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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时代的日本汉学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8-4-20 15:57 提升

明治时代的日本汉学

明治时代的汉学-----文明开化的暴风雨中
     内容摘选自《近代日本と漢学》(村田吉廣)
     卖刀杨志选译整理 (2006.12)
  
  这本书看了一半,觉得很有启发和感触,特别是论述汉学和明治维新中学习西学理论的关系(即下面第五部分),有豁然开朗的感觉。特节选一部分翻译出来,和大家分享。翻译的章节是明治部分,如果大家很有兴趣,待日后将大正昭和部分以及战后部分也翻译出来。
    标题是我自己整理,如下:
    
    (一) 时代背景
    (二)官方对汉学的应用
    (三)汉文汉诗的发展
    (四)文章界以及科技翻译的汉语
    (五)剖析汉学对于学习西学的深层次作用
    (第五部分看得我心情激荡,感觉复杂,有扼腕痛恨,有沉重叹息,还有自卑感)
  
  
  各部分中将根据内容另选编些相关文作诗篇。
    
    (一) 时代背景
    将三百余年的幕府政治推翻之后,日本新政府于明治五年(1872)五月,颁布了全国性的教育法律《学制》,此法律观点相当超前。採用了西洋派学者箕作麟祥等人的立案,参考欧美学制而起草制定,此法奠定了日本现代学校制度。根据当时有名的语录“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邑に不学の戸なく、家に不学なからしめん))可以得知该法律的目标是“四民平等”的“国民皆教育”。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旧式的儒教式教育被新时代的教育理念所否定。
    伴随新学制的发布,政府实行了对私塾的关闭令,同时废除了旧藩学,此举曾导致汉学者们纷纷失业。政府的废除私塾和私立学校,贯彻新学制的立场十分强硬,然而根据新学制须在各乡村建立小学校,此对于贫弱的乡村财政来説是非常大的负担,同时缺乏能够讲授新学制教材的教员,而且新学制并不符合广泛固守旧价值观的人的生活现实,因此遭到广泛的抵触。
     随后,考虑地方实情对该法律进行了修正,明治十二年(1879)废除了该《学制》,并发佈了新的《教育令》。明治时代的汉学基本上就是这样被政治动向所波动。
    (二),官方对汉学的应用
     提及明治维新,总是被当作“文明开化”的同义语,作为旧时代学问核心的汉学,往往被认为应该随之逐渐衰败,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到明治中期,一直是“汉学”的时代。特别是社会上层往往精于汉学。当时最有代表性的流行语是“今世参议皆书生”(いまの参議はみな書生)。其实,维新政府的高官,追本溯源都是在各地藩学里学习过汉学的精英,因此,他们的价值观的根底里,仍然是旧汉学的教养,而且对於汉学是无法割捨,强烈热爱(それについての強烈な愛着が纏わり付いていた)。虽説进入了新时代,他们脱口而出的是汉语,写文章则流行汉文语调或者汉文直译体。当时洋溢著时代革新气息的政论文章迭出不穷,而汉文语气恰好适合于作者们表达悲愤慷慨的感情。因此他们的建议书,论説,书简,都是使用以汉语为主的汉文体(按:此处的汉文体,是汉语词汇结合日语固定语法的文章,非是直接的汉语文章)。政府当局也有这样的倾向,以《五项御誓文》(五箇条の御誓文)为首的詔敕类,法令类绝对不会用国语(按:日语)而是用汉文直译体依次发佈。
     明治三年颁佈的刑法《新律纲领》则进一步促进汉文影响,该法令是基於中国的《大明律》作成,其思想丝毫不受西洋刑法的影响。罪名则是直接沿用《大明律》的用语,这样就迫使裁判官必须学习汉学才能理解法律内容。当时的司法官考试中,為无点本《通鉴纲目》划句读是必考内容。《通鉴纲目》即是朱熹所节略刊行的《资治通鉴》。当时有这样一句流行语正説明了这样的社会背景。
    “可爱书生,手不释卷,通鋻纲目,史记左传”
    (可愛いい書生さんにやりたいものは
    通鑑綱目・史記・左伝)
    也正是由於这样的社会背景,藩学有终舘的首席汉学学者三岛中洲在维新后才能就任法官,后歷任新治裁判长,大审院中判事等职。
    //////////////////
    
