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
明末清初,是中国古代佛教回光返照的时期。在明朝末年士大夫之纷纷逃禅,一是由于儒禅在学理上越来越接近,再就是对于政治、经济危机越来越严重的黑暗现实的逃避。至于在清初,“志节之士多逃之释氏”(黄宗羲《南雷文案》卷十《七怪篇》),则主要是为了不臣事异族贰姓,免予辫发更衣冠而已(所谓仕宦从而僧道不从)。
遗民而和尚者,在宋代灭亡以后,有郑所南之先例。郑所南寄寓苏州万寿、承天二刹。承天寺在苏州阊门外,和《红楼梦》中的甄士隐相去不远,明末郑所南遗著《心史》即出承天寺井中。他誓死不与异族征服者合作,晚年倾有限的财产施与寺院,在家乡建报慈寺,表示对母亲的怀念。同时作为其妹出家之所,她这个令妹,可比惜春,“宁可枝头抱香花,何曾吹落北风中”。清初明遗民中,屈大均、熊开元、方以智、董说等人苦心贞节,有类郑所南。
那些逃禅的志士,并不全都甘于隐沦逃避,有些人还积极参与反清斗争。如今种禅师屈大均,周旋南北,留意山川险阻,结纳遗民志士,图谋恢复明祚。顺治十六年,在会稽与魏耕共密策,导引郑成功和张煌言举兵攻人长江。这是明朝残余势力最后一次壮举。屈大均是屈原后裔,其人其诗,大有祖风。与屈大均有生平知己之感,早年也曾参加反清活动的朱彝尊在序翁山《九歌草堂诗集》中就指出:“至窜于《国荡》《山鬼》之林,散弃原野,翁山吊以幽渺凄庆之音,仿佛乎《九歌》之旨,世徒叹其文字之工,而不知其志之可悯也。予故序之,以告后之君子诵翁山之诗者,当推其志焉。”已经暗示屈大均有屈原之痛,灵均之志。
有遗民而和尚者,亦有和尚而遗民者。全祖望《南岳退翁第二碑》:“易姓之交,诸遗民多隐于浮屠,其人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退翁本国难以前之浮屠,而耿耿别有至性,遂为浮屠中之遗民,以收拾残山剩水之局,不亦奇乎!……一日登堂说法,忽发问曰:‘今日山河大地,又是一度否?众莫敢对。退翁潸然而下。”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团圆莫忆秋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这位临济嫡传退翁和尚,不仅比一般滔滔皆是的贾雨村之类士子有真情至性,甚至较之有的遗民,其故国之思更深沉。《南岳退翁第二碑》:“故仪部郎周之璵,亦吴之良也,临终脱然,退翁独沉吟曰:‘是恐非故国遗民所宜。’闻者瞿然。”
《石头记》之“石头”,有取于《易》之“艮”象,而据《说卦传》:“艮为山、为径路、为小石、为门阙、为果蓏、为阍寺……其于木也,为坚多节。”其实山、石、径路、门阙、阍寺,古木,组合起来也有曲径通幽,花木栊翠之佛寺之象(我当然知道,《说卦传》产生的时候,佛教尚未东传)。正因为佛寺与世俗有一定的距离,尚没有如现在的佛寺正科技副局级式行政化,遗民逃禅或禅中遗民,还有“利坚贞”之环境。如上面所说的退翁和尚,雍正登基后,直接干涉佛教内部事务,著《拣魔辨异录》,打击佛门中遗民势力,斥弘储之师汉月藏禅师之说为“邪魔外道”,并严令地方官查明汉月藏派下门徒,尽除出禅宗临济宗,永远不许复入祖庭。但尽管胤禛穷极凶恶,知识界买账的并不多。全祖望表彰退翁和尚的碑文,正是在这以后所写。
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记《僧祖心诗》有云:“嗟夫!圣人不作,大道失而求诸禅;忠臣孝子无多,大义失而求诸僧;《春秋》已亡,褒贬失而求诸诗。以禅为道,道之不幸也;以僧为忠臣孝子,士大夫之不幸也;以诗为《春秋》,史之不幸也。”所谓“不幸”,其实是一种变通。这又令我想起明遗民谈迁咏大明寺诗:“空王如可作,不但是禅机。”大明朝开国皇帝曾经就是皇觉寺正信的佛教徒!
