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中)
公元263年,264年冬春交季 益州
魏元帝景元四年十二月,钟会在涪县收降姜维时,邓艾也在成都忙里忙外。邓艾在上月进成都城门前,为顺速安抚成都官民,不但亲自替投降的刘禅解开自缚的绳索,烧掉刘禅携带的棺材,而且进城后还立刻下令斩杀蜀国官民共愤的宦官黄皓,黄皓知道此事后大为惊恐,最后也只有用尽钱财买通邓艾左右,求免一死逃出蜀宫。尽一月,由于邓艾下令魏军不得掳掠百姓,也未直接羞辱蜀国君臣,成都慢慢从混乱中恢复往日的秩序。邓艾本出身寒微,这次又率一偏师取得迫降的蜀国大功,见成都又在他的短期管制下逐步稳定,心中不免开始骄傲,得意之心也油然而生,觉得益州接下来的治理也非他莫数,甚至效仿前朝东汉邓禹、来歙、吴汉等大将,私自对蜀国降臣和自己下属进行封官,以刘禅为行骠骑将军,刘禅长子刘璿为奉车都尉,其余诸子为驸马都尉,自己的部下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也封蜀中郎将。而令蜀国百姓意想不到,邓艾竟在绵竹战败诸葛瞻的地方修筑平蜀台,用以宣扬自己的战功,高兴之余还向周围的蜀国旧臣炫耀,“诸君赖遭某,故得今日耳!如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想到昔日的对手姜维如今被他逼得只有投降钟会,更是得意,“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遇,故穷耳。”平蜀台上的邓艾完全沉溺在自己的辉煌战绩,一点也没有留意到台下百姓的仇恨目关,邓艾让他们沦为亡国之民,如今又在诸葛瞻战死之处炫耀功德,欺辱诸葛一家三代忠烈,百姓岂有不恨之理,而邓艾旁边的有识之士对邓艾除了恨意,心里更是暗自讥笑,自古功大之臣有几人不受主上怀疑,邓艾怎么敢在蜀地如此嚣张。
成都城内姜府,姜夫人正缝补着姜慎弄破的衣服,人老了,觉得手拿针线时都有些微微发抖,小心收针后,姜夫人把衣服给姜慎换上,“慎儿,穿穿,看还好不?”
姜慎把衣服穿上,“谢谢母亲。”姜慎看看缝补的地方,完全看不出缝补的痕迹。
“好了,慎儿,”姜夫人有些苦涩的笑笑,“去写字吧。”
姜慎听后并没有挪步,好像并不愿意,“母亲,我可以出去玩吗?”
姜夫人脸上浮起哀伤之色,“不可以!”
“母亲,为什么还不可以了?”姜慎有点不满意的问道。
姜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上只是哀伤,姜慎看母亲又是哀伤,觉得自己做错事了,“母亲,慎儿听话,慎儿去写字了。”
“去吧。”姜夫人轻轻扶扶姜慎的额头说道。
姜慎刚要出门,要转了回来,好像还有话问姜夫人,姜慎看看自己的母亲,有些谨慎的问道,“母亲,父亲过年回家吗?”姜慎已经快四年没有见到自己的父亲,甚至姜维长什么样子他都快忘了,但在他的记忆里,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父亲。姜夫人听到姜慎的问话,眼泪再忍不住了,抱住姜慎大哭起来。姜慎看见母亲大哭,一时手忙脚乱,自己也哭泣起来,“母亲,慎儿错了,慎儿不问了。”
姜夫人没有放手,抱着姜慎继续哭泣,她的丈夫已经快四年没有回家了,她虽然思念,但是从不像此刻如此心神不安,我了解她的丈夫,大汉天下是她丈夫的一切,大汉亡了,她的丈夫会在哪儿?