    关于《新律纲领》
    
    《新律纲领》共六卷十六篇,各篇篇名依次为名例上、名例下、职制、户婚、贼盗、人命上、人命下、斗殴、骂詈、诉讼、受赃、诈伪、犯奸、杂犯、捕亡、断狱,与明律相应篇目的篇名基本一致,唯“户婚”在《大明律》中为“户役”和“婚姻”两篇,而《大明律》中的“名例”、“人命”,《新律纲领》析为上、下篇。
    
    就刑种刑等言,《新律纲领》也是五刑。其中笞刑分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凡五等;杖刑分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亦五等,与明律完全相同。徒刑五等: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三年,同明律比,只是没有“杖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之附加刑规定。流刑三等:一等役一年,二等一年半,三等二年,项目同于明律,具体规定略异。死刑为绞、斩二等,同于明律。
    
    在刑法原则和罪名方面,首先,《新律纲领》沿用大宝养老律令之制,仿照并改删明律的“十恶”、“八议”为“八虐”、“六议”。其次,《新律纲领》绝大多数条款亦基本同于明律,有些虽有字面上的差别,但其内容意思并无二致。比如“同居相为隐”条,《新律纲领》卷二规定:“凡同居亲属若别居三等以上亲属(唐明律为 “大功以上亲”)及外祖父母,外孙妻之父母、女婿、若孙之妇、夫之兄弟及兄弟之妻并犯罪相容隐。奴婢雇人为家长容隐者,皆勿论”;“若官司追捕侦知,漏泄其事情或通报消息,罪人得隐避者,亦不坐。其别居四等以下亲属(唐明律‘小功以下’)相容隐及漏泄者各减三等。”与明律相较仅于亲等表述上有所不同。又如“听讼回避”条:“凡官吏若为诉讼人之亲族或师弟,及有雠隙者,并听回避,违者虽于罪无增减,笞三十;有增减者,以故出入人罪论”。其与明律相应条稍异之处,在处刑轻一等,明律为“笞四十”。再就是几处文字的不同。在明律中,“亲族”作“服亲及婚姻之家”,“师弟”作“受业师”,“雠隙”作“雠嫌”。
    
    鉴于幕府时期刑罚的极端残酷,明治新政府主张恢复律令时代的传统,实行宽刑,除“八虐”、强盗、杀人、放火外,其余犯罪则处流以下刑,并且每个罪的量刑都比明律略轻一至二等。这是《新律纲领》与明律较大的一个差异。
    日本学者冈野诚在《日本在唐代文献上的研究》一文中指出:“一般认为,明治维新是日本近代化和西欧化的时代,可是在明治初年的国家制度中,也可以看到古代律令复活的一面,比如,明治政府所施行的《假刑律》(1868)和《新律纲领》(1870)等,都可以看到接受《养老律》及明律和清律强烈影响的痕迹”。这一论断是实事求是的。日本法律的脱亚入欧,始于明治13年(1881)日本旧刑法的颁布,自此,日本法律完成了由古代法向近现代法的过渡。

