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九点多从高阳县城的客运站出发,搭乘10路车。小中巴一路扭着蹦着,不时停下,招几个人上来,直到塞得个满满当当,才心安理得地开出县城。车窗外是萧杀的冀中平原,粗糙的黄土驮着凋零稀落的矮小树木,同伴指着在麦地的一些建筑,说这不是应该白洋淀吗?怎么连水坑都没有。那个东西,很像炮楼 。确实挺像,这里是地道战的故乡。我们脚下的土地深处,也许就是纵横交错的地道吧,身为八十后的我们,不由心悸。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名叫“金三角”的地方停下,售票员说前面就是河西村。我蹦下车,看看周围几个卖化肥和修理摩托车的小店,还有饭馆。向店员打听了河西村的方向,说左拐,沿着前面的砖路一直走就到了。砖路像是新铺的,还没有溜缝儿,车子开过一阵黄土扶摇直上,只得掩住口鼻。身边有开摩托车的年轻人路过,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我们这两个手里举着DV,挂着相机,背着书包的学生模样的城里人。
沿着砖路步行十分钟左右,我们正式进村啦!村支书石长喜是个五十左右的中年人,站在村口和我们寒暄,我问了问河西村的概况。这个村子很干净,路很好,看起来不穷。支书说一共有一百多户,以种玉米、小麦、苹果、山楂等为生。年轻人基本都在高阳县城或其他城镇打工,现在只剩下些妇女和老人种地。我们根据《南方周末》的线索,要求先看看侯占山老爷子。支书给我们带路往侯占山家走去,推开大门,大狗狂吠迎接我们。侯占山家的房子重新翻修过,外面都贴了白白的瓷砖,院子也铺了水泥,有个妇女在洗衣服,说侯占山不在。我们只得转回。支书带领我们往另一位老艺人王松坡家走去,在一个路口,见支书和一位带着毛线帽穿棉袄的推自行车的老人说了几句,那老人就跟在我们后面慢慢的走。走了两分钟,支书回头说:他就是侯占山。
我们有些吃惊,原来就是他。连忙过去握手。问,您是工什么行当?答:旦角。我们又吃一惊。再问:您跟韩世昌先生学过戏?老爷子笑笑,说,学了三个月吧。
边说边来到王松坡的家,这是个很典型的河北农村的院子,砖房上铺着许多老玉米,地上干净的出奇,也没有看到养任何牲畜……
王松坡个子不高,脸黑黑的,左手的食指被烟熏的发黄,嗓子特别沙哑。他招呼着让我们上炕坐。问工什么行当?王松坡大大咧咧的说:架子花!
进门我们被挂在墙上的照片吸引住,其中最显眼的地方有两张老艺人的。一张是韩世昌和梅兰芳的《游园》的排练照,日期标明是1957年6月23日。另一张是《钟馗嫁妹》,王松坡说这是侯益隆,旁边的扮小鬼是他的儿子。我说这是什么时间拍的?老爷子也记不清楚,只是说侯益隆是1939年死的,他儿子,也死的早。这两张都是王松坡翻拍的。我问您还有其他照片吗?王松坡说原来我有好多呢!后来有人看到了就要,我就给,慢慢的就都没了。只有镶在框子里这两张拿不走!