涪县魏军大营,姜维在自己的帐内用手指轻轻弹弹自己的佩剑,指尖弹到剑上发出“叮叮”微响,姜维感觉自己的剑都快钝了,这是他一生第二次身在异营,第一次是他投降大汉,第二次则是现在,不过不同的是,以前刚到大汉军中,大汉将士对他更多是好奇和排斥,而如今在魏营,他感觉到魏军将士对他的却是仇恨……的确,想想这尽二十年来他九次伐魏,不知道有多少魏兵死于他的剑下,也许很多死者就是这个营里士兵的父亲,兄弟,可能在这个魏营中唯一不同的是句安,句安看见他每次都是躲躲闪闪,避而不见。准确来句安不应该是魏将,句安以前也是大汉将士,只是因为他当年麹山二城的错误部署,连累了句安,李歆早“降”了魏军几年。
他在魏营,意外的有两件事,一件是钟会对他的礼遇超乎了他原先的任何想象,不但把他交给魏军的大将军印号节盖全部归还于他,还和他出则同车,坐则同席,完全不在乎周围魏军将士眼神中的不解与疑惑,好像在钟会心里他不是一个刚到魏营的降将,而是钟会的一个知己故友,不过这样反而让他安心,他本就是想借暂投降魏军来保存他的尽五万兵力,现在钟会能善待大汉降兵,他也放心了。另一件事是一次钟会在大宴众将时,酒后对身边的长史杜预夸奖他,“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当时他不明白钟会为什么拿他和诸葛诞、夏侯玄相比,这两人皆是以前司马昭的心患,也皆是死于反抗司马昭,但他三十多年的朝政经验慢慢告诉他,传闻中钟会见利忘义看来并非虚言,而且慢慢的相处,他发现在这个四十岁的年青人心中,因为轻狂有着对邓艾的很不满,更有着不可测的野心。他忍辱负重请降,无非就是想等待时机以求复国,他开始觉得这个机会离他并不遥远。
“姜将军,钟将军找你!”一个士卒走进姜维的营帐,向姜维报告道。
“我知道了,劳你回禀钟将军,我立刻就去。”姜维说完放好自己的剑,向钟会大帐走去。
钟会大帐,帐内就只有钟会一人,钟会正很是高兴的看着桌上的一份表文,姜维见后顿时觉得诧异,还记得十几天前,洛阳派使传旨,因钟会的平蜀战功被认为在邓艾之下,钟会只封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而邓艾却是被封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钟会当是就心有不服,使者一走就大骂邓艾是匹夫,几日来闷闷不乐。
“伯约,你来了。”钟会见姜维来了,很是高兴。
“君侯何事如何高兴?”姜维问道,快一月的相处,姜维和钟会已经少了客套。
“伯约也一定会高兴,”钟会有些试探的看看姜维,“邓艾危也!”
姜维听候脸色没有露出什么喜色,“君侯何以知道?”
钟会大笑道,“伯约难道忘了不久前邓艾在成都私封蜀中官吏一事?”
姜维听候仿佛心中犹如针扎,但是他脸上并没有表示出来,“当然知道。”
钟会继续笑道,“相国对此事很不高兴,可没想到邓艾居然还毫不收敛,继续上表说为了以后伐吴大业,要厚待刘禅,封刘禅为扶风王,另外留陇右兵二万人和蜀兵二万人造船,以做日后伐吴之用。”
姜维听候心里浮出一丝复杂的心情,邓艾要表陛下为扶风王,那陛下应该是安全的,但传闻司马昭多疑,邓艾居然不但加封原大汉官吏,还想留兵,这不是自找死吗?姜维经历了三十年多年的宦海沉浮,他明白钟会在高兴什么?
“前几日,相国还专门遣卫瓘传话给邓艾,让他做事切莫独断专行。可邓艾却上表……”钟会不屑的拿起桌案上的表文,递给姜维,“这是我刚才派人截获的,你看吧。”
姜维读着邓艾的表文,表文上写的是邓艾说他刚刚迫降大汉,而大汉离魏国偏远,所以解释他私封官吏是为暂时安抚大汉百姓之心,也为宾服东吴做准备,最后他谦虚道他虽没有春秋古人的气节,但也决不会以私废公,以表忠心。不过姜维读出了表文中邓艾因偷渡阴平,迫降成都后的自负高傲,心中不免气恼。不过他同时好奇,钟会为什么故意截获这表文。
“伯约,你说相国看此表文会有何想法?”钟会问道。
姜维知道钟会是故意试探于他,但他更想试探一下钟会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一样,为求功利,不择手段,“传闻司马相国多疑,相信司马相国一阅此表文,就如君侯所说,邓艾危也。”
“伯约看来很想看到邓艾危亡?”钟会继续问道。
姜维犹豫了片刻,钟会真的会为一己私利而伤国利吗?这几日他对钟会的观查得出的结论是是,“邓艾使我成亡国之臣,我有不恨之理吗?”
