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留 尘
京都金锐,少年放诞。尝闻姑苏李氏故宅,恒中夜怪异,或闻楼上鼓琴笑语,入觇之,美人团坐,皆容华绝代。家人骇怪之。金乃笑曰:“此风流事也,何骇之。”要二三子同往,投居李氏以候。
至夜,方将睡去,闻琴声幽绝,急起审顾。月明如昼,小径花木繁阴,灯火婆娑可辨。曲折而入,登楼潜窥之,门扉虚掩,罗纱流动,一女郎独坐,容妆绝艳,向窗抚琴。金心神俱动,情不自禁,推扉笑曰:“娘子鼓琴耶?余素习箫,请为娘子合。”女殊不以为怪,颔首诺之,复鼓琴如前。金乃抚箫,琴箫双谐。
曲罢,余音不绝。女始回眸,笑曰:“君何样肝胆,敢至于此?”金望其艳色,呼吸之间,觉芳气胜兰,始笑曰:“岂不闻,为花下死者,风流鬼也,如何不来?”女顾笑曰:“妾即鬼也。”金抚掌笑曰:“娘子绝色,鬼亦何妨?”遂与相诘:“娘子何故于此。”女颜色殊变,沉默良久,饮泣曰:“妾木氏留尘,逢兵祸,夭殁于此久矣,并无坟冢片石,君果有意,可发妾朽骨囊之,自以许君。”金诺。
明日,窃复来,掘地尺许,即见尸骨,皆莹白如玉,经年不朽,锦绣囊之。中夜置于寝舍,抚摩长呼。忽闻笑声如银,女翩翩至,垂首端坐,纤弱不胜,启唇顾笑。金惊喜,遂于寝合,触手皆如凝脂,殊妙。女事之至诚,金意甚得,竟忘其为鬼,妻之。
遂别李氏,舟车同归。一夕过某州府,金抚肩笑曰:“县宰王氏子花香乃旧同窗,性情诚厚,明日当谒之。”女作惊色,回顾曰:“王花香者,人妖也,嫉君灵慧,欲啖之久矣,君何以自投?”金大笑曰:“娘子谬矣,于之同窗数载,并无异状。”不听。女太息良久,曰:“树欲静而风不止。君若去,当置心于妾囊中,可平安。”金笑曰:“无心,某何以存?”女曰:“此上古方术,女娲氏所传,托心于人,不为妖物所侵。”遂探手于金怀,俄顷出,执心一枚,怦然犹动,置于囊中。金无所觉,不以为意。
明日谒王,饮馔丰饶。王酌曰:“可唤婢奉酒。”少倾有绝色美婢入,歌吹婉妙。王初端正,后酒酣气热,笑曰:“尝有道士言,食灵慧心,亦开灵窍,君素聪颖,奉心于某可乎。”忽散发吐舌,鬼状而起,探手相夺。金大惊,亦无可避,杯盏倾地。王获其身,探之无物,惊曰:“君心何在?”金战栗曰:“内子囊中之物也。”女遂出,顾王哂笑,携金去。金惊魂未定,曰:“幸娘子卓见,得存命矣。”女唯笑而已。
归家,众觌新妇,华妆盛服,娇丽尤绝。女事翁姑亦孝。皆溺爱之。后举一男,亦聪慧,有神童称。后数年,一夕,女严妆出,谓金曰:“君前世寒家子,妾身死时,衣之。故事君数年。今缘分尽矣,妾当去。”金大惊,亦无可还转,无何,诘之何往,女曰:“尝有某君葬妾,从此事此人矣。”过窗而去,自此遂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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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香氏曰:生死离别,人生常事也,岂独木留尘乎。得时当惜,别后当忘,方为质本。而金囊心于妻,始得平安,当为天下丈夫者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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