明治时代的汉学-----文明开化的暴风雨中
    (三)汉文汉诗的发展
     明治初期,出现了很多优秀汉诗汉文作品,汉诗比起江户末期更加兴盛,出现了大批高水平作家。旧幕臣中到死都保留束髮髮髻的大沼枕山喜好宋诗,特别推崇陆放翁。他对宋诗的爱好实际上延续了文化文政期的龟田鹏齐,山本北山等人的革新运动。森春涛,是尾张藩儒者鷲津益齐的门人,他和枕山既是同门又是表兄弟。他在江户自立门户开创了“清诗”一派,追求清新,纤细,艷丽的风格,他工於绝句,名作《岐阜竹枝》就在这期间问世,很快这种诗风就传遍天下(按:此天下指日本诸岛)。此外著名诗人还有小野湖山,江马天江,冈本黄石,森槐南,鱸松塘,向山黄村等人。
    以他们为代表,在各地皆成立了诗社,枕山的“下谷吟社”,春涛的“茉莉吟社”,黄石的“曲坊吟社”,松塘的“七曲吟社”等都名噪一时。汉文写作方面,重野成齐,川田甑江,中村敬宇,三岛中洲等人可称大家。在政界,尾张藩明伦馆教授后来成为司法官的鹫津毅堂,历任外务卿,内务大臣的苍海副岛种臣,历任明治天皇的侍讲,枢密顾问官的元田永孚等人才济济。后来成为东京帝国大学教授的朱子学者根本通明,则以研究周易闻名于世。中村敬宇则活跃于民间,万延元年(1860)身为昌平学儒官的他自行去英国留学,归国后译有《西国立志篇》,《自由之理》等书,做为启蒙思想家而教育指导了当时青年。随着旧幕府的藩学的衰败,新生的汉学私塾也得到了社会支持。
    ///////////////////
    摘选一些日本汉诗
    
    
    富士山 七言絕句 平聲灰韻
     室直清 號鳩巢 1658--1734
     該作被譽爲詠富士山最高傑作
    上帝高居白玉台
    千秋積雪擁蓬萊
    金雞咿喔人寰夜
    海底紅輪飛影來
    
    岐阜竹枝 七言絕句 平聲灰韻
     森春涛 名魯直 1819--1889
    環郭皆山紫翠堆 郭を環って 皆山 紫翠堆し
    夕陽人倚好楼臺 夕陽 人は倚る 好楼台
    香魚欲上桃花落 香魚 上らんと欲して 桃花落ち
    三十六湾春水来 三十六湾 春水来る
    ---------右邊就是所謂的漢文直譯文體
    
    太白捉月図 森春涛
    一酔未醒陵谷遷 一酔 未だ醒めず 陵谷遷る
    長安無地葬天仙 長安 地の天仙を 葬る無し
    君看采石磯頭月 君看よ 采石磯頭の月
    萬頃煙波好墓田 萬頃 煙波 好墓田
    
    
    
    東坡赤壁図 大沼枕山 名厚
    横槊人非水自東 横槊 人非にして 水 自ら東す
    江山終古属坡翁 江山 終古 坡翁に属す
    能将二賦千鈞力 能く二賦 千鈞の力を将つて
    奪得当年一炬功 奪い得たり当年 一炬功
    
    漫 成 亀谷省軒 名行
    短髪蕭蕭迫暮年 短髪 蕭蕭 暮年に迫る
    行蔵何用問蒼天 行蔵 何ぞ用いん 蒼天に問うを
    名心鎖尽唯耽酒 名心 鎖し尽くて 唯 酒に耽る
    世故諳来漸受禅 世故 諳んじ来って 漸く禅を受ける
    緑野丹邱三尺杖 緑野 丹邱 三尺の杖
    明窓浄几一炉烟 明窓 浄几 一炉の烟
    揚清激濁非吾事 清を揚げ濁を激するは吾が事に非ず
    簑笠好登春水船 簑笠 好し登らん 春水の船

明治时代的汉学-----文明开化的暴风雨中
    (四)文章界以及科技翻译的汉语
    明治初年在文章界发生了“汉语流行”现象,当时流行的汉语“勉强,规则,注意,关系,管辖,区别,周旋”等今日也是日常用语(按:勉强在日语中是学习之意,其余意思与汉语同)。官方行文和民间舆论流行所谓的“四文字熟语”,比如,
  
    “文明开化,王政复古,大政奉还,自由平等,神佛混淆,旧弊顽固,因循姑息,利用厚生,权利义务,公明正大,新政厚德”
  