钟会听候满意得向天长笑,这次伐蜀计划本就是他帮司马昭筹划,而且汉中也是被他打下,邓艾仅凭他和姜维相持剑阁偷渡阴平成功就获得首功,他怎会甘心,而且这次伐蜀,他第一次手握重权,一旦回长安,这大权不是又要归还司马昭,但如果不还了,他现在手握十五万兵权,又得到姜维和他手上的兵力,司马昭能耐他如何……但无论如何,必须先踢开邓艾这个挡路石……“伯约,你不了解相国,如此表文相国也许会生气,但是可能还不会治邓艾的罪,但是如果表文的语气不是如此明忠心大义,而是矜负傲慢,那就难说了。”钟会说完,嘴角一丝冷笑……
姜维心里暗喜,看来他赌赢了,“看来天还暂不亡邓艾……”
“天不亡他,不代表我钟会不能亡他!”钟会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可是善于模仿他人笔迹……
魏元帝景元四年年末,正当魏国朝野准备欢庆新年时,洛阳的司马昭收到两份表文,一份是邓艾上表的,邓艾的表文中不但不理会司马昭“不要独断专行”的警告,还自夸自己所作之事合情合理,表文中的语气更是居功自伐,毫无臣下之礼,司马昭看后大怒,而另一份表文是钟会和其他一些伐蜀大将联名上奏的,称邓艾在成都整兵屯粮,收买人心,实则是有谋反之心,司马昭看后,认为蜀地刚刚平定,而邓艾种种表象的确有谋反的嫌疑,于是为防万一,于魏元帝咸熙元年正月一日,春节刚刚来临之际,秘密下诏给益州的卫瓘和钟会,让他们立刻押解邓艾回洛阳,由钟会代替邓艾坐镇成都,暂时管理益州!
“钟会,今天这笔帐我记下了!”卫瓘在前往成都的路上心里不停的对钟会咒骂,他因为上次被司马昭派来益州给邓艾传话,所以到了成都,可邓艾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想想,邓艾这个狂妄之徒如今把谁放在眼里了,他一气之下就去了钟会大营,钟会开始对他还是礼待,但昨日相国下诏,让他和钟会一起擒拿邓艾送回洛阳,钟会却以他是监军,廷尉为由,把擒拿邓艾的事情完全推给了他,他手下只有一千人,钟会派他独自去擒拿邓艾,明摆着想让邓艾欺他人少,抗命不遵,钟会更好让邓艾罪加一等。不过他这样孤身而去,如果邓艾真的翻脸不认人,他岂不是“羊入虎口”……不过卫瓘心里忽然冷笑,因为他觉得钟会好像太小看他的本事……
卫瓘从涪县赶到成都城外,已经是快入夜了,卫瓘身旁的一个心腹向卫瓘问道,“卫大人,我们就这样立刻入城吗?”
