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杂沓的心绪,让自己在一份寂静里慢慢的走过不寻常的夜晚。
心,还是无法停止遐思,不由自主的回到了《红楼梦》,回到了贾府生离死别的悲歌里。
月亮慢慢的升着,清凉的光洒遍世界的每个角落。
三百多年前或许也是这样的晚上,曹雪芹伏案的身影如灯柱般漫过脑海,一个类似史学家的文人,一个具足文字般若智慧禅悟文人,用带血的文字记录着生命的过程,同时也将红楼梦从一个普通的民间章回小说,提升到证悟生命无常的情感无常爱情无常的禅学文书。
禅和佛,禅和市井生活,佛和生命的因果,缘和三生之约,丝扣相连,道尽了生命的空和幻。《红楼梦》里很多智慧的典故,也即禅语。
如宝玉的: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这段禅偈算是跨入了“南宗禅”的门坎。“南宗禅”的开山祖师是唐代的慧能。当时,慧能居南(南岭一带),神秀居北(嵩洛一带),两人各吹法螺,各立门户,后人遂称“慧能禅”为“南宗禅”,称“神秀禅”为“北宗禅”。神秀代表的“北宗禅”在“达摩禅”的“理”、“行”并重的基础上主张“观心”,“心者,万法之本。一切诸法,唯心所生,若能了心,万行俱备”,“心为出世之门户,心乃解脱之关津”;但心虽一颗,实含两种,一为“真如之心”即佛性,一为“无明之心”即妄念;妄念如镜上的尘埃,佛性如尘下的镜台,时常勤勉地拂去尘埃,镜自明亮,坚持不懈地消除妄念,就能渐悟成佛。所以“北禅宗”特别看重拂尘消妄的修行功夫。而拂去尘埃、消除妄念的办法就是“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就是通过禅定、念佛、息妄修心,发慧觉悟。慧能代表的“南宗禅”认为“北宗禅”主张“观心”是执着于“心”,是把超绝言象、不可思议的“心”当作了“心”外之物;其实“真如之心”和“无明之心”迷悟一体,不可分割,只要觉悟到“自心”就是“真如之心”就大功告成了,用不着在息妄修心、剔除烦恼上花力气;慧能的弟子、挑明“南北宗之争”的关键人物神会,就直斥“北宗禅”的“凝心入定、住心看净、起心外照、摄心内证”,是“障菩提”,是错误的禅法;正确的禅法应当是“单刀直入、直了见性、不言阶渐”;任何人只要刹那间顿悟到“自心”等同佛性,就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宝玉的这段《禅偈》,以禅论禅,就是批评“摄心内证”标榜“直了见性”的。但宝玉的禅偈虽然反对“摄心内证”却追求“立足境”,这就不是“无我”而是“有我”了,“有我”自然不是大彻大悟。清护花主人王希镰说:“宝玉一偈一词,却已入悟境,不过尚有人我相。”
在第九十一回,宝玉和黛玉有一段禅语问答:
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灵性儿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黛玉趁此机会,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黛玉低头不语。
佛家禅语常常一问一答,问的人讲究机锋,要问非所问,问他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答的人讲究妙语,要答非所答,答他个风马牛不相及。例如,“僧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师云:‘糊饼。’”[又如,“问:‘北斗里藏身,意旨如何?’师曰:‘鸡寒上树,鸭寒下水。’”由此观之,宝玉和黛玉的这一段问答虽达不到禅宗公案“越于浮言,超于文字”的高水准,虽然有迹可寻,使我们能够看出这段禅语的机锋——黛玉问,“大千世界,千变万化,你怎么办?”宝玉答:“任凭变化万千,我心不变。”黛玉又问,“形势要你变,你怎么办?”宝玉答,“我行我素。”黛玉又问,“突生变故,你怎么办?”宝玉答,“不为所动。”这段禅语虽然是借禅谈情,但宝玉对答如流的神气,转弯抹角的言语,均已禅味十足。所以清人周春说:“宝玉参禅可入《五灯会元》。”这比起第二十二回宝玉初入悟境,被黛玉问了个张口结舌,此时的宝玉已是灵性大长,深入悟境了。
在第一百一十八回写到:宝玉拿着书子,笑嘻嘻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般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得宝玉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