前文说清初有人把佛教与天主教混为一谈,其时遗民亦有加入天主教以避世者,如著名画家吴历。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华籍天主教司铎之一,同时又是明之遗民。陈垣先生《吴渔山生平》最后“论曰”:“渔山,明之遗民也,生瞿式耜之乡,永历之亡,渔山年三十矣。《墨井诗钞》托始于《无端》,曰:‘十年萍迹总无端,恸哭西台泪未干。到处荒凉新第宅,几人惆怅旧衣冠?’渔山盖有隐痛也。”渔山之隐痛,即《旧约》耶利米亡国之痛,略同于《怀沙》、《哀郢》。
《圣经》之《旧约》,表现了犹太民族强烈的民族尊严感、民族个性感和对历史记忆的执著。犹太作家伊利·维瑟接受诺贝尔和平奖的致词:记忆的呼唤,和谨记勿忘的号召,来自我们历史的根源。《圣经》的诫命,没有哪一条是出现得这么频密,口气这么严厉的。我们不但要记住美好的恩赐,也要记住邪恶的,令我们受苦的东西……忘记就是遗弃记忆、出卖记忆、出卖历史。换句话说,遗忘就是甘冒战争的危险。
徐友渔《记忆即生命》一文中针对犹太思想家舒衡哲欣赏中国人重视记忆,把中国人和犹太民族相提并论,如此评论:“但据我的观察和经验,作为个体的中国人擅长于博闻强记,但作为群体,经常发生的却是记忆的空白和断裂。”其实既然中国统治者喜欢给臣民洗脑,喜欢随意打扮历史,作为个体的国民又有几人敢于违背这种铁血导向?鲁迅的阿Q,胡适的差不多先生,是中国国民劣根性的写照,除了遗忘以外,他们上身的歪曲模糊、自欺欺人更令人可怕。《旧约》中的摩西,身为埃及公主的养子,而带领以色列人反抗埃及统治者暴政(经常采用生化武器进行恐怖袭击),成为以色列的精神领袖。曹雪芹身为满洲的包衣下贱,若高若曾,受其屠戮;若祖若父,为其奴役。生杀予夺,任其祸福;恐怖耻辱,始终相伴。可竟然连鲁迅都否定他有民族主义思想。忘却的救主,竟然降临到“民族魂”鲁迅头上,都都平丈我!《红楼梦》受《圣经》影响,赤身肉翅的天使形象,犹是眼里之金屑;“莫失莫忘”之类的诫命,才是水中之盐味!
六
《红楼梦》成始成终的甄士隐之“隐”字,有取于“道废则隐”。清初之“遗民半入禅”,亦“隐”之途径之一。身隐而道不隐,身归禅林,其所存者为儒道。正如全祖望所说:“其人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对于这种权宜之道,有人也提出批评,黄宗羲《七怪篇》:
近年以来,士之志节者多逃之释氏,盖强者销其耿耿,弱者泥水自蔽而已。犹如李燮避仇,变姓名为佣保,非慕佣保之业也。亡何而棒篦以为仪仗,鱼螺以为鼓吹,寺院以为衙门,语录以为簿书,挝鼓上堂,拈香祝圣,不欲为异姓之臣者,且甘为异姓之子矣。
黄宗羲对入佛门而进退维谷的遗民的批评,较之《红楼梦》借岫烟之口批评妙玉僧不僧,俗不俗,更为严厉。较之申涵光《毛颖君后传》讽刺挖苦黄宗羲父子师徒周旋世故,有亏民族气节,更少含蓄。有意思的事,妙玉所居苏州光福,与邓尉山灵岩寺相望,那里一度是遗民和尚最集中的地方。
归庄在《送筇在禅师之余姚序》中曾说:“二十余年来,天下奇伟磊落之才,节义感慨之士,往往托于空门;亦有居家而髠缁者,岂真乐从异教哉?不得已也!”(《归庄集》卷三)这“不得已”三字,用来开脱袭人改嫁没必要,用以说明遗民逃禅,却甚为得窍。
方以智(愚道人),遗民僧中之铮铮者,钱澄之描写他适应新角色的过程,不无尴尬:“五更起坐自温经,还似书声静夜听。梵唱自矜能仿佛,老僧本色是优伶。”(《失路吟·行路难》,见《藏山阁诗存》卷十三)诗后主云:“愚道人既为僧,习梵唱,予笑其是剧场中老僧腔也。”联想起《红楼梦》中的戏子芳官也作了尼姑,令人失笑。
其实即使是逃禅的遗民志士,也忧儒道之衰,而潜销默夺之。岭南义士屈大均在抗清失败后逃禅逃玄,“没缘法转眼分离乍”,复还于儒,正是由于看到儒道不振:“慨自庚寅变乱以来,吾广州所有书院,皆毁于兵,独释氏之宫日新月盛,使吾儒有异道充塞之悲,斯道寂寥之叹。”(《翁山文外·过易庵赠庞祖如序》)
更有甚者,因尘劫而避世剃度在莲台下,入其穴操其戈而伐之。如史学家归庄,一度游身佛门,但仍坚守儒者规范。当佛门弟子攻击儒家时,常挺身卫道。《归庄集》卷三《与檗庵禅师》云:“在山中时,言论不合,实为儒释分途。某非不虚心,敢以浅学迁儒,与名德拒公相抗。盖生平笃信一家之学,守之固而不可夺也。” 就是这位檗庵禅师(前南明宰相熊开元),与也是遗民出家的髡残游钟山,两僧讨论如何行礼,熊开元说:“吾何须行礼?佛之道,君父拜之,于君父不拜。”髡残听了后勃然大怒,棒喝交加,这位檗庵禅师惶恐认错。
在清代,更多的是在家奉佛的居士如吕留良,他在《答潘美岩书》自称“自作村野酒肉和尚而已”,《自题僧装像赞》又云:
僧乎?不僧而不得谓之僧。俗乎?不俗亦原不可概谓之俗。不参宗门,不讲义路录,既科呐之茫然,亦戒律之难缚。有妻有子,吃酒吃肉。奈何衲缀领方,短发顶秃?儒者曰:是殆异端。释者曰:非我眷属。
虽然局天蹐地,但仍有一份花和尚“随缘化”的洒脱——鲁智深为“鲁之达人”,以禅达儒,以武济文。时无管仲,文值其变,亦不得已也。
七
《红楼梦》中《飞鸟各投林》一曲,令人想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的俗话。佛教丛林,同样良莠不齐。明末清初禅林表面繁荣的同时,弊病也在增多。
圆澄《慨古录》这样介绍当时僧众:“或为打劫事露而为僧者;或牢狱脱逃而为僧者;或悖逆父母而为僧者;或妻子斗气而为僧者;或负债无还而为僧者;或衣食所窘而为僧者;或妻为僧而夫戴发者,或夫为僧而妻戴发者,谓之双修;或夫妻皆削发,而共住庵庙,称为住持者;或男女路遇而同住者。以至奸盗诈伪,技艺百工皆有僧在焉。……如此之辈,既不经于学问,则礼仪廉耻,皆不之顾,惟于人前装假善知识,说大妄语,或言我已成佛,或言我知过去未来,反指学问之师,谓是口头三昧,杜撰谓是真实修行,哄诱男女,致生他事。”这些人肯定会把明万历以后社会上“道德灾变”的风气带进丛林——万历以前即有姚广孝、继晓之类的红尘法师。《红楼梦》写净虚智能师徒之随俗造孽,贾芹风月庵里管尼僧,至于“窝娼聚赌”,有些写实。这些出家人对三宝,可能连“假敬”的工夫也不会下。
即使佛教界上层精英,除了在干预世俗方面有些突破外,对佛法却没有什么发挥,多陈陈相因,或纠缠细枝末节。他们对佛学的贡献,甚至比不过辟佛遗民王夫之一部薄薄的《相宗索络》(此书亦以求证“人空”、“法空”、“人法双空”为指归,似为彼教所摄,近墨者黑乎)。
元贤在《示某上人闭关》中记述当时“闭关守寂”的禅风说:“夫闭关学道,其最初一念,乃是厌动趋寂者也,只此一念,便为入道之障。况关中既不受知识钳锤,又无师友策励,痴痴守着一句话头,如抱枯椿相似,日久月深,志渐靡,力渐疲,话头无味,疑情不起,忽然转生第二念了也。甚至身坐一室,百念纷飞者有之,又何贵于关哉?”(道霈编《永觉元贤禅师广录》卷九)。这些话也有点说着《红楼梦》中的妙玉。小说八十七回写妙玉走火入魔的过程:
单说妙玉归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门,坐了一回,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屏息垂帘,跏趺坐下,断除妄想,趋向真如。坐到三更过后,听得屋上“骨碌碌”一片瓦响,妙玉恐有贼来,下了禅床,出到前轩,但见云影横空,月华如水。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自己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她上车,自己不肯去。一回儿,又有盗贼劫她,持刀执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
“断除妄想,趋向真如”两句,令人想起张拙《悟道偈》:“断除妄想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妙玉日常自课,作为佛门子弟,还算规范,但毕竟没有深究本心,于是“坐禅徒增业苦”。所谓“断除妄想”,徒然抽刀断水。这在讽刺妙玉这种信念不坚的出家人的同时,也批判了佛教违悖人性的方面。
佛教界干预世俗政治,自然也会受到世俗政治的影响。明代王学末流泛滥,予智自雄,骚激声气,门户水火,就影响空门。这在临济宗表现尤其明显。一时胡棒乱喝,狂禅满地。并且这种影响一直到清初仍然存在。陈垣《清初僧铮记》(其实参与诤论者大都是明末禅林宿老),已穷形尽相,不再赘引。《王伯沆红楼梦批语汇录》,在一百十六回宝玉重游太虚幻境,被几个黄金力士驱赶,“何处男人敢闯入我们这天仙福地来,快走出去”之后批云:“正是临济宗风。”临济宗风盛于清初,经过雍正打击,乾隆初年基本沉寂。
在政治态度上,有前面所说的遗民和尚,也就有“贰臣和尚”。临济宗嫡传、天童寺住持,被顺治帝封为“宏觉禅师”木陈道忞和尚就是典型。此老在明亡以后,倔强了一段时间。编《新蒲绿》,哀悼崇祯,“依旧大明依旧日,山河大地本来禅”;但后来顺治之召入京后,却成了新朝的支持者,写《从周录》,“都都平丈我”了。不过他结识新主人,仍不忘旧主人,甚至能对顺治称颂崇祯圣明。这种表现,又似《红楼梦》中的蕊官。
