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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北方昆弋

本主题由 一抹微云 于 2008-4-22 20:18 提升

探寻北方昆弋

昆曲因发源于江苏苏州昆山而被称为昆腔,因为婉转细腻又多用传奇剧本演出而受大广大文人雅士的推崇。明末时期昆腔传入北京。乾隆皇帝驾崩国丧时期禁止演戏,众多昆腔艺人转战河北农村。醇亲王好戏,因其在河北高阳县有大量土地,遂征集大量高阳子弟入京学戏,醇亲王去世后,戏班解散,将戏箱分给白永宽叔侄俩,之后这些艺人回到高阳务农。这些昆腔艺人将昆腔与河北当地高腔(又称弋阳腔)和河北方言语音结合形成了有别于南方轻柔一派的“北方昆弋”一派(简称北昆)。大多数艺人能唱昆腔也能唱高腔。大量特色剧目中,也是昆弋同台。如《安天会》中,猴王与托塔李天王轮流派出的兵将对打,天王唱高腔,猴儿唱昆腔。场面上也是昆腔、高腔场面共存。

    因受高腔影响,北昆唱腔风格粗犷豪迈、豪壮悲放,颇有燕赵悲歌之遗风,表演上打破戏曲程式动作贴近生活,富有感染力,开打场面火爆,剧目以花脸戏、袍带戏、武戏为特色。当时昆弋腔在河北影响极广,连田边务农目不识丁的农民子弟都能哼上两句。昆弋班极受尊重,逢年过节时候,弋阳班不开戏,其他戏种如梆子班就不敢开戏。更有“破台”(开演前为了不出演出事故所做的一种仪式,多半在凌晨举行,内容如斩杀黑公鸡、撒血,抓鬼等)等特殊环节必须由弋阳班组织(曾经给北京新盖的长安大戏院“破台”)。河北农村除了有专业昆弋戏班三四十个外,民间子弟会、耕读会等业余戏班星罗棋布。其中以荣庆社最负盛名,也是北方昆曲剧院的前身。

    二十年代年代韩世昌带领荣庆社东渡日本,连演七天,震惊东洋。韩世昌本人也被誉为“昆伶大王”,在京城与梅兰芳齐名(建国后,梅兰芳与韩世昌合演《游园惊梦》称韩世昌为韩老师,这是后话)。三十年代荣庆社因为收入渐丰,演员开始争头牌、争戏份,导致了荣庆社的分裂。一部分人保留,另一部分如韩世昌、白云生另组祥庆社,大路朝天,各走一边。1939年,荣庆社赴天津演出,赶上天津发大水,四十多名艺人中近三十人因染霍乱痢疾等病逝世,如侯益隆、郝振基等,荣庆社元气大伤。抗日战争开始后,韩世昌、侯玉山、侯炳武等人曾经授业河北高阳河西村。

建国后,昆曲并没有当作一个独立曲种扶持,韩世昌、侯永奎、白云生等人只是去当时的人民艺术剧院教舞蹈。1956年,浙江昆剧院《十五贯》晋京,昆曲开始受到重视。受周恩来总理指示,调韩世昌、侯永奎等艺人和河北农村部分艺人入京,又从北京地方和戏校招收部分学员建立北方昆曲剧院,由周总理亲笔题写“北方昆曲剧院”牌匾。河北高阳戏校成立北方昆曲科,大量高阳艺人被聘入戏校教授昆曲。1961年,奉上及指示高阳昆曲科并入省戏校(位于保定)。文革开始后,各地方剧种一律禁止演出,戏校撤销,高阳艺人全部回家务农。文革后北方昆曲剧院建制恢复。1982年重新招收学员,如魏春荣、王振义等现已成为北昆的中坚力量。2001年招收新一届学员,张媛媛(闺门旦)、马靖(六旦)、丁文轩(笛师)等人开始崭露头角。
以上是北方昆曲剧院的简史,比较简单。有错的地方,请大家不吝指正。

    为什么要说这些,因为现在的北方昆曲剧院,已经没有黄钟大吕的风格了,失去北方昆弋的豪壮风格,也不能称其为北昆。究其原因,无非是两个,一个是自身,北昆自己就不重视自己的东西。老师不爱教,学生不爱学,反而去南方学。其二,建国初期,昆曲没有受到重视,倒是教出新中国第一批歌舞演员。建院后的一段时间,北昆全部搞新编戏现代戏,传统基本断了。