禅宗认为,佛法“非文字语言而能表示,超越一切语言境界。”因此真正悟禅之人是“不着文字,不执文字” “以心传心”、“自解自悟”的。宝玉的“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正是“以心传心”、“自解自悟”的写照,到了这个份上,宝玉的确步入了禅我合一的境界。
第二十二回、第九十一回、第一百一十八回的三步走,标志着贾宝玉异端思想的逐步成熟。第一百一十九回,宝玉离家赴考时的超然心境和怪诞举止就是他思想成熟的表现。第一百二十回,他拜别贾政所唱的“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则是他避儒逃禅的终极归宿。
黛玉“玩禅”。禅不是林黛玉的信仰,而是黛玉的一种智力游戏。黛玉之所以爱玩禅的游戏,一是禅迎合了她思想中讨厌礼教的一面,二是禅讲慧根灵性,参禅可以显示她的聪明才华。第二十二回,宝玉写禅偈,宝钗大惊小怪,“撕了个粉碎”,叫丫环“快烧了罢”;湘云则不知所云;唯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来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她的这一笑显然把宝玉的参禅看作“无甚关系”的“顽意儿”,她的这几句话其实是向宝钗、湘云抖露她的禅学才智。
林黛玉的禅学水平的确很高。
黛玉参禅的灵性原本胜过宝玉,她的禅语也比宝玉打得灵活快捷,得心应手。第二十二回,黛玉就“宝玉”一名,即兴发挥,连发二问:
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
第九十一回,黛玉随机应变,借着宝玉“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的话头,以禅语试探爱情,更是自然巧妙地禅为我用。
黛玉对南禅宗的理解原来也比宝玉透彻。宝玉写的那首禅偈,在林黛玉看来,就有半途而止的毛病。第二十二回:
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玉要“立足境”,黛玉不要“立足境”,深浅已判,优劣已叛。黛玉是彻底的“无我”,彻底的“色空”,深得“南宗禅”的“三昧”。所以得到了宝钗的夸奖。但黛玉自始至终是逢场作戏,从来没有逃入禅境。
宝钗“厌禅”。薛宝钗的禅学知识,按她自己的说法,应当是她小时候看杂书的时候看的,后来大人一管教,不但丢开了手,而且认定禅书是杂书。厌禅之心,根深蒂固。第二十二回,她向贾宝玉推荐《寄生草》,并不是因禅而推,而是在她迎合贾母口味点了一出热闹戏时受到宝玉的讥讽时,所说的搪塞之辞。一旦她看到宝玉上了心,她就立刻批禅:
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罪魁了。
第一百一十八回,宝钗看见宝玉又在那里把玩庄子的《秋水》,“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究不妥。”和宝玉展开了一场辩论。辩论的焦点是古圣贤孟子说的“不失其赤子之心”宝玉从庄禅立论,说:“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这‘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宝钗从儒家立论,说:“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钗又对袭人说:“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在宝钗眼里,这禅宗、老庄端的是洪水猛兽、妖魔鬼怪了。
因为不信不研不参,宝钗对禅学的了解只是停留在掌握知识的层面上,粗通而已,谈不上什么水平。她在《红楼》中的几次说禅,要么是批判禅学的荒谬,什么“移人性情”,什么“邪魔”等等;要么是卖弄她的“无书不知”。
第二十二回,她所称道的那首《寄生草》的禅味并不是宝玉、黛玉倾心的南宗禅。等到宝玉、黛玉写出了富有南宗禅趣的禅偈后,她又以无所不知的口气评说黛玉的续作:
宝钗道:“实在这方彻悟。当时南宗六祖慧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彼时慧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
实际上,神秀和慧能的这段公案,是禅宗流传最广的公案,黛玉、宝玉不可能不知道,宝钗的这番议论实在有些班门弄斧。
《红楼》“三人禅”,宝玉“逃”之,彻悟。黛玉“玩”之,精通。宝钗“厌”之,粗通。
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除了悲哀,红楼梦给人更多的是生命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