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之井
文/西岭雪
西安大明宫遗址有古井，已经枯了，徒留井台，望下去，幽深阴冷，干涸不见底。
坐在井台边，会忍不住想起许多阴森寒郁的深宫传说，猜测着：这井里，可曾死过无辜的宫女？横死的女儿，往往是最美丽娇艳的，死后阴灵不散，化为艳鬼，演出一段倩女幽魂的冥界传奇。
大明宫不在北京，和那座著名的珍妃井八杆子打不着边儿。可是谁又知道，在珍妃之前，盛极一时的前唐，深宫永巷，是否也有过一个与珍妃同命运的妃子或宫女呢？
井里有风，风里有呜咽，它在倾诉什么？纵有冤情，说了一千三百多年，也该说完了吧。恩怨两消，尘土同归，这井里的故事，早就化烟化灰了。然而我坐在井台边，还是忍不住要想，忍不住要猜——
当井里还有水时，一定很冷，很黑，有青苔爬满了井壁，湿滑粘腻，女人被投入井里时，还没有死，但很快就要死了。她拼命地挣扎，想从井里出来，尖尖的手指努力地扒着沿壁，抓下一块又一块的青苔，最后力尽了，便死在水里。那座井，便从此封了，枯了，饮不得水，近不得人。井口漂浮的落花，也渐渐枯萎，腐烂，发出和血腥相类的气味……
后宫，永远是一个朝廷最大最黑暗的秘密，充满着极盛的奢华和极痛的残酷，充满了争宠的诡计与夺位的阴谋，其香艳与暴烈都到了极致，并结合起来，构成一个极盛的时代。
就在这大明宫里，武则天亲手掐死了初生的女儿，嫁祸皇后，从此独擅专宠，直至牝鸡司辰，自立周朝，成为历史上日月行空的女帝；就在这大明宫里，上官婉儿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以超人的毅力与惊世的才情取悦于女主，成为后宫惟一不以美色媚上的嫔妃；就在这大明宫里，韦皇后东施效颦，阴谋篡位，竟然联同女儿安乐公主药杀丈夫李显，却终未躲过李隆基的兵变一剑；就在这大明宫里，李太白醉酒佯狂，令力士脱靴，贵妃磨墨，道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香艳词句，是李白诗篇里罕有的谄媚之作……
后宫里都有冷宫，那是一座地面上的井，一样地深冷，一样的孤寂，一样爬满了窒息的青苔，一样回荡着呜咽的阴风。唐的冷宫，梅妃写下“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的诗句，婉拒了唐玄宗多情留念的一斛珠；宋的冷宫，孟皇后因刘贵妃谗言而被哲宗废后，出居瑶华宫，两次幸免于火难，终究福大命大，二废三立，笑到了最后；清代的冷宫，不只住过皇后和嫔妃，更奇的，是将瀛台做绝地，竟软禁了短命天子光绪帝……
后宫里还有永巷，是宫中的黑社会，带罪宫人被囚役的地方，所有最悲惨最残酷的事情都发生在这里。历史上最可怕的永巷传说，来自汉皇后吕稚，她在刘邦死后，不仅毒杀了与自己亲生儿子争帝位的戚夫人之子如意，并将戚夫人断手足，熏双耳，挖眼割舌，投入永巷的粪坑中，呼之为“人彘”；而这道酷刑，后来被慈禧沿袭，如法炮制了咸丰帝生前挚爱的丽妃，将她泡在酒缸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坐在井台边，我真切地听到了历史的哭声，我该庆幸这不是北京的珍妃井，还是该痛苦这井的不知名不知史，反而给我自己种下更多谜团与困扰？
仿佛看到，荒芜的宫址上平地起了茂林修竹，有好女儿着轻纱罗袖，穿行在林间，依花拂柳，绣带招风，她们在招手，在私语，或者掩面哭泣，喁喁倾诉，无休无止。
我对风说：不管这里有过什么，都过去了，吹散吧，再也不要怨恨，就这样，风流云散，湮没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