    昆曲发祥于昆山,全国七大昆团,都根据地方特点结合昆腔形成了几大支派,长江以北,唯独北昆一家。所谓的昆曲“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要保持当地的特色。北昆虽然有不少正宗北方昆弋的艺人还健在,如侯少奎、侯广有、侯长治、白士林等,可基本已经谢台,罕见其演出。年轻的传人已经以演南方剧目为主,表演上也往南方靠拢。即使某些北方南方共有的剧目,如《痴梦》等,也已经不跟北昆的老师学而跑去南方问业。至于那些特色剧目,如《安天会》、《祥麟现》、《通天犀》等,早已绝迹。即使演个《出塞》,也只演一半儿,还改个乱七八糟,加入好多杂技动作。


我们用了两天半的时间走访了河北省霸州市王庄子乡王庄子村和保定市高阳县庞佐乡河西村,也算是个小小的田野调查吧。

    在王庄子乡,因为沟通有误,所以被挡在了乡文化站,没有见到昆弋老艺人,只是通过文化站的资料了解到王疙瘩村和王庄子有十几个老人能唱,王疙瘩村有个邱姓老人能唱高腔,村里有以前传下来的完整的戏箱,有场面,可以演出,今年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打算连演三天昆曲。看了《夜奔》的视频,感觉跟现在所看到的北昆的唱法还是很不同的。

    在河西村,说明了来意,村支书石长起对我们很热情,帮助我们找到了侯占山、侯平、王松坡三位老人。均是解放战争时期跟随侯玉山、侯炳武等老艺人学艺,侯占山还曾经与韩世昌学过三个月。下午时候支书通过大喇叭还喊来了一些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均是村秧歌队的,老人们曾经在扭秧歌的空闲教这些妇女们唱昆曲。由侯占山和王松坡老人司笛,妇女们给我们演唱了《断桥》《胖姑学舌》《闹学》《夜奔》《出塞》《写状》的一些曲牌。八十岁的侯平老人也唱了《刀会》《夜奔》,七十七岁的侯占山老人唱了《琴挑》《思凡》和《出塞》中王龙的唱段,“奴把袈裟扯破”一段还带简单身段,生动极了。我也献丑唱了《琴挑》《哭像》,老人们说我是南派唱法,妇女们则说怎么与她们的完全不一样。是的,我是在曲社跟老师按照《粟庐曲谱》拍的,如《琴挑》这种剧目,北方唱法除去没有擞音,工尺不同,唱法直阔外,从侯占山口中出来却别有风味,也许这就是传说中北方昆弋的味道。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找到了侯满义老人,他给我们讲述了河西村昆弋发展的历史,从清朝到现在,清清楚楚,一目了然,也不由让人喟叹。

    下面主要记录一下在河西村与老人们的谈话。我们去的主要目的是想了解下这些传承下来的北方昆弋剧目有什么,老一代艺术家的表演特色与唱腔,保留下来的剧本行头。也顺便看看老人对当下北昆发展的看法和河西村现存的昆弋状况。

    河西村昆弋艺人曾经五十年代组班南下在河北石家庄等地巡演三个月,风光无限。以前河西村大约有四十多人一起学艺,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了这四人。这四人都是只会昆腔,不会高腔,说高腔在河西村已经绝了。老人们年龄大了,四十年不碰,有些生冷剧目,不提醒他们也想不起来,但总是我们说一折他们都会。至于那些常见曲目,随便那段唱则信手拈来,如侯占山老人所说,小时候学的,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大多剧目是从侯玉山、郭凤祥(音)、侯炳武等昆弋艺人学来。说起北昆昆弋的那些人和事情,甚至于北京昆曲研习社的事情,这老几位真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绝对门儿清。

    侯占山,75岁,工旦角。闺门旦可演《思凡》《游园》《琴挑》《断桥》,刀马旦可演《天罡阵》《棋盘会》《出塞》《水斗》,六旦可演《闹学》《闹花园》《青石山》《劈棺》《扇坟》。兼演小生。曾受业于韩世昌,用三个月的时间加工其《刺虎》。北昆建院时期白云生想调他入北昆,因有皮肤病而作罢。后在戏校教戏,戏校解散后回家务农至今。据侯占山本人说,他会的剧目是四人中最多的,完整的折子戏能有近三十折,至于零散唱段和参演大戏,无从计算。


