,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倒了出来,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会那么傻?偷了东西放在身边?
我没拿。无咎始终不愿意说那个偷字。
正在争执,王老师出来结帐了,无咎望着他,眼睛里闪着可怜巴巴的乞求。
无咎你拿了没有?王老师问,看到无咎摇头,他说:要是肯定没有拿,就报警吧,我相信警察会弄清楚的。
打了110,王老师叫两个服务员暂时留下,等待取证。不多时,便来了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年轻些,姑且叫他警察甲和警察乙吧。问明了情况,警察甲说要把老板找来问一下。可老板关机,主管只好发了短信去。
接着,警察把他们一个个叫到包厢里,询问事情经过。
轮到无咎了。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她不知怎的,有些紧张。
警察乙拔掉笔帽,开始记录。
警察甲从衣袋里掏出烟来,点了火。摸约十分钟,他才缓缓说道: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我没拿。
你还年轻,为这个事坐牢可不值得呀。
我真的没拿。
只要你还出钱来,我们也就不追究了。他的样子似笑非笑。
我还钱可以,但我没拿。无咎知道再解释也没有用了,她只想还出钱来,快点结束这件事。
那你现在就还钱吧。
我要去取款机里取。
不行,要现在就拿出钱来。
我现在没有。
没有就把你抓起来,关上十年二十年。
无咎高高低低的哭起来,脸上泪水流淌成河,她满心恐惧低下头,不敢再和警察对视。
那好,再给你点时间考虑一下,想通了就老实交代。
两个警察走了出去。把无咎一个人留在了包厢。
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无咎想到前不久学的课文《窦娥冤》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她知道,天一亮,养父就会被通知到,雨点般的拳脚是躲不过了。养父是个要面子的人,知道她偷偷在外打工已不得了的,何况还有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她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跟插了翅膀的风筝一样迅速传开,到时候所有的邻居都会对她退避三舍,所有的同学都会对她嗤之以鼻。
哼,假清高,原来是个小偷。哦,到时大家一定会这么说的。她想着想着又哭起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无咎就这样胡乱地想一阵哭一阵,眼睛却一直盯着屋檐下细密的雨线。它们似断似续,在错落之中保持着自己的平衡,以同一速度坠落。看似大同,却又不同。
虽是酷夏,这时的无咎已是冷汗涔涔,大厅里断续的谈话声无时不刺痛着她的神经。
王老师说,这孩子说过要买电脑,还差两千块钱。王老师只是说了他该说的。
无咎听罢心头一紧,身体随之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稳了。从警察出去后,她就一直站着,悲痛之中,她忽视了身后的椅子,却发现了一个对她极其不利的事实,两千块正是主管丢失的数字。
她本来要陪我值班,可突然间就变了卦,死活要回家去。主管说的也都对:那两千块是我下午才向老板预支的,服务员可以作证。两个服务员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一个尖嗓子说道:我亲眼看见主管把钱放到了一个黑色的钱包里,然后又放进了这个抽屉。
这时,包厢里传来瓷器打碎的声响。尖嗓子嘴一撇:她平时就瞧不起人,脾气也挺大,都这时候了,还摔锅打碗的。
别理她,让她去。警察乜了一眼那个包厢,说道:你们继续。
天快亮了,雨却没有停的迹象。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响起来,是老板打来的,他看到了那条短信。
不可能,我了解那个孩子,她绝对不可能那么做。老板听罢事情的经过,急切的想帮无咎开释。老板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咱们店里是有监控器的,等调出来看了再下结论吧。
监控器调了出来,无咎确实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
大家倒吸了一口凉气,都把脸转向主管。你有没有把钱放在别的地方,自己记错了?警察乙说。
你们说是我故意栽赃?主管放声大哭:我晚上十点钟看了一下,明明都还在。十二点钟再看就没有了,除非见鬼了。
主管哭得很是伤心,伤心得好似天快塌下来一样。
警察甲这回没有轻易下结论,他倏地掐灭手中的烟,径自走上前去打开抽屉,仔细查看起来。抽屉里塞得满满的,就是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警察甲想了一下,猛然间将抽屉整个拉了出来,撞击之下,不少东西都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朝中间的夹缝看过去,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正静静地躺在里面,那正是主管丢失的钱包。
好了,看看少了什么没有。警察甲把钱包递给主管。主管停止哭泣,红着脸将钱仔细地点了一遍,把各种卡也拿出来查看后,才说:没有少东西。
去叫小姑娘出来和她道个歉,就没事了,警察甲说。
主管满心羞愧,在众人的簇拥下犹豫着走进包厢,在尖嗓子尖利的高叫声中,众人皆红了眼睛。
就是刚才那一声脆响,无咎打破了一只青花盖碗,用盖碗的残片割破了自己的左手静脉。她斜倚在藤椅上,左手搭在茶桌边缘,茫然地睁大着双眼看着前方。旗袍上浸着血水的的小碎花,已零落凋残。
此时,那手腕上的血水正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连成长线,仿佛是一根着牵引她的生命的绳子,另一端被某个神秘的力量支配着,呼唤她跌跌撞撞地向那一端跑去。
窗外一片朦胧,檐下断续的雨线已然成了哗哗的水流,迅速地汇聚、穿过,直至到一个总该归依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