    等等。这个现象牧野谦次郎是这样解释的
  
    “明治初年,旧幕府的鸿儒们使汉语汉文流行起来,比如,当时的用语,“发床”改成了“理发店”,“洗澡”被改称“入汤”,出现小麻烦的时候以“失敬”作为道歉。而考虑汉语流行起来的原因,则是由于幕末维新之际,为国事而奔走于全国诸藩的人们需要互相交流。当时全国诸藩有各种各样的方言,而且标准语没有像今天这样普及,比如仙台的人和鹿儿岛的人根本无法互相理解,因此而造成很多障碍和麻烦,而如果使用汉语说话问题就容易解决了。汉语就这样流行开来,在维新之后,交流更加频繁,因此汉语就成了上流社会的用语。”(《日本汉文学史》昭和十三年)
  
    就像该作者指出的一样,汉语作为“共通语”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然而从流行的另一方面看,也与汉语本身的“自由造语能力”有很深的关系,忽视这一点是不行的,这一特点在当时翻译西欧语的时候得到了显著的发挥。最著名的有福泽谕吉将“Speech”翻译成“演说”,中村敬宇将“News”翻译成“新闻”。将“Philosophy”翻译成“哲学”的西周(岛根县津和野人)整理翻译了大批学术用语,以下为举例。
    Logic---------------论理学
    Psychology------心理学
    Ethics------------伦理学
    Aesthetic--------美学
    Phenomenon---现象
    Object------------客观
    Subject----------主观
    Notion------观念
    Conception----概念
    Imagination---想象力
  
    西周曾经在藩学养老馆里学了多年,后来看到荻生伹徕的批判朱子的著作,似乎领悟到了朱子学的失误,后来去关西,本立志于成为名儒,后来感于时势变化,转向了西洋学,随后赴荷兰莱顿大学留学,取得优异成果。他精确的把握了西洋原词的含义,以极其深厚的儒学功底,将其翻译成贴切的汉语词。这些用语包括“艺术,理性,科学,技术”等。明治时期学者的译语今天在日本人的日常中是不可缺少的,而且还输出到中国,成为日中共同语,这一点也证明了译语的巧妙。以下列举一些词例。
  
    “社会,权利,资本,条件,意识,象征,原始,基本,崇拜,解释,开始,状态,方法,职业,思想,行为,基础,幸福,货币,意义,艺术,重要,完全,伟大,生产”。
    
  (五)剖析汉学对于学习西学的深层次作用
    此外,作为汉语流行的背景,不能忘记的是汉学和洋学之间存在的种种近似性。江户的知识阶层学的是正统的汉学------朱子学,不满足于此的人比如荻生伹徕,伊藤仁齐倾向于古学,另外还有一部分人折服于阳明学。虽然这三学多少有差别,但本质都是思辨的学问。主要的命题是“理”,“气”,“心”,“性”。即“理学”,“心学”等所谓“理气心性之学问”。他们所修习过的学问,尽是思辨的思想体系,论证方法充满了接近过份程度的推理和逻辑性,并且用各种各样的“形”将事象概念化处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明治时期的知识阶层即“汉学者”们,在接受洋学之前,长久以来就擅长基于“推理判断”来理解分析事象。因此,对于他们来讲,洋学决不是异质的学问。他们在对汉学典籍的学习理解过程中,已经具备了理解洋学所必需的判断力。因此,他们对于西欧著作中理论体系的理解把握,并不像我们今天想象得这么困难。他们头脑中已经有了很好的学问基础,学习方法和思考能力,而且这些学问丝毫不比西欧的差。同时,他们本来就拥有优秀的头脑,是江户昌平学或各地藩学的精英。
    幕末开始的西欧文化冲击虽然是很大的事件,但也并不是无限的。他们比较容易的把握了西欧的文化事象以及作为其根基的哲学,而且并不是太费劲的将这些纳入到自身的汉语的语言体系中来,而后将这些新内容逐渐植入到周围人的思辨框架中去,就产生了改变世人思维方式的力量。
    福泽谕吉,西周以及中村敬宇等人是从汉学到洋学成功转换的最典型的例子。而停留在汉学领域的人们也没有认为自己修行的学问会在文明开化的风暴中走向衰亡,也没有陷于自身价值无用论的迷惘。比如出身“东北边地”的秋田藩的根本通明仍然把旧幕以来的《周易学》作为探究人世间真理的学问来研究。这种独特的处世态度让当时在日本的德国哲人开培尔(按:1848-1923,俄裔德作家)产生了神秘而敬畏的兴趣。
    幕末的汉学家以汉学教养为武器,作为文明开化的旗手,社会人心的改良者,时代精神的代表者活跃于社会各方面,他们毫不过誉地被认为是形成明治盛世的最大功劳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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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整理一贴。