王松坡,75岁,工架子花脸,擅演毛净。常演剧目《钟馗嫁妹》《火判》《通天犀》《芦花荡》《三闯》等,另继承了侯玉山大量脸谱。他说当时跟侯玉山学戏很难,一天也说不了俩动作,只好连偷带学。五十年代因为家中老母瘫痪放弃了去北方昆曲剧院的机会,回来戏校教戏、入地方戏种搭戏唱戏为生。七十年代曾在山东京剧院工作。后回家务农至今。老爷子嗜好烟酒,为人豪爽,很“架子花”,据说有八九十个把兄弟。


侯平,78岁,工武生。常演《蜈蚣岭》《刀会》《训子》《打虎》等。老人不擅言语,却自告奋勇给我们唱了整折的《夜奔》又唱了《刀会》的【新水令】,嗓子依旧很好。因形象问题,只是五十年代跟班南下演出三个月,便回家务农。


侯满义,75岁,工老生,常演《草诏》《打子》《刀会》《训子》等。戏校教戏后便回家务农,但一直心系昆曲,为高阳的昆弋跑来跑去。老爷子肚子里的东西颇多,也懂曲学。从慈禧到醇亲王,从韩世昌到李淑君到魏春荣,说的头头是道。跟我们讲了他曾与侯少奎探讨《刀会》唱法的差异,并唱了起来,咬字归韵规范犹如曲家。再唱《训子》,谈及《训子》中关公的表演规范。又说他与北京昆曲研习社朱复、傅雪漪等人交情甚好,与朱复聊得高兴曾半夜共唱《芦花荡》,被楼上的人骂下来。八十年代,他为了高阳昆曲的传承保护自己单枪匹马去北京,经朱复的帮助给当时的文化部部长上书,信收下后未答复部长即离世。朱复曾多次邀请他上北京昆研社,他说:我一个农村老头儿,去了住哪儿啊,就算了。

(转自戏曲百花园 空谷幽兰--昆曲专题 又--巴乌博客)

[ 本帖最后由 一抹微云 于 2008-4-16 01:4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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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鸣络纬,不许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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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们九点多从高阳县城的客运站出发,搭乘10路车。小中巴一路扭着蹦着,不时停下,招几个人上来,直到塞得个满满当当,才心安理得地开出县城。车窗外是萧杀的冀中平原,粗糙的黄土驮着凋零稀落的矮小树木,同伴指着在麦地的一些建筑,说这不是应该白洋淀吗?怎么连水坑都没有。那个东西,很像炮楼 。确实挺像,这里是地道战的故乡。我们脚下的土地深处,也许就是纵横交错的地道吧,身为八十后的我们,不由心悸。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个名叫“金三角”的地方停下,售票员说前面就是河西村。我蹦下车,看看周围几个卖化肥和修理摩托车的小店,还有饭馆。向店员打听了河西村的方向,说左拐,沿着前面的砖路一直走就到了。砖路像是新铺的,还没有溜缝儿,车子开过一阵黄土扶摇直上,只得掩住口鼻。身边有开摩托车的年轻人路过,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我们这两个手里举着DV,挂着相机,背着书包的学生模样的城里人。

沿着砖路步行十分钟左右,我们正式进村啦!村支书石长喜是个五十左右的中年人,站在村口和我们寒暄,我问了问河西村的概况。这个村子很干净,路很好,看起来不穷。支书说一共有一百多户,以种玉米、小麦、苹果、山楂等为生。年轻人基本都在高阳县城或其他城镇打工,现在只剩下些妇女和老人种地。我们根据《南方周末》的线索,要求先看看侯占山老爷子。支书给我们带路往侯占山家走去,推开大门,大狗狂吠迎接我们。侯占山家的房子重新翻修过,外面都贴了白白的瓷砖,院子也铺了水泥,有个妇女在洗衣服,说侯占山不在。我们只得转回。支书带领我们往另一位老艺人王松坡家走去,在一个路口,见支书和一位带着毛线帽穿棉袄的推自行车的老人说了几句,那老人就跟在我们后面慢慢的走。走了两分钟,支书回头说:他就是侯占山。
我们有些吃惊,原来就是他。连忙过去握手。问,您是工什么行当?答:旦角。我们又吃一惊。再问:您跟韩世昌先生学过戏?老爷子笑笑,说,学了三个月吧。

边说边来到王松坡的家,这是个很典型的河北农村的院子,砖房上铺着许多老玉米,地上干净的出奇,也没有看到养任何牲畜……
王松坡个子不高,脸黑黑的,左手的食指被烟熏的发黄,嗓子特别沙哑。他招呼着让我们上炕坐。问工什么行当?王松坡大大咧咧的说:架子花!

