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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青丝络》

本主题由 1粒尘中沙 于 2008-7-26 10:15 推荐主题


                                                 十六章  不信鸳鸯头不白

   秦淮一直是“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更兼十代繁华之地,游客云集之处。此刻虽是晚间,却仍然车马喧闹,人声鼎沸。秦淮河上,桨声灯影此起彼伏;河岸两侧,酒肆茶楼宾客盈门。
  文府靠近江南贡院,位于秦淮东南隅,不远处即是著名的“桃叶渡”。
  敦佶的轿子在两扇黑油大门前停了下来,守在门口的家仆看见,连忙飞身进去禀报,不多时,文孝康便亲自带着文麟迎了出来。我扮做丫鬟的模样,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盒,低头跟在敦佶身后,一路穿过小小的三间厅,来到后面的正房大院。
  堂屋里的陈设富丽堂皇,丝毫不比官宦之家逊色半分,所用器具,也十分华丽讲究,墙上是名家墨宝,案上是古珍玩器。地下两溜放着十六张楠木交椅,椅子两侧的高几上,放着茗碗瓶花之类的摆设。
  文家与敦佶祖上虽有世交,,更从未以异姓相见,但毕竟因为敦佶是皇上御旨亲封的郡王,不同于其他没有官职的世家子弟,文家老爷对敦佶自是必恭必敬,丝毫不敢怠慢,奉茶叙座,免不了的客气寒暄。
  敦佶此行因有目的,也不与他十分罗嗦,只略微喝了些茶,便笑道:“笑卿这两日有没有些起色?”
  文孝康连忙陪笑道:“蒙王爷洪福,犬子吃了太医的方子之后,气色好了许多,只是那天台山的灵兰,因生长于悬崖峭壁之上,十分罕有,费尽心力,不过才得了几钱。”
  敦佶点了点头:“世翁放心,回头我让人去想法子。”
  “哪敢再让王爷费心!”文孝康忙说道。
  “世翁不必客气。”敦佶淡淡一笑:“我今日得了一枚岭南大首乌,据说此物最能补肝养血,所以赶着给笑卿送过来了。”
  文孝康拱了拱手:“犬子承蒙王爷错爱,实为荫生辈之幸,只是,叫他何以克当!”
  “我与笑卿情同手足,此等小事,实在不算什么。”敦佶顿了一顿,转过头对我说道:“我在这里同老世翁叙叙旧,你随二爷把东西给笑卿送过去罢。”
  我在旁边早已心急火燎,恨不得早点见到文麒,听到敦佶吩咐,连忙答应了一声,抬头对文麟弯了弯唇角。
  文麟这时才看清楚,站在敦佶身后的婢女竟然是我,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连忙说道:“姑娘随我来吧。”
  出了穿堂,过一道垂花门便是文府的后院,花木扶疏,红遮翠覆,十分静谧清幽。
  见四下里无人,文麟转过头来一笑:“姑娘竟想出这样的法子,我倒没认出来。”
  “他怎么样?”我却急着只想知道文麒的情况。
  “今儿好一些了,晚上吃了半碗冰糖燕窝,现在躺着呢。”文麟看我一眼:“不过看情形,还得再养些日子。”
  转过一道花墙,是小小三间房子,皆是筒瓦泥鳅脊配着粉白的墙壁,花格窗下种着一丛蔷薇和两棵木芙蓉。
  进了屋子,见一个小丫头正把煎好的药筚到一只碗里。文麟从我手里拿过那只盛着首乌的盒子递给她:“你去把这个交给林大娘,顺便去太太屋里一趟,把我昨天忘在那儿的诗筒送到我房里去,让锦屏帮我收着。这儿就交给我吧。”
  小丫头巴不得有个机会出去走走,立刻答应着去了。
  见那丫头走远了,文麟才转身对我笑道:“我把人支走了,姑娘快进去吧。”
  我端起那碗药,掀开门上的帘子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却很暖和,香炉里焚着淡淡的梦甜香,却仍然压不住满室里弥散的药味儿。靠墙放着一张大床,垂了半幅莲青色的幔子,文麒脸朝里躺在上面,身上裹着一床藕荷色缎面被子。
  我侧身在床边坐了,随手把药碗放在一张洋漆小几上。见文麒穿了一件雪白的中衣,阖眼睡着,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却衬得双眉和两排睫毛越发的漆黑。
  我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摇了摇,低声唤道:“爷,该吃药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张开眼睛,怔忡了片刻,仿佛辨出我的声音似的,蓦地回过头:“香儿?”
  我伸出手指,轻轻抚上他瘦削的脸庞,喉咙里哽咽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麒揉揉眼睛,一脸的惊喜:“我不是在做梦吧?”
  “傻瓜,”我捉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柔声笑道:“你摸摸看,我不是在这儿么。”
  文麒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我连忙把一床棉被卷成一个卷儿,让他靠着。
  “你这个丫头,胆子竟比天还大。”他揽我在怀里,轻声笑着。
  我把脸贴在他胸口上,两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文麒满足地叹了口气:“真想不到,你居然会来这儿瞧我。”