支书又给我们召来了侯平(工武生),和村里几个能唱昆曲的妇女,又拿来了一把二胡,和两支笛子。侯占山很怀疑我们来河西村的动机,一直在问,这时候拿记者身份根本不管用。我们就说是北京昆曲研习社的社员,过来看看高阳的昆弋老艺人。几个老人一听我们是昆研社的,才非常高兴。王松坡拿出了他珍藏的剧本——一本上本《牡丹亭》的《六也曲谱》和两本《集成曲谱》,我翻了下,保存的非常好,王松坡还包上了书皮儿,自己用毛笔写上了名称。三本都是民国十年左右印制的书,说是从韩世昌老师家里拿出来的,那时候他家的书码了整整一炕。王松坡的老伴儿说:原来有人要出钱买这几本书,王松坡不卖,说拿金子也不换。侯占山说他家现在也有几本《集成》。几个妇女也好奇地拿过来看,说啊我家原来也有的,还有戏单什么的,用毛笔写得密密麻麻,一折一折的,好多,后来都拿去烧火了,里面的工尺谱谁也看不懂,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问几个老人都会什么戏,经常演什么。他们说时间长了,都记不起来,只说了几个。侯占山最常演《闹学》《思凡》《青石山》(兼演小生)。王松坡最常演《钟馗嫁妹》《芦花荡》《通天犀》。侯平最常演《夜奔》《刀会》。基本都是跟侯玉山、侯炳武所学,以及后来的老师郭凤祥(音)。我说台湾曾经来人给全国各个昆团录像,北昆录了一些剧目如《祥麟现》《借扇》《胖姑学舌》《麒麟阁》……侯玉山笑了笑说这些戏我们都有,解放初期组班演出三个月,连演五六天都不翻头。我们班子能演全部的《蝴蝶梦》《贩马记》《青石山》《连环记》《通天犀》《安天会》……我还可以演《天罡阵》《棋盘会》《闹花园》《玉簪记》,他们其他行当的还可以演《搜山打车》《激良》《闹昆阳》《三闯》《出潼关》……听得我们几近流口水,说这些戏北昆都不演了,北昆现在的《出塞》上来就上马,没有前面的了。《闹学》连【一江风】都不唱了。侯占山说是啊,【一江风】调子高,身段复杂,他们肯定嫌麻烦就不唱了。。。王松坡抽着烟,在旁边很直率的埋怨:观众买票不就是看全的吗?这样对得起观众吗?
韩世昌曾经用三个月的时间来加工侯占山的《刺虎》,主要是脸上的表情和嘴里的咬字。侯占山很敬佩韩世昌先生,说韩老师真是了不起,《思凡》中小尼姑往香案上一倚,左右两个眼神儿看旁边的罗汉,那个身段表情,浑身都是戏,谁都来不了,简直是绝了!当初梅兰芳,曾经向韩世昌问业,都是一口一个韩老师,几个老人都不约而同的称赞其梅兰芳先生的谦和。我问几个老人,您觉得韩世昌的表演有什么特色?他们不约而同的答道就是表演生活化,擅于刻画人物心理,动作比较奔放,细节出色。说最重要的就是生活化。怕我不明白,王松坡还用赵本山的小品还做比喻,说为什么赵本山的小品大家那么爱看?就是贴近生活,演得是活生生的人,韩先生就是这样。
说起北昆现在的演员,大家的思维基本都停留在八十年代。旁边的几个村民也说了起来:1980年,北昆组织来河西村演出,当时就想看点传统戏,结果来的是张毓文的《血溅美人图》,还有侯广有(侯玉山之子)的《钟馗嫁妹》什么的,说可不怎么样,广有那小子软塌塌的,看起来也不是个演戏的料儿,《嫁妹》演的还不如他(指王松坡)和河北戏校的昆曲科的小小子们好呢!那几个小孩儿,不点儿高,演的《挡马》《思凡》《下山》,都特好,《下山》还能甩靴子,甩的一边一个,可惜后来昆曲科解散,这些好苗子不知道都去做了些什么。