卫瓘笑笑,“不用。”卫瓘从自己的车上跳了下来,如果他就这样去擒拿邓艾,不是去找死吗?“你让其他人在城外等着,你陪我趁夜悄悄进城去。”……
卫瓘来过成都,清楚的知道邓艾自从迫降成都就天天在蜀宫与众将饮宴,然后一觉睡到天亮,成都晚上的事务都是由他原来的部将打点,卫瓘悄悄进入成都后,让他的心腹不准惊动邓艾,以宣诏使者的身份秘密联络邓艾从部,向邓艾的部属传令道,他是奉诏擒拿邓艾回洛阳,知道与他人无关,如果尔等归顺官军,爵赏不变,敢不归顺,诛及三族!邓艾大部分手下看卫瓘手有诏书,到了第二天天亮,邓艾还在自己房里做梦时,成都军队大部分全部归降了卫瓘。卫瓘见大局已稳,返回城外,坐上的宣诏使者的官车,带着一千多官兵,去蜀宫擒拿邓艾。卫瓘到时,邓艾还在床上酒醉未醒,直到卫瓘向邓艾当场宣读完诏书,邓艾才弄懂洛阳怀疑自己谋反,准备将他押赴洛阳,顿时心中觉得冤枉,但无处可诉,也只有对天长叹,“艾忠臣也,一至此乎!白起之酷,复见於今日矣。”
“邓太尉,看来你是清楚了,”卫瓘冷笑道,“来人,把邓艾和其子邓忠押入囚车,立刻押回洛阳,交于皇上和相国发落。”
“卫大人,且慢!”忽然,邓艾的旧将牵弘,师纂,王颀和一群士卒跑了过来,把卫瓘围住,他们是今天早上才听到消息,牵弘向卫瓘说道,“卫大人,邓将军忠心为国,绝对没有谋反,还请卫大人查清楚此事再押赴邓将军回洛阳。”“是呀,卫大人,此事一定是奸人诬陷,还请卫大人明察。”王欣也忙求情道。然而师纂却闭口无话,他只是碰巧来看看热闹,其实这次司马昭相信邓艾谋反,除了钟会的联名上表人数众多外,还因为那上面有师纂的名字……
“众将军不必惊慌,我只是奉旨办事,还请众将军谅解,”卫瓘“好意”的向周围解释道,“如果众将军认为邓太尉有什么冤曲,我一定会奏禀皇上和相国,但是如果大家公然阻止我卫瓘,那不是就是故意抗旨不遵,如此邓将军更是有口难辩了?”
牵弘,王颀互想看看,觉得卫瓘说得有理,也不再阻挠了,下令士兵散开,让开了路……
“哈哈……”涪县魏军大营,钟会正狂妄的大笑,“想不到卫瓘还有些本事,我派他去擒拿邓艾原本是想借邓艾之手杀他,然后让邓艾罪加一等,不得翻身,不过现在的情况也不差……”钟会一想到嚣张一时的邓艾就被他一支笔弄栽了,心里少不了得意。
一旁的姜维脸上没有钟会的喜色,但是他却能看透钟会的喜色,在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年少轻狂,做事更是不择手段,心狠手辣,这样的人一旦有利益在前,忠义之事将可以通通抛之脑后,钟会伐汉以来,先是诬陷了诸葛绪贻误战机,如今又设计诬陷邓艾谋反,魏军军权已经牢牢控制在他的手里,此刻正是钟会最得意之时,而且他也注意到,钟会昨日心里想的,可能还是绊倒邓艾独占大功,可现在钟会的狂妄表示出钟会已经不是一个大功可以满足的了……想到这,姜维故作担忧的说道,“邓艾被押解洛阳的确大快人心,不过君侯可担忧过自己的处境?”
“伯约此话怎将?”钟会停止了得意,向姜维问道。
“闻君自淮南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君侯还能够安全回去吗?夫韩信不背汉於扰攘,以见疑於既平,大夫种不从范蠡於五湖,卒伏剑而妄死,难道他们都是愚臣吗?利害使之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著,何不法陶硃公泛舟绝迹,全功保身,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游乎?”姜维说道。
钟会听候大笑,欣赏的看着姜维,“君言太远了,我不能做到,且为今之道,也不止这一条路吧。”
“其他看来君侯已经有打算了,无烦于老夫矣。”姜维觉得钟会都说道这份上,他也不必遮掩了。
“看来伯约来降,不是降魏,而是降我!”钟会说完,和姜维哈哈大笑,二人已经心照不宣……
魏元帝咸熙元年正月,邓艾因被钟会诬陷,受司马昭所疑,与子邓忠被囚押回洛阳,同时,钟会率大军于正月十五进入成都,钟会进入成都后,立刻收编了邓艾的两万陇右兵马,到此,魏国的伐蜀大军和蜀国原有兵力,尽皆落入钟会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