  清末民初的西学名词翻译 (卖刀杨志 2006.12)
  
  即被日本近代学人从汉籍中选取用作西文译语的词,在汉语中原本并不构成一个词。例如“主义” 这个词,在古汉语中并不存在。日本现代学者在考证“主义”语源时,却说“主义”一词原为汉籍中所有,并举了《史记·太史公自序》中的“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一语为证,意谓日本近代学人仍是从汉籍中找到“主义”这个现存的同去译英文的词尾“ism”。但太史公这句话中的“主”指主上,也就是汉文帝,全句本意是说敢于犯颜强谏,致皇上于义。所谓“达主义”,不是说自己要坚持实现某种信念,而是说使主上抵达义的境界。在这句话中,“主义”根本不构成一个独立的语言成分。有趣的是,日本出版的《大汉和词典》中,也举《太史公自序》中的这句话为“主义”一词的汉文出典。日本近代学人有可能是将汉籍中的“主义”误读成一个词,并作了望文生义的理解,再以译西文的“ism”。不过,日本近代学人汉文程度都很高,也可能他们根本没有误解汉文,“主义”不过是他们新造的一个词,与“以达主义”这种汉文中的“主义”无关。而误解误读的,只是后来的考证者。
  
  本来,洋务运动是要向西方学习,懂得西方,翻译西方著作便显得很必要。但一转向以日本为师,人们学习西文的势头也就顿减。向日本学习,无非是希望通过学习日本间接地学习西方。那时朝野普遍认为,这样做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但对这股向日本学习的热潮,中国近代第一译家严复却持坚决的反对态度。在发表于《外交报》上的《与(外交报)主人书》中,他写道:
  
    吾闻学术之事,必求之初地而后得其真,自奋耳目心思之力,以得之于两间之见象者,上之上者也。其次则乞灵于简策之所流传,师友之所授业。然是二者,必资之其本用之文字无疑也。最下乃求之翻译,其隔尘弥多,其去真滋远。今夫科学术艺,吾国之所尝译者,至寥寥已。即日本之所勤苦而仅得者,亦非其所故有,此不必为吾邻讳也。彼之去故就新,为时仅三十年耳。今求泰西二三千年孳乳演迤之学术,于三十年勤苦仅得之日本,虽其盛有译著,其名义可决其未安也,其考订可卜其未密也。乃徒以近我之故,沛然率天下学者群而趋之,世有无志而不好学如此者乎?侏儒问径天高于修人,以其愈己而遂信之。分之所为,何以异此。
  
    严复强调要深切了解西方思想学术,须直接读原著。借助翻译已是万不得已,借助翻译的翻译,就隔尘更多,去真更远他认为日本对西方概念的翻译,多不准确,因此也不能无条件地借用,而往往坚持自己的译法。例如,他反对“经济”这个日本译语,而代之以“计学”,并在《原富》卷首的“译事例言”中说明了理由:“计学,西名叶科诺密,本希腊语。叶科,此言家。诺密,为聂摩之转,此言治。言计,则其义始于治家。引而申之,为凡料量经纪撙节出纳之事,扩而充之,为邦国天下生食为用之经。盖其训之所苞至众,放日本译之以经济,中国译之以理财。顾求必吻合,则经济既嫌太廓,而理财又为过惬,自我作故,乃以计学当之。”他认为“经济”一语,原意比西文“economy”宽泛,因此不宜作译语。再例如,他拒绝借用日文译语“社会”,而坚持把西文的“society”译作“群”,将“社会学”译作“群学”。此外,“capital”日译“资本”,严译“母财”;“evolution”日译“进化” ,严译“天演”;“philosophy”日译“哲学”,严译“理学”;“metaphysics”日译“形而上学”,严译“玄学”……
  