进门我们被挂在墙上的照片吸引住,其中最显眼的地方有两张老艺人的。一张是韩世昌和梅兰芳的《游园》的排练照,日期标明是1957年6月23日。另一张是《钟馗嫁妹》,王松坡说这是侯益隆,旁边的扮小鬼是他的儿子。我说这是什么时间拍的?老爷子也记不清楚,只是说侯益隆是1939年死的,他儿子,也死的早。这两张都是王松坡翻拍的。我问您还有其他照片吗?王松坡说原来我有好多呢!后来有人看到了就要,我就给,慢慢的就都没了。只有镶在框子里这两张拿不走!


支书又给我们召来了侯平(工武生),和村里几个能唱昆曲的妇女,又拿来了一把二胡,和两支笛子。侯占山很怀疑我们来河西村的动机,一直在问,这时候拿记者身份根本不管用。我们就说是北京昆曲研习社的社员,过来看看高阳的昆弋老艺人。几个老人一听我们是昆研社的,才非常高兴。王松坡拿出了他珍藏的剧本——一本上本《牡丹亭》的《六也曲谱》和两本《集成曲谱》,我翻了下,保存的非常好,王松坡还包上了书皮儿,自己用毛笔写上了名称。三本都是民国十年左右印制的书,说是从韩世昌老师家里拿出来的,那时候他家的书码了整整一炕。王松坡的老伴儿说:原来有人要出钱买这几本书,王松坡不卖,说拿金子也不换。侯占山说他家现在也有几本《集成》。几个妇女也好奇地拿过来看,说啊我家原来也有的,还有戏单什么的,用毛笔写得密密麻麻,一折一折的,好多,后来都拿去烧火了,里面的工尺谱谁也看不懂,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问几个老人都会什么戏,经常演什么。他们说时间长了,都记不起来,只说了几个。侯占山最常演《闹学》《思凡》《青石山》(兼演小生)。王松坡最常演《钟馗嫁妹》《芦花荡》《通天犀》。侯平最常演《夜奔》《刀会》。基本都是跟侯玉山、侯炳武所学,以及后来的老师郭凤祥(音)。我说台湾曾经来人给全国各个昆团录像,北昆录了一些剧目如《祥麟现》《借扇》《胖姑学舌》《麒麟阁》……侯玉山笑了笑说这些戏我们都有,解放初期组班演出三个月,连演五六天都不翻头。我们班子能演全部的《蝴蝶梦》《贩马记》《青石山》《连环记》《通天犀》《安天会》……我还可以演《天罡阵》《棋盘会》《闹花园》《玉簪记》,他们其他行当的还可以演《搜山打车》《激良》《闹昆阳》《三闯》《出潼关》……听得我们几近流口水,说这些戏北昆都不演了,北昆现在的《出塞》上来就上马,没有前面的了。《闹学》连【一江风】都不唱了。侯占山说是啊,【一江风】调子高,身段复杂,他们肯定嫌麻烦就不唱了。。。王松坡抽着烟,在旁边很直率的埋怨:观众买票不就是看全的吗?这样对得起观众吗?

韩世昌曾经用三个月的时间来加工侯占山的《刺虎》,主要是脸上的表情和嘴里的咬字。侯占山很敬佩韩世昌先生,说韩老师真是了不起,《思凡》中小尼姑往香案上一倚,左右两个眼神儿看旁边的罗汉,那个身段表情,浑身都是戏,谁都来不了,简直是绝了!当初梅兰芳,曾经向韩世昌问业,都是一口一个韩老师,几个老人都不约而同的称赞其梅兰芳先生的谦和。我问几个老人,您觉得韩世昌的表演有什么特色?他们不约而同的答道就是表演生活化,擅于刻画人物心理,动作比较奔放,细节出色。说最重要的就是生活化。怕我不明白,王松坡还用赵本山的小品还做比喻,说为什么赵本山的小品大家那么爱看?就是贴近生活,演得是活生生的人,韩先生就是这样。