几个老人都提到了魏春荣,说她的《刺虎》非常好,还有《闹学》什么的,像韩世昌。还有个山西女的,她的《出塞》,相当不错(指史红梅)。我说其他的演员如王振义,看过吗?答:没看过。又说韩派其实最好的就是李淑君,不过她有了精神问题,很可惜。侯占山说我家还有李淑君和少奎《千里送京娘》的盘呢!又提到了侯宝江(侯炳武之子)、侯长治、白士林(白玉珍之子)、陶小庭(陶显庭之子)、周万江、张敦义和南方的顾凤莉、蔡瑶铣、洪雪飞等人。至于侯少奎,几个老人认为比他爹(侯永奎)差多了,且一致认为侯少奎因半路出家基功欠缺,《夜奔》动作不如侯长治。又演京剧尚派武戏,扮相实在好,功架实在好。嗓子也好,但只适合红生罢了。不过总之,少奎是出头儿了,老人们还是很高兴。又谈起武生,说侯长治上次回河西村,说有个女武生徒弟很好,叫什么名字?我答:刘巍。是很不错的。
说了半晌,开始唱曲。我们先要求侯占山《思凡》,侯占山以手按板,唱了【山坡羊】“小尼姑年方二八”,又唱【风吹荷叶煞】“奴把袈裟撕破”,唱着唱着还比划起兰花指来,几个妇女嗤嗤笑着跑开。侯平老人示范《刀会》【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王松坡和侯占山共同掖笛伴奏,过了一会儿王松坡把笛子扔了又去拉二胡……侯占山又叫几个妇女唱了《断桥》《学舌》《奇双会》《出塞》之类,总是唱一半儿忘词儿,然后就喊起来,妇女们有点不好意思,说两年没唱啦。因为妇女们没有经过训练,所以用大嗓唱《断桥》这种文戏很别扭。后来她们和侯平老人一口气儿唱了《夜奔》的整出,越唱越来劲,到后面的紧张处“且喜得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呼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声声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走得俺魂飞魄消,似龙驹奔逃……”整个小屋都震得土往下掉,那个气势啊。。。这才是北方昆弋!!!
北方昆曲和南方唱法在音符上略有区别。其间大家起哄,非叫我唱。老师没拍过曲子的我也不敢张嘴,又要选老艺人们会的。侯占山说你唱《琴挑》开头的那支【懒画眉】吧,先唱一遍,我听听你的唱法,好给你吹笛子。我就唱了遍,侯占山一听,说你这是按照《粟庐曲谱》的唱法吧,南方的,跟我们不一样。我说那您怎么唱。侯占山唱了四句,除了咬字全部按照北方字音,其中音符区别最明显的是“月明云淡露华浓”的“浓”字,俞家唱法为擞音。侯占山不擞,用下句的“欹枕”的“欹”字拖入“浓”的腔。后面的几句音符也有很明显的不同,不一一列举。
我们唱了好多,都很高兴。这时候已经中午两点多了,支书买来了好多驴肉韭菜馅儿的饺子。我们围在一起吃饺子,喝酒。王松坡还特意拿出来了二锅头,说你们北京来的,就喝这个吧!晕倒。其间老人们一直嘱咐我们要给长治、广有、少奎他们带好儿,并问问北昆有没有不要的破烂行头,是否可以给他们。河西村没有行头,戏就没法传。以前也来过许多人,拍资料的什么都有,只是走了后都没有下文,连拍的那些资料他们都没看到。你们一定要问问北昆。我当时很热血地举起酒杯来就答应了,然后一饮而尽,嗯,比较后悔。王松坡很高兴,说这个妹子好,痛快,跟我投脾气,今天住下,咱们好好喝酒!我说是啊,我不走就跟您学出《芦花荡》,您看我嗓子也粗呢!侯占山也说,是啊,你别走了,我把《思凡》教给你……我心想这个差距貌似大了点儿。。。