无论对于一个人,一个民族还是一个国家,若没有信仰,没有道德理想,必然坠入功利龌龊的泥潭,从而失去未来。倘若连宗教界人士也追逐世俗名利享受,成为世间毒瘤,这样的社会,就更不可问了。
《易》曰:“物相杂故曰文。”在历史和现实中,文化现象总是盘根错节。历史上辟佛最有力者,往往是在学理上得益于佛学最深者。也只有深入的了解佛理,“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王夫之《老子衍序》),批评佛教弊端才能言中肯綮,鞭辟入里。只有毛泽东时代蝗虫一般鲁莽灭裂的红卫兵,才会说:“什么禅师,都是秃驴;什么佛经,全是放屁!”
八
看到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几句话,人们可能联想到《心经》“空不异色,色不异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只是最终究竟,在受、想、行、识的不同活动方式或阶段中,空与色的关系会呈现不同的形态。
最能与空空道人四句话相发明的是王阳明“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所谓“因空见色”,是“受”,这里的“空”是喜怒哀乐未发、无善无恶、本来无一物的本心。此心如鉴,物来则应,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所谓“由色生情”,是指对所感觉的事物产生情感判断和理性分析乃至价值选择。佛与众生所面对的“色”是相同的,但所产生的“情”未必相同。仙佛之情,喜怒哀乐皆得其中,有正无邪;常人之情,为欲望所蒙蔽,妄想执著,有正有邪。空空道人由色所生之“情”,当然是前者,是良知,是正觉。
“传情入色”是这四句话中最难讲的。首先需要明了,这里的“情”是空空道人之情,是仙佛圣人恻隐不忍,正觉慈悲之情。佛菩萨不离世间,自觉觉人,自度度人,众善奉行,诸恶不作,即是“传情入色”。《西游记》中的如来佛岔开五指,将扰乱三界,问鼎天庭,且在他手掌撒尿的妖猴镇压,是进入行动的“传情入色”。孔子作《春秋》,因行事,加褒贬,扼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变法改制,为万世开太平,亦犹如是。
所谓“自色悟空”,是说诸佛虽不离世间,恒顺众生,救苦救难,事来则应,事去便休,过化存神,行所无事,不起执著,不住于相。想起老和尚背少女过河的那则公案。当道行高深的老和尚背起少女的时候,他首先不以为背的是一个年轻异性,而是一个有困难需救助者。而拘泥常法的小和尚,在过后以和尚不近女色质疑老和尚。老和尚说:“我都已经把她放下了,你还没有放下?”老和尚是空空道人,并世难得一遇;若小和尚者,自然滔滔皆是。
空空道人由“空”到“空”。第一个“空”是本来之“空”,是因;最后一个“空”,是参证之后的“空”,是果。如与儒家相比,则第一个“空”是孟子所说的“赤子之心”,最后一个“空”是浩然之气充塞,万物皆备于我的“大人”之心。大人君子,不失其赤子之心,亦不同于赤子之心。由第一个“空”字到最后一个“空”字,并非易事。看看小说第一一八回“惊谜语妻妾谏痴人”钗玉对话:
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
宝玉之言近佛,宝钗之言近儒。但在实质上,宝玉出家,才是对儒教的捍卫,所谓矫枉常须过正。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宝玉出家,是对“当今”现世的批判否定,根本没有像薛宝钗一样把当今视为“圣世”。这令人想起琉璃大王灭迦毗罗卫之后,释伽牟尼也没有担任其政协委员。有摩西胸怀的曹雪芹对康熙加于曹家的那点主子赐走狗的恩惠,也未必像胡适、鲁迅、周汝昌之徒看得那样重。
空空道人证道的过程,还可以与儒家“复性”、“求放心”相发明。黄宗炎《周易象辞》卷八释复卦象辞“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不远之复,本从慎独而来,所以能诚意正心,使视听言动,咸归无过,以其握修身之要也。放心不知求者,是远而不复,皆因五官百骸,偏任其好恶,血气强暴,心反退舍。物交物而引之,则其身蔽壊,污浊修之,亦甚费整顿。过不外章,身自光明,清洁修之之道,孰与于此?释氏以视聴言动付之五官百骸,当其寂然不动,是为真空,空实非空;当其或视或听或言或动,是为妙有,有实非有。是为空有不二,是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当视而视,当听而听,当言而言,当动而动,何尝有心于其间!是为过去心不可得,见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达磨西来直指本体,本体者何?身是也,身能视听,言动付之官骸,不落识神,则虽视虽聴虽言虽动无所留滞,自落生死洒落,超脱轮迥,同谓之身。以身还身,何所用修,苟无识神黏恋,偶有非礼之视聴言动,亦无伤于本体,又何必用修?故以时时频拂拭为凡夫,以本来无一物为见道也。爻词不远复,本言心传,以修身释之,正一大关键,不可不详辨者。