  我抬起头,把嘴唇贴在他温凉的双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却留连着,舍不得离开,噙了他柔软的下唇,轻轻用牙齿咬着,嘴里含混说道:“因为我知道……你有多想我……就象我想你一样……”
  他宠溺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香儿……”
  “嗯。”我闭上眼睛,轻声答应着。
  文麒爱怜地抚摩着我的头发和背脊,良久,才在我耳边低低说道:“香儿的一片心意,我都明白。”
  我抬起睫毛,目光温柔地拂上他的脸庞,他离我那样近,皮肤在灯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白色,甚至,可以清楚看到他皮肤下淡蓝色的血脉。
  “傻瓜,你只不过才知道一点点儿,”我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香儿还有好多好多的爱,以后我会把它们全都交给我的文麒,每一天,每一刻……一直一直……全都交给你……”
  文麒清澈的眸子里浮上一层淡淡的雾气,他瞬也不瞬地望住我,眼中盛满似水的柔情:“得妻如你,夫复何求!”
  “文麒,”我热烈地望着他,一腔诉不尽的深情,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三个字:“我爱你。”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紧紧把我抱在怀里,仿佛怕我会突然生出翅子飞掉似的,辗转在我耳边低唤:“香儿,我的香儿……”
  我安静地贴在他胸口上,睫毛上挂着湿润的泪珠,仿佛有一汪温暖的湖水,慢慢淹到心上来,一点一点把我包围。
  “小文子,”我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你要乖,早点儿养好身子。不然的话,我也会生病的。”
  “傻瓜,胡说什么。”他把我从怀里拉出来,轻声嗔道:“你好好的,生什么病。”
  “我生的当然是相思病啊!”我固执地偎进他怀里,面颊贴在他脸上:“所以,你必须快一点好起来才行!”
  他摩挲着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似乎可以滴出水来:“等我好一些,就搬回园子里去,天天只守着你,哪里都不去。”
  我忽然看到放在床边的那只药碗,伸手端起来,送到他唇边:“药都快凉了,赶紧喝吧。”
  文麒故作可怜地蹙了蹙眉:“这些天,又是山羊血,又是紫河车,我这只酒坛子,都快变成药坛子了。”
  “不吃药怎么能好,乖,快点喝。”我知道他分明是在对我撒娇,却仍然柔声哄着他。
  他抬眼看我,促狭地一笑:“今儿见了你,已经好了一半了。”
  我看着他把那碗药喝下去,连忙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杯茶递给他,又拿了放在枕边的一块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文麒默默望着我,幽幽叹了口气:“这病若是一辈子不好了,香儿也会这样守我一辈子么?”
  我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嗔道:“你又胡说!我小的时候就听我娘说,这个世上啊,好人不长寿,坏人活不够,所以,像你这样的大恶人,至少能活两百年!”
    说完,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
  文麒捉了我的手,轻轻一笑:“我这一病也好,起码老爷太太以后再也不能逼我了。等我养好了身子,咱们就成亲。”
  我的脸一红,把头埋进他怀里,使劲儿点着头。
  “你看这是什么。”文麒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
  我抬眼一看,原来是我用青丝结的那只连环络。
  “想你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看看。”文麒用一双黑玉般的眸子深深望着我。
  我一笑,从怀里摸出贴身戴着的那枚玉环,轻轻托在手心上:“君念我时,我亦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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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幸福莫过于此 喝药也是甜的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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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1粒尘中沙 于 2008-4-16 02:03 发表
世间幸福莫过于此 喝药也是甜的 呵呵
沙子版主辛苦,这么晚还没休息。还好,纤手昨晚做了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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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手不仅文字美,这图也配得细致,谢谢美文。

