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色佛珠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禅房的时候，莲师从定中睁开眼睛，脸上一抹祥和的微笑：终于可以走了，可以回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地方去了。这个世界，她停留的时间太长了。算一算，是整整的九十八个年头。
还有什么留恋的人或事吗？这些年，所有曾经和她有关的，都早一步离她远去。犹如一部陈旧的古书，她从不去翻。是真正的心如止水。
但现在她知道，就在三天后，观世音菩萨圣诞这天，阿弥陀佛会来接引她的，所有过去生中往生西方的亲朋好友会来接她，她不会感到寂寞的。
莲师心中充满喜悦。今天，她有意识地将自己的一生，静静地回放一次。犹如观看一幕与自己极不相干的电影。
她想起自己当年是陈家的大小姐，十七岁，她嫁给了李家的二公子云天。时光在那一刻，总是显得温暖和浪漫。那时候她真的还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子，总是迷恋于夫君的温婉和儒雅。“梅！”云天总会轻轻地这样唤她，然后将一片明媚撒进她的心房。她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了。
因为她叫梅，云天便将整个的花园种满了梅花。他说，就叫梅莲居吧，那一个大水池，我们在夏天种满一池的莲花，就这样夏夜里赏月咏荷，冬天里踏雪访梅，一生中永远也少不了诗情画意，多好！
然而，云天却没能等到梅花开。那年的冬天，云天患病，她日夜守护，病情却不见好转。那天夜里，云天终于从昏迷中醒来，脸上出现不曾有过的一抹绯红。他一眼看到形容憔悴的她，眼里一种怜惜的心痛。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美梅。我的那个可爱快乐的美梅哪里去了？帮我找回来好吗？”
“会的。”她说：“你好了，梅自然也会好起来的。园里的梅花要开了。”
他说：“那就让我的梅先好好睡一觉吧。”她执意不去。云天无奈，便脱下手腕上的一串玉色佛珠戴在她手腕上说：“有点大了。想我的时候，就数它。我就在你身边的。”
她举起手，玉色佛珠温润晶莹，还弥留着云天的体温。
“佛珠代表什么？”她问。
“圆融。”云天说。
她说：“那我就睡一小会，再过来陪你。”
“不要了，八十年以后见吧，老太太了。”云天依然调皮地对她笑着说。
她看到云天脸上容色鲜艳，精神很好，也就舒了口气。就睡一小会吧，再过来。
然而，云天就在那天晚上，却永远地离开了她。那一年，她十八岁，他们在一起才一年。云天到底没能见到满天飞霞的一园梅花。
云天去了，却留下了一园的风景刺痛着她。她在莲池畔，在梅林中，幻想着云天是一缕风，是一片云。她有时哭，有时笑，完全生活在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空间中，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她根本无法体会周围其他的一切。
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年老的女尼，他们叫她空林师。她抬眼望过去，空林师的目光深邃悠远，一种悲悯直射向她，她不由自主地泪眼婆娑，向空林师双膝跪下。她向她叩头，语无伦次地说：“师父，请告诉我，我的云天在哪里，我要见他。”
空林师沉默不语。她不死心，一遍遍地哀求。
“他一直都在你身边的，一直在你心里呀。”
但她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还是一遍遍地哀求。
空林师终于说：“好吧，今天晚上，你的云天会来的，只要你至诚念他。——但是，物事人非，你，可不要后悔！”
她忙不迭地说：“不后悔不后悔，只要能见到云天，我什么都肯做的。”
那天夜里，她备好了一桌的佳肴。她想，也许，云天还是一个孤魂，在等他的梅。她要跟他去，永不分离。她梳洗打扮一新。云天是喜欢着三年前那个美丽可爱的梅的。
但是整整一个晚上过去了，她什么也没有等到，云天并没有来。
第二天，她红肿着眼，赶到空林师的庵中。她说：“师父你骗人，云天并没有来。他在哪里在哪里，你告诉我告诉我。。。。。。”
空林师摇摇头，仍是一脸的悲悯。她说：“他来过了，可是你赶他走了。你不愿见他。”
她困惑地努力回想。好象昨天夜里，有一只猫在窗外不停地叫，后来小丫头嫌烦，就赶它走。当时她心里一心念着云天，等着云天，就任由她了。
她抬眼望向空林师。空林师点点头。
她一阵昏厥。云天竟会是一只猫！这是怎样的一种轮回！
她肝肠寸断。
后来，她依空林师出家，再后来，她就是现在的莲师了。转眼八十年风雨苍桑，岁月抚平了心底的一切波澜。一生坎坷走来，唯有手腕上的这只玉色佛珠伴随着她。
从前，她数着佛珠，念着云天，想着云天，心里始终是那一片梅莲居的旧影。她也想起那一只猫，便不断地为它念阿弥陀佛。不管它是不是云天，她想，做一只猫总是很可怜，她把所有的功德回向给它，愿它早日脱离苦海。后来慢慢地，云天和猫，便从她的心里淡淡隐去。她明白，只有一心念佛，投生西方，才能真正救度云天，救度一切的冤亲债主。她终于读懂了当年空林师眼中悲天悯人的份量。
莲师起身下座，开了禅房。阳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
伺者无尘早在门口。“莲师。”无尘看到莲师一脸的容色，不觉诧异：“您今天精神很好呀。”她们一同向大殿方向走去。
今天庵里的游人并不多。莲师移步，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
拐角处忽然迎面走过来一对年轻的夫妇，手里抱着个周岁左右的孩子，差一点就撞到莲师的身上。“阿弥陀佛，”无尘说：“施主请慢，千万别碰到莲师！”
年轻女人回道：“阿弥陀佛！是莲师吗？能见到莲师是我们的福报呀。我们今天来是为我们的小儿子求平安的，已经病了一个星期了。”
莲师向女人怀中的小孩子看去。小孩带泪的脸上，竟然冲着莲师莞尔一笑。分明，她看到，那是云天的一张脸！
她竟怔住了。云天！想不到当年云天的一句玩笑话，真的应验。八十年后，他们真的再次相遇！
“师父。”无尘看看莲师，有些奇怪。“师父，是不是身体不适？”
“没有。”莲师平静地说，“孩子没事的，好好照顾他。”她轻轻地握住小孩子的手。随后，她将手中的那串玉色佛珠取下来，给孩子戴在手上。“有点大了。”
年轻的女人赶紧说：“这样贵重的礼物，怎么好收？”
莲师轻轻说：“我和这孩子投缘，你代他收下吧。”说罢，便移步要走。
女人不死心：“师父，这佛珠，是什么意思？”
莲师回头：“圆融。”便不再看那女人，径直又向禅房走去。
无尘跟在后面，狐疑地说：“莲师，怎么将你贴身的宝贝这样轻易送人了？”
“你不懂的。”莲师说：“这样子再也无有牵挂，多好！”
莲师进了禅房，佛号起来，便再也没有断过。
三天后，观世音菩萨圣诞这天，莲师安祥往生。
梅莲居 2005年3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