天平闲人《石头记读法》,以为《石头记》摄神在《西游记》。宝玉、石猴皆演人心,怪癖乖张,惟危惟微。皆曾为情所迷,皆曾化为真假。静啸斋主人为遗民和尚董说的《西游补》作《西游补答问》:“四万八千年俱是情根团结。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空破情根,必先走人情内;走入情内,见得世界情根之虚,然后走出情外,认得道根之实。《西游》补者,情妖也;情妖者,鲭鱼精也。”亦可与空空道人四语相发明,但作者将“情”与“道”过于对立,分别太强,而且将“情”作为“清”的谐音。其实悟通大道之后,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有情无情,同圆种智。录雍正《御选语录》中一首《即心是佛颂》相参解: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妄物。若知无佛复无心,始是真如法身佛。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含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动不静不来往。无异无同无有无,难取难舍难听望。内外圆通到处通,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个同。知之须会无心法,不染不滞为净业。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如来及迦叶。
释迦牟尼佛在成佛的那一刹那就说:“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所谓“如来智慧德相”,即空灵之本心。佛教无量经藏,就是为了消除“妄想执著”,以复此“空”,以证此“空”。
余论
关于佛教“空”这个“非常名”的解释,最容易理解的是大乘义章二的两句话:“空者理之别目,绝众相故名为空。”那么“自色悟空”也可以解释为由具象而抽象,由形而下而形而上,由特殊而普遍,这在今天也仍然是从事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者的日常工作。《春秋》之借事明义,《周易》之立象尽意,亦是自色悟空。当年毛泽东主张透过现象看本质,反对浅薄的经验主义,其实即是主张由色悟空。文革红学反礼教、反孔孟的阶级斗争说,虽然偏颇执著,对儿女情长的小说本身,也已“空”了一次。
是非成败转头空,任何事物,都有产生消亡的过程。善的事物消失是悲剧,恶的事物灭亡是喜剧。郑所南《心史》(“大无工十空经”):“今日之今,霍霍栩栩,少焉瞩之,已化为古。”郑所南所说的“今”,是指灭亡大宋,僭踞中华的蒙元,他希望它早日化古归空,这与佛法也不太相悖。至于“千语万语只一语,还我大宋旧疆土”,虽然在佛家看来,未免太“住于相”了,但在儒家眼中,则是耿耿的孽子孤臣之心。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虽然任何事物都会归空,但古往今来,人们还是希望美好的事物常存,希望丑恶的事物尽快灭亡。虽非事理之当然,实人心之同然。“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理解这些话,除了如佛家要求“不住于相”,还要体会诗人之阳秋微权。美好的事物,崇高的人格,应该常常回到民族慈母的梦中,应该在我们心中“仙寿恒昌”。
当年德国诗人海涅见到哲学家黑格尔,质疑其“存在即合理”,黑格尔朝他挤挤眼,说“合理的应该存在”。改变了一下词序,就表现了黑格尔辩证法的革命性。倘若有人对佛陀质疑万物归空,佛陀也许会说“丑恶虚妄应该归空”,于是我们从佛法中也能引伸出变法改制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