说起北昆现在的演员,大家的思维基本都停留在八十年代。旁边的几个村民也说了起来:1980年,北昆组织来河西村演出,当时就想看点传统戏,结果来的是张毓文的《血溅美人图》,还有侯广有(侯玉山之子)的《钟馗嫁妹》什么的,说可不怎么样,广有那小子软塌塌的,看起来也不是个演戏的料儿,《嫁妹》演的还不如他(指王松坡)和河北戏校的昆曲科的小小子们好呢!那几个小孩儿,不点儿高,演的《挡马》《思凡》《下山》,都特好,《下山》还能甩靴子,甩的一边一个,可惜后来昆曲科解散,这些好苗子不知道都去做了些什么。几个老人都提到了魏春荣,说她的《刺虎》非常好,还有《闹学》什么的,像韩世昌。还有个山西女的,她的《出塞》,相当不错(指史红梅)。我说其他的演员如王振义,看过吗?答:没看过。又说韩派其实最好的就是李淑君,不过她有了精神问题,很可惜。侯占山说我家还有李淑君和少奎《千里送京娘》的盘呢!又提到了侯宝江(侯炳武之子)、侯长治、白士林(白玉珍之子)、陶小庭(陶显庭之子)、周万江、张敦义和南方的顾凤莉、蔡瑶铣、洪雪飞等人。至于侯少奎,几个老人认为比他爹(侯永奎)差多了,且一致认为侯少奎因半路出家基功欠缺,《夜奔》动作不如侯长治。又演京剧尚派武戏,扮相实在好,功架实在好。嗓子也好,但只适合红生罢了。不过总之,少奎是出头儿了,老人们还是很高兴。又谈起武生,说侯长治上次回河西村,说有个女武生徒弟很好,叫什么名字?我答:刘巍。是很不错的。

说了半晌,开始唱曲。我们先要求侯占山《思凡》,侯占山以手按板,唱了【山坡羊】“小尼姑年方二八”,又唱【风吹荷叶煞】“奴把袈裟撕破”,唱着唱着还比划起兰花指来,几个妇女嗤嗤笑着跑开。侯平老人示范《刀会》【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王松坡和侯占山共同掖笛伴奏,过了一会儿王松坡把笛子扔了又去拉二胡……侯占山又叫几个妇女唱了《断桥》《学舌》《奇双会》《出塞》之类,总是唱一半儿忘词儿,然后就喊起来,妇女们有点不好意思,说两年没唱啦。因为妇女们没有经过训练,所以用大嗓唱《断桥》这种文戏很别扭。后来她们和侯平老人一口气儿唱了《夜奔》的整出,越唱越来劲,到后面的紧张处“且喜得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呼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声声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走得俺魂飞魄消,似龙驹奔逃……”整个小屋都震得土往下掉,那个气势啊。。。这才是北方昆弋!!!

北方昆曲和南方唱法在音符上略有区别。其间大家起哄,非叫我唱。老师没拍过曲子的我也不敢张嘴,又要选老艺人们会的。侯占山说你唱《琴挑》开头的那支【懒画眉】吧,先唱一遍,我听听你的唱法,好给你吹笛子。我就唱了遍,侯占山一听,说你这是按照《粟庐曲谱》的唱法吧,南方的,跟我们不一样。我说那您怎么唱。侯占山唱了四句,除了咬字全部按照北方字音,其中音符区别最明显的是“月明云淡露华浓”的“浓”字,俞家唱法为擞音。侯占山不擞,用下句的“欹枕”的“欹”字拖入“浓”的腔。后面的几句音符也有很明显的不同,不一一列举。