因为要赶回北京的车,我们急忙就告别回了高阳。当然还是没有赶上车,只得坐车又回了河西村借住一宿。给王松坡老爷子提前打了电话,老爷子很高兴,自己蹬车去买了馍和下酒菜招待我们,又叫老伴儿熬了锅白米粥。
回河西村的车上,碰上位村民,大约是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也找不到路,他就带着我们走,问:你们是哪儿来的?来河西村干啥?我们说是从北京来看老昆弋艺人的。他很高兴,说我也能唱啊,我们一时惊讶。于是他给我们唱了“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我抬头看看漫天的星星,脚下是农村的土路,真是快赶上《夜奔》了。
在村口服务社给王松坡老人买了两瓶酒,我们又回到他的家中。老爷子已经摆好了饭菜,说天冷,你们赶紧喝点粥吧!然后又拿出了二锅头,开始喝,边喝边聊。他老伴儿则在边上支了个桌子打麻将,而且是五个人打麻将,我好奇,问五个人怎么打,答:我们还能七个人一桌打呢……汗。
这次聊天的话题就杂七杂八了。以前的舞台上那些事情王松坡说起来滔滔不绝。问《钟馗嫁妹》,王松坡说他演的《钟馗嫁妹》,全下来要一个半小时。前半出是黑色斜蟒,内穿黑靠牌,胯和肩都揎起来,右臂袖子扎起来。后半出是红官衣,尖翅纱帽。钟馗妹妹六旦应工,紫花白帔,水钻头面。《嫁妹》最好在天半黑的时候演,要喷火,出场前还要撒火彩:由四个小鬼上去先撒,等满台都火彩的时候,钟馗用左侧水袖掩面上,到台口再放下袖子,表演上不光要有架子花的动作,也要有丑、小旦等其他行当的动作,要憨、要俏、要讨喜。说着就就给我们摆出各种动作来。问《安天会》,王松坡说他扮巨灵神,全部的《安天会》演下来要三个半小时。巨灵神的脸谱是脑门儿上左右各画一个小孩儿的脸,用两个眼睛分别当小孩儿的嘴。从猴儿坐山开始唱,猴儿斜蟒,内扎猴靠。带弼马温,然后偷桃盗丹,再打,再收复,天王和猴儿打七轮儿,而且都要唱完再打。并谈起昆弋的猴儿扮相与京剧的不同,如盗丹的素衣毡帽。还说了说《通天犀》中的椅子功。我说《通天犀》现在看不到了,他说广有能演为什么不演。我说别提广有了,年轻人也不演的。王松坡叹了口气,说:上次侯长治带顾凤莉回河西村老家,就坐在他这个屋子里,跟他抱怨,说看不上现在北昆的这些孩子,太差我不教。你看那些南方演员,一收徒弟都收个几十个,总归有一个好的。可长治他们连教都不教,北昆能不完蛋吗?我们年龄这么大了,说实在的,就一个想法,就是把身上这点玩艺儿给人传下去。那个时候跟侯玉山学戏,侯玉山教一个动作就让他们去练,就不管了,必须得追着老师,毕恭毕敬,那都不一定教你!我身上的戏,好多都是跟侯玉山扒台沿儿偷来的。现在倒好,求着学都不学!我虽然年龄大了,但也托了昆曲的福,老了老了身体还不错,平时在院子里还能练练武。有的小孩儿看我习武,就跑来跟我学。我在院子里搭了个杠子,教孩子们压腿和毯子功,有的小女孩儿能串七八个小翻呢!后来都被老师叫走了,说耽误学习,也没了下文。昆曲呀,在河西村算是断了!我还存了些以前的髯口和把子,算是没用了!