  
  严复和日本学人都是用汉语译西文。论西文水平,严复决不逊于那些日本近代学人。至于汉文,日本学人虽也都堪称精通,但这毕竟是严复的母语,严复的汉文造诣,无疑远在日本学人之上,但严复却败给了日本人。我想原因之一,就正在于汉语是严复的母语。因为是母语,所以对其语意有精细的体察和深切的理解,而这也就成为一种束缚,翻译起来便被汉语原意牢牢限制。而对于日本学人来说,汉语再精通,也毕竟只是一种外语,对汉语他们决不会怀有严复那般的感情,因此也就能自由地驱遣汉语。日本学人可以大胆地改造汉语原意,可以根据需要而赋予汉语新义,可以利用汉字生造新词,甚至可以让一个汉语词来传达与原意完全相反的意义。玩味那些日本学人的译语,感到他们对汉字汉语真是挥洒自如,而严复却难以达到他们这种程度。
  
    严译在与日本译语的“生存竞争”中被淘汰的重要原因,还在于王国维指出的过于古雅。“信、达。雅”是严复对译文的三点要求。雅虽然放在最后,但严复在翻译实践中对译文之美的重视却并不在信与达之下。他要求自己的译文必须是绝对的美文,读起来和谐且铿锵,富于节奏感,而在翻译西文术语时习用单字,也正是译文本身语感的需要。在翻译西文术语时,严复也是呕心沥血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名之立,旬月踟蹰”。但由于严复是用先秦文体来翻译的,在用汉语为西文术语“立名”时,就不能只考虑准确,还要兼顾文气,要尽可能古雅,这就使严复的工作比日本学人要艰难得多。严复那些用古雅的单字译出的西文术语,不能说都未能传达原意,只是把原意传达得很模糊。朦胧,不易让人把握。而日本学人由于毋须考虑什么文气,也不追求用语的古雅,自由度就大得多。为了尽可能准确全面地传达原意,他们可以用双字或双字以上的词组,而且在选择译语时也并不在意什么雅与俗,这样也就使译语更明快更直白,让人一见就懂,而且不知不觉地就用了起来,遇上这样的竞争者,严复的译语自然就只能被冷落,被遗弃
  
    严复着力追求译文之美,刻意讲究“立名”之雅,是有着良苦用心的。当时,梁启超也对严译文体提出质疑,说严译“太务渊雅,刻意模仿先秦文体,非多读古书之人,一翻殆难索解。”并且说:“欧、美、日本诸国文体之变化,常与其文明程度成正比例……况此等学理邃赜之书,非以流畅锐达之笔行之,安能使学童受其益乎?著译之业,将以播文明思想于国民也,非为藏山不朽之名誉也。”翻译西文,既然意在启蒙,就应该使译文能为尽可能多的人阅读,这样,就应该努力追求译文的通俗、流畅,易于领会,而不是像严复那样做得恰恰相反。面对这种诘难,严复的回答是:“不佞之所以事者,学理邃赜之书也,非以饷学童而望其受益也,吾译正以待中国多读古书之人。”原来,严复根本就没有把学童一类浅学之人当作自己的读者,他的译文是给那些饱学的士大夫读的。严复认为,改造那些饱读古书而往往又顽固守旧者的思想,是最关键的事。这批人的思想改造过来了,整个社会的风气也就会发生变化。而中国的读书人都很讲究文笔之美,严复要让他们读自己的书,首先就必须以一种美文来征服他们,对于那种本厌恶、排斥西学的人,则是给他们送上一枚糖衣炮弹。
  