我们唱了好多,都很高兴。这时候已经中午两点多了,支书买来了好多驴肉韭菜馅儿的饺子。我们围在一起吃饺子,喝酒。王松坡还特意拿出来了二锅头,说你们北京来的,就喝这个吧!晕倒。其间老人们一直嘱咐我们要给长治、广有、少奎他们带好儿,并问问北昆有没有不要的破烂行头,是否可以给他们。河西村没有行头,戏就没法传。以前也来过许多人,拍资料的什么都有,只是走了后都没有下文,连拍的那些资料他们都没看到。你们一定要问问北昆。我当时很热血地举起酒杯来就答应了,然后一饮而尽,嗯,比较后悔。王松坡很高兴,说这个妹子好,痛快,跟我投脾气,今天住下,咱们好好喝酒!我说是啊,我不走就跟您学出《芦花荡》,您看我嗓子也粗呢!侯占山也说,是啊,你别走了,我把《思凡》教给你……我心想这个差距貌似大了点儿。。。

因为要赶回北京的车,我们急忙就告别回了高阳。当然还是没有赶上车,只得坐车又回了河西村借住一宿。给王松坡老爷子提前打了电话,老爷子很高兴,自己蹬车去买了馍和下酒菜招待我们,又叫老伴儿熬了锅白米粥。

回河西村的车上,碰上位村民,大约是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也找不到路,他就带着我们走,问:你们是哪儿来的?来河西村干啥?我们说是从北京来看老昆弋艺人的。他很高兴,说我也能唱啊,我们一时惊讶。于是他给我们唱了“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我抬头看看漫天的星星,脚下是农村的土路,真是快赶上《夜奔》了。

在村口服务社给王松坡老人买了两瓶酒,我们又回到他的家中。老爷子已经摆好了饭菜,说天冷,你们赶紧喝点粥吧!然后又拿出了二锅头,开始喝,边喝边聊。他老伴儿则在边上支了个桌子打麻将,而且是五个人打麻将,我好奇,问五个人怎么打,答:我们还能七个人一桌打呢……汗。

这次聊天的话题就杂七杂八了。以前的舞台上那些事情王松坡说起来滔滔不绝。问《钟馗嫁妹》,王松坡说他演的《钟馗嫁妹》,全下来要一个半小时。前半出是黑色斜蟒,内穿黑靠牌,胯和肩都揎起来,右臂袖子扎起来。后半出是红官衣,尖翅纱帽。钟馗妹妹六旦应工,紫花白帔,水钻头面。《嫁妹》最好在天半黑的时候演,要喷火,出场前还要撒火彩:由四个小鬼上去先撒,等满台都火彩的时候,钟馗用左侧水袖掩面上,到台口再放下袖子,表演上不光要有架子花的动作,也要有丑、小旦等其他行当的动作,要憨、要俏、要讨喜。说着就就给我们摆出各种动作来。问《安天会》,王松坡说他扮巨灵神,全部的《安天会》演下来要三个半小时。巨灵神的脸谱是脑门儿上左右各画一个小孩儿的脸,用两个眼睛分别当小孩儿的嘴。从猴儿坐山开始唱,猴儿斜蟒,内扎猴靠。带弼马温,然后偷桃盗丹,再打,再收复,天王和猴儿打七轮儿,而且都要唱完再打。并谈起昆弋的猴儿扮相与京剧的不同,如盗丹的素衣毡帽。还说了说《通天犀》中的椅子功。我说《通天犀》现在看不到了,他说广有能演为什么不演。我说别提广有了,年轻人也不演的。王松坡叹了口气,说:上次侯长治带顾凤莉回河西村老家,就坐在他这个屋子里,跟他抱怨,说看不上现在北昆的这些孩子,太差我不教。你看那些南方演员,一收徒弟都收个几十个,总归有一个好的。可长治他们连教都不教,北昆能不完蛋吗?我们年龄这么大了,说实在的,就一个想法,就是把身上这点玩艺儿给人传下去。那个时候跟侯玉山学戏,侯玉山教一个动作就让他们去练,就不管了,必须得追着老师,毕恭毕敬,那都不一定教你!我身上的戏,好多都是跟侯玉山扒台沿儿偷来的。现在倒好,求着学都不学!我虽然年龄大了,但也托了昆曲的福,老了老了身体还不错,平时在院子里还能练练武。有的小孩儿看我习武,就跑来跟我学。我在院子里搭了个杠子,教孩子们压腿和毯子功,有的小女孩儿能串七八个小翻呢!后来都被老师叫走了,说耽误学习,也没了下文。昆曲呀,在河西村算是断了!我还存了些以前的髯口和把子,算是没用了!