髯口和把子都存在旁边的一个小屋里。很冷,我跑了几步过去看了看。都是好东西:头发做的髯口,很顺溜,和几个刀枪。王松坡说,你看这个藤条枪,韧性还这么好。只是枪缨子都快掉光了。我摸了摸,枪缨子是白色的马尾织的。刀坯子非常新,刀把和枪身都用棉布仔细缠裹。

还有这些刀枪把子,很新很新。一个藤条枪、两把刀坯子,一口宝剑。据说这把宝剑他闺女曾经想带走,结果到了火车站被安检扣下了,王松坡老人亲自去要回来的。还有王松坡平时习武用的长穗剑,我没拍。
王松坡给我们展示这些东西的时候很高兴,给我们指这个是哪出戏用的,那个是哪出戏用的。又说有个南方的孩子演十八罗汉(指湘昆曹志威),功夫多好,可怎么不唱呢?咱们的侯玉山的《醉打山门》,除了摆像,还要唱好几支曲子那!他们以前的《堆花》,也要唱好多曲子。现在北昆都唱不全(依据《北方昆曲珍本典故注释曲谱》,北昆版与南方不同的是,《堆花》应加唱一支【灯歌】)。而且那个大花神,就是老生应工,怎么能改成旦行呢?《冥判》,一定要有判“花间四友”,【后庭花滚】报花名。说到长治、少奎,就开始埋怨他们怎么不教,唱戏的都这个封建思想么,侯玉山会一百多出,到下面还能剩下多少?说你看侯占山,他也是这样,连那些农闲妇女都不愿意教,要不刚才唱《出塞》怎么吵了几句呢。说着说着,喝了几大口酒。
旁边的村民捅捅我,说你说怎么11频道天天放黄梅戏和越剧呢?为什么不放昆曲呢?
第二日早上,我六点多就爬起来。王松坡负责全村的两口水井,冬季的隔天早上七点准时放水。很冷,我直接去院子里跑了几圈儿,家里刚烧了些水,我沏了杯茶叶,焐手顺带喝水涮肠子。坐在炕上跟王松坡的老伴儿聊天,也不算聊天,跟做采访差不多。基本就是我问她答。
1.为什么叫河西村?我为什么看到的村子在干涸的河道东边?
答:以前是有河的,名字叫“小白河”,村子在河西边,就叫河西村。那边还有河东村。我们这边属于白洋淀,原来河水很好,河里很多鱼,松坡他们男孩子每天都上河抓鱼卖,能抓一水梢呢!五十年代破四旧,小白河的源头有座庙,就给扒了。然后就说有些迷信啦,那个带头扒庙的人就死了,庙没了,河也干了,河里的鱼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跟蒸发一样。再后来政府改造了河道,所以你看到的村子现在在河东边儿。不过仍然是干的。
2.家里几亩地,都种些什么?为什么不养猪?儿女都去打工了?
答:家里有一亩半的地,就在村头。全部种的玉米。(不种小麦?)没有。松坡的把兄弟很多,一到秋收,过来送地瓜的、送水果的,大鸭梨、山楂什么的,特别多,都吃不完呢!本来就说养猪嘛,能赚点钱,可是松坡他嫌埋汰,我们连狗都不养。院子里扎的篱笆内有几只鸡,我们吃鸡蛋用。从那小不点长成大母鸡,就没出过篱笆!我有三个姑娘,都在锦州(辽宁省),都挺好的。
3.除了种地有其他收入没有?
答:没有啊。就是儿女每年八月节回家,每人给几百块钱。够花,好着那!(笑)
4.墙上的画都是王松坡老师画的?真好看。(墙上有钟馗、嫦娥奔月、姜子牙、虎四副水墨画,还有一幅牡丹和鸡,类似工笔。)
答:都是他画的。那个大公鸡,去年鸡年,他自己没事儿画的。他还是房把式,盖房特好,附近几个村子盖房都叫他去。他还会扎纸牛纸马,一人高的,糊个电冰箱洗衣机的都没问题。(为什么不扎点卖呢?这个也能赚不少钱)是啊!我就叫他去卖,也能赚个几百块,他不去。有时候别人叫他去帮忙盖房,他也不要钱,一去去一天,还倒贴钱——请人家吃饭。
5.他跟您提过他以前唱戏的事情么?
