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下)
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 南谷口附近
离开蜀营后,我原本向五丈原方向找魏延,可后来又听说褒斜道阁道被烧,我才知道自己追错了路,魏延应该走到了费袆和杨仪之前,我又倒转方西,敢小路向斜谷追去。我很感谢伯约给我准备了两匹快马,否则连日昼夜兼程的赶路普通马早就不行了。夜晚,我牵着两匹马短暂的休息,从小到大,我没有“离开”过丞相,这几日独自一人荒郊野外餐风露宿,第一次感到人生是如此的辛苦与孤独,丞相走了,我的生活好像就没有了方向,也许让我支持到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丞相临终前的嘱托。
还记得那日我掉进无底洞,丞相还是一脸平静与慈祥,拍拍我的肩膀,“清竹,二十七年了,辛苦你了。但我心里一直都有一疑问,你小时候总爱我身边吵吵闹闹,可自从二十七年前先帝来隆中你就性情大变,开始沉默寡言,是什么让你改变得这么快?”
可我当时还是没有回答丞相,不知道是烙印的疼痛让我失去了说话的勇气,还是我仍想遗留一丝希望,即使那是一个“欺骗”的希望……丞相最后也没有勉强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说话小心翼翼,无非就是希望把烙印永远藏在心底,或者说是永远不去面对,但我没想到,其实我早就出卖了自己,最后我也不得不去面对……我仰望者苍穹,虽然那颗陨星已经掉落,但这是我唯一还能感觉到丞相的方式。丞相,为什么你操劳一身,最后仍没有看到你追求的东西,而你担心的却一一应验?为什么同在一片苍天之下,命运却独独薄带于你?
休息了片刻,我精神恢复了些,我知道赶路的时间到了。我骑上了马,继续向前方追去,骑了不知多久,我忽然发现前面隐隐闪着火光,我意识到,我追到了,我终于赶在敢在了费袆,杨仪之前找到了魏延……
此刻,魏延的长子魏昌正带着我去魏延的大帐,刚刚我走到营帐前见到了他,他知道我有急事找魏延以后,倒很信任,立即带我去找他的父亲。
我平静的走着,此时丞相的嘱咐在我耳边叮咛,“清竹,我素知文长性固执,我如有变故,文长一定会重拾他冒险北伐的建议。而威公性狷狭,又与文长政见,脾气相左,如果他们争执不下,稍有不甚,难保他们的矛盾不会激化,而文伟政见性情都为保守,相信他不会站在文长那边……”
我缓缓的走进帐,我看见魏延正站在帐内,一脸的愁色与怒意,但语气还是一样的傲慢,“清竹,没想到你会来,你有什么事情?”
我走过去,如往常一样向他行礼,此时,我脑里仍是丞相的嘱咐,“清竹,我会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把文长和威公,文伟暂时分开,相信文长如果不服,必会回来滋事,你与文长已认识二十余年,平日虽不相善,但无矛盾,而且你无官也最为方便,你趁此机会去找文长,陈以厉害,劝他不要主动激化营内矛盾,否则我担心营内难免生乱,而且以文长平日的脾气和政见,即使他现在位居高位,但输的人也必然是他……”我看着魏延,魏将军,你可想到,此时的状况已经不再是丞相预料那样你愿不愿滋事那么简单,而是费袆,杨仪主动想甩掉你。稍错一步,你就永远不可能回头。我已经没有能力阻止费袆,杨仪,也只有来阻止你。
“魏延将军,清竹可否和你单独谈谈?”我向魏延说道,魏延看看我,没有让周围兵士出帐的意思,我也并没有什么意外,“清竹想为丞相做完最后一件事情。”
魏延看看我,犹豫片刻,但他最后还是“尊重”了丞相,让营内的其他人先出去,“清竹,现在帐内无他人,你究竟来做什么?”
“魏将军,清竹来此只为恳求一事,希望你放弃!”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恳求道。
“清竹,你什么意思?”魏延仍如往常傲慢。
我自嘲的笑笑,不知是我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他装不懂,“魏延将军,你认为丞相过世了,你就可以独揽大权,去实现你冒险的北伐梦了吗?”
魏延看着我,已经没有傲慢,却有些怒意,“我再问你,清竹,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真不知他要装到什么时候,“魏延将军,我听说你前几天烧了阁道,你是想已你征西大将军的名义拦截全军继续作战,还是想提前回汉中独揽大权呢?”
魏延听后,突然有些紧张的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我几天前才从大营刚刚出来,费袆大人,杨长史,王平将军已经站在了一处,你现在即使是征西大将军又如何,军营里会有谁听你的,况且退兵是丞相的遗命,你也得不到任何军心!”
魏延冷笑,声音里阵阵怒火,“清竹,你到底想如何?”
