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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门前,原有个菜园子的,奶奶拾掇得整齐漂亮,绿生生地,养人眼目。木篱笆下,随意开着些太阳花,牵牛,火药草,凤仙之类,粉白红紫,断断续续,从不寂寞。
我自小就爱花花草草的,这个园子,一天都得跑好几趟去看。
有年,菜畦边上无意发了一株凤仙,长势特别好,很快根深叶茂,花开繁复,俨然小树一般了。凤仙种类很多,这株是嫩嫩的粉,好象掐得出水样。
每天早起,头一件事便是去园子。花开,看枝叶间新鲜欲滴,临风若舞者翩然,自是欢喜;待花谢,缤纷一地,连泥土都觉得芳香了起来。爱极了这般落花的情致,并无飘零之伤感,那会才多大,懂什么呢。不过因了少小看电影里“黛玉葬花”的缘故,无端地,便生了爱惜。
周日睡迟,迷迷糊糊听见有人争吵。一个说:“跟你讲了,别急着跑来,姐姐知道肯定难过死了。”“反正迟早会知道,不行,我得及时告诉她。”
我心里一惊,立马就醒了。小妹一进门就囔囔:“姐,快去看,隔壁家两条大黄狗打架,跑到菜园子里了。。。。。。”没等她说完,
我早拔了脚奔园子。
果然,园子里一片狼籍。看着满地残花败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迸出来。
花开花谢两由之,本没什么可伤感的,可是眼见得好端端横遭了厄运,就可惜了。我心痛这株凤仙,奶奶整理菜地的时候,我特特仔细收拣了那些花儿,拢到篱墙下给掩埋了。
几年后去城里上中学,宿舍门前有棵很挺拔的树。每年四,五月间,高高的树上缀满白色的小花,团团簇簇,远远望去,恍若轻雪覆盖,间着青葱的枝叶,煞是好看。
不知道这树叫甚名,后来,植物学老师给校园里的花草树木都贴上了识别标签,才晓得叫“千年桐”,这个名字再熨帖不过,诗意若此呵!
春天多雨,绵绵如织,满树的桐花,风一过,常常地纷飞一地。泥泞的黄土坡,砖石的小道,渐渐地,拂满轻灵的花瓣,看着那样温柔。“小雨轻风落楝花”,说的,大概就是这般了。
朗日里,看那桐花,总在不经意间,一朵,两朵,无声地飘落,极快地,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直直地匝下来。桐花的这个姿态,每每让我记起《葬花吟》中“落絮轻沾扑绣帘”一句。“扑”字实用得好的,轻盈,决绝,又是那样安静,恬美,竟没一丝破败的寂寞。
因着《红楼梦》的浸染,骨子里方有了这“落花”情结。我不是林妹妹,伤春悲秋,缠绵悱恻,只是单纯地喜欢。桐花点点,清水模样,以为林妹妹“葬花”,埋的应该就是这桐花罢。三月的桃花,未免失了些灵气了。
真个日日花树下,只愿落花埋。中学时,学着填的第一阕词,便是《鹧鸪天 千年桐》,此后每年花开,都少不了些字句。
毕业第二年,我在乡下小学教书。学校背后的铁路两边,都种着高大的苦楝树。春天来了,也是满树深深浅浅的紫。班上的那些小家伙,知我爱花,便天天爬树上采来与我。
有天,几个同学来学校看我,闲谈时,看到桌上插着的楝花,蓬蓬勃勃,好友帆忽然欲言又止,看着我,终于还是开了口。“学校里那棵桐树,已经给砍了,听说是那片地要重新规划。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那么喜欢,听到这个消息,又要难过了。我都觉得可惜,何况你。不过还好你没亲眼见着。”
又是意外呀,多美好的千年桐,怎么舍得给砍了呢?想起童年那株夭折了的凤仙,何其相似。。。。。。
再后来,留了意,发现这千年桐原来就是俗名唤作“油桐”的,闽粤山地常见。因五月花开最盛,冠盖如雪,又名“五月雪”。因我不常出门,从前除了学校里那棵,别地方,竟都没见过。
这些年,每值桐子花开,我都会去市郊的天马山游赏。本地摄影论坛,许多拍摄桐花的照片,每有好的,真真爱不释手。那些落花美图,一一收藏了来,寻思着日后若有几字写黛玉,定用了这些来配文字。到去年春天,果真有了《长歌行 黛玉篇》,那几幅落花,正合了,情致。
附: 长歌行 黛玉篇
扶风弱柳态盈盈,
无意仙葩阆苑生。
只道神瑛衔玉往,
芳心且许幻情情。
堂前那日初相见,
人面分明故旧逢。
两小无猜花解语,
敲棋永昼论输赢。
木石前盟知己赏,
西厢共读藕丝萦。
菊花秋社夺魁首,
芦雪联诗俏语轻。
咏絮才怜称道蕴,
难销缱绻女儿情。
秋窗笔落愁风雨,
浮世凉薄梦里惊。
金玉良缘人所谓,
相思无力恨倾城。
芳丘深种孤衾冷,
点点新痕伴落英。
不尽春山书锦绣,
侬身霜雪葬花行。
怡红犹解潇湘子,
题帕还教泣纵横。
还君清露当时意,
生死一程泪一程。
寒塘至此无明月,
何处幽幽琴瑟鸣。
往事依稀烟水里,
悲风相续断肠声。
红楼一梦深如海,
妃子绝尘我独倾。
几度花飞春欲晚,
长歌再谱慰卿卿!

07.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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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沧海 于 2008-4-14 01:2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