髯口和把子都存在旁边的一个小屋里。很冷,我跑了几步过去看了看。都是好东西:头发做的髯口,很顺溜,和几个刀枪。王松坡说,你看这个藤条枪,韧性还这么好。只是枪缨子都快掉光了。我摸了摸,枪缨子是白色的马尾织的。刀坯子非常新,刀把和枪身都用棉布仔细缠裹。


还有这些刀枪把子,很新很新。一个藤条枪、两把刀坯子,一口宝剑。据说这把宝剑他闺女曾经想带走,结果到了火车站被安检扣下了,王松坡老人亲自去要回来的。还有王松坡平时习武用的长穗剑,我没拍。

王松坡给我们展示这些东西的时候很高兴,给我们指这个是哪出戏用的,那个是哪出戏用的。又说有个南方的孩子演十八罗汉(指湘昆曹志威),功夫多好,可怎么不唱呢?咱们的侯玉山的《醉打山门》,除了摆像,还要唱好几支曲子那!他们以前的《堆花》,也要唱好多曲子。现在北昆都唱不全(依据《北方昆曲珍本典故注释曲谱》,北昆版与南方不同的是,《堆花》应加唱一支【灯歌】)。而且那个大花神,就是老生应工,怎么能改成旦行呢?《冥判》,一定要有判“花间四友”,【后庭花滚】报花名。说到长治、少奎,就开始埋怨他们怎么不教,唱戏的都这个封建思想么,侯玉山会一百多出,到下面还能剩下多少?说你看侯占山,他也是这样,连那些农闲妇女都不愿意教,要不刚才唱《出塞》怎么吵了几句呢。说着说着,喝了几大口酒。

旁边的村民捅捅我,说你说怎么11频道天天放黄梅戏和越剧呢?为什么不放昆曲呢?

第二日早上,我六点多就爬起来。王松坡负责全村的两口水井,冬季的隔天早上七点准时放水。很冷,我直接去院子里跑了几圈儿,家里刚烧了些水,我沏了杯茶叶,焐手顺带喝水涮肠子。坐在炕上跟王松坡的老伴儿聊天,也不算聊天,跟做采访差不多。基本就是我问她答。

1.为什么叫河西村?我为什么看到的村子在干涸的河道东边?
答:以前是有河的,名字叫“小白河”,村子在河西边,就叫河西村。那边还有河东村。我们这边属于白洋淀,原来河水很好,河里很多鱼,松坡他们男孩子每天都上河抓鱼卖,能抓一水梢呢!五十年代破四旧,小白河的源头有座庙,就给扒了。然后就说有些迷信啦,那个带头扒庙的人就死了,庙没了,河也干了,河里的鱼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跟蒸发一样。再后来政府改造了河道,所以你看到的村子现在在河东边儿。不过仍然是干的。

2.家里几亩地,都种些什么?为什么不养猪?儿女都去打工了?
答:家里有一亩半的地,就在村头。全部种的玉米。(不种小麦?)没有。松坡的把兄弟很多,一到秋收,过来送地瓜的、送水果的,大鸭梨、山楂什么的,特别多,都吃不完呢!本来就说养猪嘛,能赚点钱,可是松坡他嫌埋汰,我们连狗都不养。院子里扎的篱笆内有几只鸡,我们吃鸡蛋用。从那小不点长成大母鸡,就没出过篱笆!我有三个姑娘,都在锦州(辽宁省),都挺好的。

3.除了种地有其他收入没有?
答:没有啊。就是儿女每年八月节回家,每人给几百块钱。够花,好着那!(笑)

4.墙上的画都是王松坡老师画的?真好看。(墙上有钟馗、嫦娥奔月、姜子牙、虎四副水墨画,还有一幅牡丹和鸡,类似工笔。)
答:都是他画的。那个大公鸡,去年鸡年,他自己没事儿画的。他还是房把式,盖房特好,附近几个村子盖房都叫他去。他还会扎纸牛纸马,一人高的,糊个电冰箱洗衣机的都没问题。(为什么不扎点卖呢?这个也能赚不少钱)是啊!我就叫他去卖,也能赚个几百块,他不去。有时候别人叫他去帮忙盖房,他也不要钱,一去去一天,还倒贴钱——请人家吃饭。