我已经不想绕圈子,“魏将军,我希望你回军营,不要和费袆大人,杨长史他们起冲突,大家各让一步,岂不更好?”
魏延听候突然大笑,笑声是如此狂妄,甚至目空一切……
“魏将军,你笑什么?”我看着魏延的笑声,心里突然一阵紧张。
“我笑你清竹来晚了?”
“来晚了?”我心里一沉,这不可能!
“清竹,你话既到此,我也不需要瞒你,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上表陛下,费袆,杨仪谋反。我已经没有退路。”
谋反!我听了这两个字,有些站不稳,后退了一步,想不到,丞相刚刚过世,费袆,杨仪变得快,魏延也没有少“担待”,我真的来晚了吗?我如此的“赶路”,难道我还是来晚了吗?
“清竹,你现在走还来得急,我不想连累你。”魏延向我说道,眼神中的傲气又再次出现。
可我不想放弃,“现在还不晚,至少这一切还没有发生,费袆大人和王平将军之所以现在和杨长史站在一处,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受你的想法,只要你肯放弃的固执己见,并非一切就无法挽回。”
“放弃?”魏延看着我,仿佛要把我之至死地,“为什么他们不理解就要我放弃,我做的一切有是为了谁,也是为了蜀国。”
“可一个国家只能有一种意见,至少执行上是这样。”我知道我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我现在也已经没有选择,“魏将军,丞相已经过世,天下间已经没有人再有他这样的胆量和魄力去重用一个与自己政见相反的人,你看看你的身边,在这场政治的较力下,你还有什么胜算,就凭你征西大将军的名声,还是仅剩的几千名军士?”
魏延没有再回答,帐内,安静了许久。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人要改变决定,需要思考,需要时间。
“清竹,你还是走吧!”魏延的脸色没有了傲慢,反而多了些伤感,“我宁肯放手一博,即使声名丧尽,裹尸荒野,也绝对向杨仪这种小人卑躬屈膝。”
“魏将军!”我真的不懂,人真的可以固执至此吗?但想想丞相的执着,想不到的一样性情,不一样的选择,却让丞相和魏延所走的路相差如此之远。
“魏昌!”魏延突然大声唤道,一会儿,魏昌变进帐,“魏昌,送清竹走!”
我看看魏延,知道我再说什么也没有用,我也只能说,“魏将军!保重!”魏延没有搭理我,我随着魏昌出帐,突然想到二将军,以前我曾觉得魏将军和二将军太像了,现在想想,他们真的太不像,至少魏延远远比二将军固执……我看着周围的士兵,突然有了一个矛盾的想法,魏延平日虽少不了责骂士卒几句,但是对士兵却是善待,真希望这几千兵士能陪到他最后,但我同时也清楚,魏延越是挣扎,蜀国的内乱灾害将会越严重……
天快亮了,我再次仰望苍穹,寻找着丞相的气息……丞相,清竹无能,终究没有还是完成你的嘱咐,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个世上,人人都活得如此努力,如此无辜,却又如此辛苦……天亮后,唯一的理智告诉我,我必须赶快潜回成都,否则魏延一旦和费袆,杨仪相遇,我连看丞相最后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个月后,我回到了成都,在一切未明之前,我不敢回丞相府,也不敢露面,只有隐藏与百姓之中,不久后,丞相的讣报传回成都,而同时也传来另外两个消息,魏延在丞相死后谋反,已被费袆和杨仪派何进,马岱诛杀,陛下遂下令夷魏家三族。魏将军的失败是必然的,但我万万没想到,魏延会被夷三族,相比以前的李平,如此大过,也未及死罪,一月之间,蜀国的一切似乎都开始改变。而另一个消息是丞相的侍从清竹,在丞相发丧之日投靠魏延谋反……这就是那天我所不“在乎”的后果。
几天后,丞相的灵柩回到成都,我还是大胆混在人群之中,我如此大胆,因为我知道此时的成都已沉浸在悲伤之中,不会在意什么魏延,更不会在意什么清竹,但更重要的是我还想在看看丞相,哪怕是远远的看着……我远远的看着丞相的灵柩,此时丞相的灵柩已经换掉,虽然仍很俭朴,但比起那口薄棺似乎要舒服多了,远处,还有伯约,夫人,隐隐可见瞻少爷,攀少爷,那夫人怀了的应该就是我素未蒙面的怀少爷,我静静的看着他们,以我现在的身份,可能我永远都不能在与他们相见……
不久,在丞相去定军山下葬后,成都下起了连连的阴雨,我走在阴冷的雨中,心中烙印不觉中隐隐疼痛。这场细雨,不知道这是天下人挽留丞相的眼泪,还是诸葛亮这个神话消失后,苍天对这个人世重新的洗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