    严译术语虽然败给了日本人的译语,但并不意味着严译在整体上是失败的,也不能说严复对译文之美的追求是没有道理的。今年,是严译《天演论》出版100周年。100年前,当《大演论》问世时,在知识界引发了一场地震。人们奔走相告,争相诵读。许多人将其当作枕边书,一读再读,爱不释手。这首先也是与严复译笔的优美分不开的。人们争读严复译作,半是寻求新知,半是品味美文,甚至一些抵制西学的守旧者,也禁不住将严译当作美文来欣赏。由于中国的情形与日本不同,严复对译文与日本学人有不同的追求,也在情理之中。
王国维便主张尽可能借用日本已有的译语。在《论新学语之输入》一文中,他首先强调了新学语输入之必要,在怎样输入的问题上,则表达了这样几种看法:
  
    (一)他强调了借用日本译语的可行性和便利之处:“数年以来,形上之学渐入于中国,而又有一日本焉,为之中间之驿骑,于是日本所造译西语之汉文,以混混之势,而侵入中国之文学界。好奇者滥用之,泥古者唾弃之,二者皆非也。夫普通之文字中,固无事于新奇之语也;至于讲一学,治一艺,则非增新语不可。而日本之学者,既先我而定之矣,则沿而用之,何不可之有?故非甚不妥者,吾人固无以创造为也。……且日人之定名,亦非苟焉而已,经专门数十家之考究,数十年之改正,以有今日者也。窃谓节取日人之译语,有数便焉:因袭之易,不如创造之难,一也;两国学术有交通之便,无扞格之虞,二也。……有此二便而无二难,又何嫌何疑而不用哉?”
  
    (二)他批评了严复抵制日译,“自我作故”的态度,同时,对严复着力追求译语的古雅也有非议:“侯官严氏,今日以创造学语名者也。严氏造语之工者固多,而其不当者亦复不少,兹笔其最著者,如Evolution之为‘天演’也,Sympathy之为‘善相感’也。而天演之于进化,善相感之于同情,其对Evolution与Sympathy之本义,孰得孰失,孰明孰暗,凡稍有外国语之知识者,宁俟终朝而决哉!又西洋之新名词,往往喜以不适当之古语表之,……如侯官严氏所择之《名学》,古则古矣,其如意义之不能了然何?”
  
    (三)他也指出,日本人的译语,未必尽皆准确,如译“idea”为“观念”,译“intuition”为“直观”,就未能尽传原意。但这也许是翻译本身固有的局限,是无可奈何之事。即便那些未必精确的日译,比起中国人的译法,仍然要合理些。两害相权,还是应该借用日译。
  
    (四)他指出了日中两国翻译西文术语方式的不同。日本人多用双字或双字以上的词组去译西文本语,而中国人则习惯用单字,“精密不精密之分,全在于此。”这其实还是在批评严复。用单字译西文术语,正是严复的习惯,如“玄学”、“理学”、“计学”、“群学”都属此类。
  
    王国维毕竟是王国维。他说日本已有译语并非随意造作之词,而是“经专门数十家之考究,数十年之改正”,才最终确定,这颇合实情,同时也为中国人借用日译提供了有力的理由。而他指出在翻译西文术语时,日本人习用双字和双字以上的词组,因此比中国人的习用单字更能精确地传达原意,也真如老吏断狱,一语中的。实际上,王国维这篇文章,已基本说明了为何日本译语在中国全面获胜而严复译语则被淘汰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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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资料。楼主辛苦了。

现代汉语中的许多词汇来自日语。
比如  
干部、服务、组织、纪律、政治、革命、政府、方针、政策、申请、解决、理论、哲学、原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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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有蚯蚓字

既然汉语有些词汇来自日语,那我们是不是为了保护传统而要避免一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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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有道理 支持妹妹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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