5.他跟您提过他以前唱戏的事情么?
答:没有。就是有时候他把兄弟来,和他喝酒,才说几句。我才听着,听说他以前一出场底下都拍巴掌,都欢迎。以前他有那个盔头,上面好多绒球,一动就颤,挺好玩儿的,还有大袍子,上面绣龙的。都被他兄弟要走了!说好看,拿去拍照片,也从来没还过。现在只剩下几个靴子了。他还跟过梆子班、京剧班,好多班呢,就是因为老娘有病,才回来家种地,还是个孝子。
访谈结束。
结束的原因是王松坡放水回来了,给我们找来了唱老生的侯满义,这时候是早上七点多,天刚亮。


侯满义和其他几位老人不同,首先他非常能说,并且逻辑清楚,又对北昆历史掌故颇熟,我认为他完全可以胜任大学讲师的职位。先把北昆的历史串讲了一遍,从清朝到现在。然后说起他们小时候学戏,侯玉山的教学方法是:教个大概,你们自己就练去吧。就不管了。演几遍有经验了,回来看,再纠正。而侯炳武是:一出手,就必须到位。我问高腔是啥样的,他说那个东西也说不上像什么,用锣鼓伴奏的,反正不好听,就唱了几句,我也听得糊里糊涂。说他最早在高阳戏校教昆曲,1960年去北京观摩,看了韩世昌的《痴梦》,非常经常,韩世昌的动作比较大,比较激烈。八十年代还自己去北京,就为高阳昆曲的事上书文化部,跟北京昆曲研习社的朱复一起,结果人家部长收下了信,说你们回去等消息吧。就回来,结果那个部长没过多久就死了,新上任的不喜欢戏,就没了下文。在保定开会的时候认识了傅雪漪,说非常投缘。我插话:傅雪漪先生去年秋天时候已经去世了。侯满义瞪大了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最逗的是,侯满义问我们:你知道为什么工尺谱有上尺工凡六五乙吗?因为我们唱昆曲的祖师爷,也就是唐明皇啦,他底下有几个将军,分别叫上尺工凡六五乙,所以祖师爷就用这个命名了!

侯满义也不经常看现在的昆剧演出。说到现在人,不懂规矩。比如《训子》,那是关公戏,演出时候连盔头上的绒球都不能晃动的!现在倒好,跟屁股上长了毛一样。关公怎么能动来动去呢?要像雕塑才对呀。《刀会》头一句“大江东去”,“大”字读daì,拖长音要归韵,最后才能吐出aì的音来,这是唱昆曲的规矩。说到侯少奎的《刀会》,以前去少奎家,跟他探讨过唱法问题。比如“大江东去浪千叠”,少奎的“千”字拐弯,我的唱法是直着下去,是侯玉山老师教的。少奎唱“早来探千丈虎狼穴”,我是唱“早来看”。说着说着,干脆唱了整段【新水令】下来。回头说,少奎家我记得住在天坛附近,叫什么什么胡同。我说,少侯爷搬家了。侯满义,又叹气。说,朱复经常叫我去研习社看看,唱唱曲。我也没去过,去了没地方住。抬头问王松坡,你还记得咱们以前演《刀会》吗?我的鲁肃,你的仓子。王松坡抽着烟,喉咙里咕噜一声。
时间过的很快,我们要赶10点半回北京的车。9点多就匆匆起身了。我们很感谢侯满义,他说,咳,我一个农村老头儿,瞎叨叨了半天,你们不嫌我烦就行了。


我临走拍下了王松坡老人用过厚底和快靴。他说这个厚底还不是最厚的,我演钟馗什么的东西不太多的,就穿这个。我看了看,要是刷上大白,还能继续用。

王松坡的老伴儿去赶集了,我们只好单独告别了王松坡老人。十点半抵达高阳县城,下午一点抵达北京六里桥。采风结束。

同伴用DV拍了下与老艺人部分谈话和唱曲的过程,大约录了六盘带子。春节后会上传。我回来整理了下,可以看出,侯占山、王松坡、侯平虽然对国家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程颇有微词,没有惠及他们很重要的京南昆弋艺人,说盖房子专门教昆曲,也没盖。只是给了两根笛子。但是对昆曲的传承还是比较报以希望的,说肯定会越来越好。甚至对北昆报以希望。侯满义则完全不同,他是失望。他认为昆曲已经死了,北方昆曲已经死了。这大概与他几次晋京都碰了一鼻子灰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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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南昆比北昆幸运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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