答:没有。就是有时候他把兄弟来,和他喝酒,才说几句。我才听着,听说他以前一出场底下都拍巴掌,都欢迎。以前他有那个盔头,上面好多绒球,一动就颤,挺好玩儿的,还有大袍子,上面绣龙的。都被他兄弟要走了!说好看,拿去拍照片,也从来没还过。现在只剩下几个靴子了。他还跟过梆子班、京剧班,好多班呢,就是因为老娘有病,才回来家种地,还是个孝子。
访谈结束。
结束的原因是王松坡放水回来了,给我们找来了唱老生的侯满义,这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天刚亮。
侯满义和其他几位老人不同,首先他非常能说,并且逻辑清楚,又对北昆历史掌故颇熟,我认为他完全可以胜任大学讲师的职位。先把北昆的历史串讲了一遍,从清朝到现在。然后说起他们小时候学戏,侯玉山的教学方法是:教个大概,你们自己就练去吧。就不管了。演几遍有经验了,回来看,再纠正。而侯炳武是:一出手,就必须到位。我问高腔是啥样的,他说那个东西也说不上像什么,用锣鼓伴奏的,反正不好听,就唱了几句,我也听得糊里糊涂。说他最早在高阳戏校教昆曲,1960年去北京观摩,看了韩世昌的《痴梦》,非常经常,韩世昌的动作比较大,比较激烈。八十年代还自己去北京,就为高阳昆曲的事上书文化部,跟北京昆曲研习社的朱复一起,结果人家部长收下了信,说你们回去等消息吧。就回来,结果那个部长没过多久就死了,新上任的不喜欢戏,就没了下文。在保定开会的时候认识了傅雪漪,说非常投缘。我插话:傅雪漪先生去年秋天时候已经去世了。侯满义瞪大了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最逗的是,侯满义问我们:你知道为什么工尺谱有上尺工凡六五乙吗?因为我们唱昆曲的祖师爷,也就是唐明皇啦,他底下有几个将军,分别叫上尺工凡六五乙,所以祖师爷就用这个命名了!
侯满义也不经常看现在的昆剧演出。说到现在人,不懂规矩。比如《训子》,那是关公戏,演出时候连盔头上的绒球都不能晃动的!现在倒好,跟屁股上长了毛一样。关公怎么能动来动去呢?要像雕塑才对呀。《刀会》头一句“大江东去”,“大”字读daì,拖长音要归韵,最后才能吐出aì的音来,这是唱昆曲的规矩。说到侯少奎的《刀会》,以前去少奎家,跟他探讨过唱法问题。比如“大江东去浪千叠”,少奎的“千”字拐弯,我的唱法是直着下去,是侯玉山老师教的。少奎唱“早来探千丈虎狼穴”,我是唱“早来看”。说着说着,干脆唱了整段【新水令】下来。回头说,少奎家我记得住在天坛附近,叫什么什么胡同。我说,少侯爷搬家了。侯满义,又叹气。说,朱复经常叫我去研习社看看,唱唱曲。我也没去过,去了没地方住。抬头问王松坡,你还记得咱们以前演《刀会》吗?我的鲁肃,你的仓子。王松坡抽着烟,喉咙里咕噜一声。
时间过的很快,我们要赶10点半回北京的车。9点多就匆匆起身了。我们很感谢侯满义,他说,咳,我一个农村老头儿,瞎叨叨了半天,你们不嫌我烦就行了。

我临走拍下了王松坡老人用过厚底和快靴。他说这个厚底还不是最厚的,我演钟馗什么的东西不太多的,就穿这个。我看了看,要是刷上大白,还能继续用。
王松坡的老伴儿去赶集了,我们只好单独告别了王松坡老人。十点半抵达高阳县城,下午一点抵达北京六里桥。采风结束。
同伴用DV拍了下与老艺人部分谈话和唱曲的过程,大约录了六盘带子。春节后会上传。我回来整理了下,可以看出,侯占山、王松坡、侯平虽然对国家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程颇有微词,没有惠及他们很重要的京南昆弋艺人,说盖房子专门教昆曲,也没盖。只是给了两根笛子。但是对昆曲的传承还是比较报以希望的,说肯定会越来越好。甚至对北昆报以希望。侯满义则完全不同,他是失望。他认为昆曲已经死了,北方昆曲已经死了。这大概与他几次晋京都碰了一鼻子灰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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