这爱的路过于曲折,且看有情人如何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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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爱的路过于曲折,且看有情人如何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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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蓝色妖姬 于 2008-4-16 13:51 发表
纤手不仅文字美,这图也配得细致,谢谢美文。

这爱的路过于曲折,且看有情人如何终成眷属
多谢妖姬夸奖,一会儿就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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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

    温浓早春里,一抹淡淡的怜,并一抹淡淡的愁,随香炉里袅袅的青烟一起弥散开去,却始终萦绕于眉尖心上,挥之不去。
  片刻温存,抵不了绵长的相思,这一刻才知道,对于文麒,我有多么的不舍。从他身边离开,竟是那样艰难的一件事情。这样想了,便又伤感起来。
  “香儿,”文麒在耳边低声唤我:“你在想什么?”
  我抬起睫毛,强颜一笑:“我在想,等你回了园子,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傻丫头,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担心什么?”他轻轻捉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上,一双幽黑的眸子认真地凝望着我的眼睛:“这颗心,是香儿的,我今世能活一天,它就为香儿跳一天……”
    噗噗的心跳隔着掌心传递过来,那样真实而鲜活,带着文麒淡淡的体温。
  一抹雾气模糊了视线,我努力望着他,不让眼泪落下来。他伸手抚上我的脸庞,指尖缓缓描摹过鬓角起伏的轮廓。我捉了那只手,顺着颈项慢慢滑到我的心口上,用力按住他的手背:“这颗心,是文麒的,若活着,我们一处活着,若死了,我们一起化烟化灰……”
  彼此眼中的身影那样清晰地映在清亮的瞳仁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千言万语,都化作执手相看。任岁月长流,任浓华如梦,我和文麒毕竟有此一刻,两心匪石,不可转也。
  “姑娘,该走了。”文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
  文麒紧紧攥住我,丝毫不想放开,眼中满是依依之情。
  “傻瓜,你怎么了?”我努力对他微笑:“用不了几天,你就回去了。我在桃花别院等着你去接我,千万别让我等得太久,好么?”
  他点点头:“我怎么舍得让你等我太久。”
  我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走了,你安心养着吧。”
  文麒却拉着我的一只手,直到我从床边站起身,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我一步一回头地蹭到门边,才咬咬牙掀开了帘子,刚迈出半步,却听到文麒在后面唤我:“香儿,披件衣服再走,夜里风凉……”
  我回眸一笑:“你别忘了,我只是一个丫头,披了你的衣服出去,那像什么话?”
  文麒微微一怔,却笑了。我伫立片刻,跟他摆了摆手,才转身出门。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对站在门外的文麟歉意地一笑。
  “姑娘不必客气,我只怕耽久了,倘再生出什么枝节来。”文麟的眸子温柔敦厚,比起文麒的顾盼生辉,又是一番不同的味道。
  下了台阶,才觉得夜风袭人,忍不住有些瑟缩起来。文麟手里提着一盏风灯,小心地为我照着脚下的路。过了垂花门,却见对面的穿堂里一灯荧然,一个小丫头扶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贵妇,迎面迤逦而来。
  文麟一愣,转头对我说道:“是太太!”
  我镇定地对他笑了笑:“别紧张,你只当我是个丫头就好了。”
  正说着,对面的人却已经行至跟前。
  文麒的母亲并没有像许多女人那样中年发福,依旧是身段苗条,腰肢纤细,年轻时一定是个标准的美人儿。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繁复的八宝髻,上面插着赤金点翠的凤簪珠钗,身上是一件玫瑰紫的蚕绸小袄,配着宝蓝色撒花绉裙。用二十一世纪的审美标准来看,她是个典型的“巴掌脸”美女,下巴尖尖的,五官小巧精致。但是,她却生着一双犀利的眼睛,目光咄咄,一如暗夜里的星辰,令人不敢逼视。
  “母亲还未睡?”文麟把灯交给那丫头提着,上前扶住母亲的手。
  “我去瞧瞧麒儿。”文夫人转头看了文麟一眼,低声问:“你刚才打发巧云去我屋子里找什么诗筒,这么晚了,找它做什么?”
  “儿子不过是一时想起来罢了,并不急着用它。”
  “是么?”文夫人别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却把头转过来,上上下下打地量着我:“这位姑娘是……”
  文麟连忙说道:“她是王爷府上的丫头,名字叫香儿。”
  我轻轻施了一礼:“见过太太。”
  “嗯,”她的声音听上去懒懒的,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模样儿还真整齐,做丫头倒真是可惜了。”
  我心里不由一凛,琢磨不透她这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自问好象并没露出什么破绽,所以只是低着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静观其变了。
  “母亲不是要去瞧大哥么,”文麟在一边陪笑:“我带香儿去前厅,王爷想是也急着回府呢。”
  文夫人并不看文麟,却对我淡淡一笑:“你叫香儿?”
  “是。”我抬起眼睛,从容地望着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是你的担子,你迟早都要担,的确也没什么好怕的。
  “王爷可真是个有心人,”她慢慢走到我面前,一双眼睛含笑望着我:“巴巴打发了这么俊个丫头来给麒儿送东西。”
  文麟脸色一变,急忙过来解围:“这园子里风寒,母亲还是早些去罢,仔细吹着。”
  文夫人仍然不理会文麟,嘴里却反反复复念着我的名字:“香儿,香儿……听你的口音,应该不是金陵这一带的人。”
  “的确不是。”我对她弯了弯嘴角,淡定自若地说道。
  她轻轻一笑,目光炯炯望着我,不急不徐地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位香懿姑娘吧?”
  我静静迎上她那双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目光,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既然太太明察秋毫,香懿也无须再遮遮掩掩。”
  她似乎微微一怔,始料不及的,倒是我的一脸从容。
  “没想道今儿晚上唱的这一出——”她原本含笑的眸子,却突然一寒:“恐怕就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了吧!”
  “母亲!”文麟走过来挡在我身前:“您若是怪罪,就请责罚麟儿吧!”
  “怪罪?”文夫人眉头微微一皱,却忽然笑了:“王爷亲自带来的人,我怎么敢怪罪呢?我倒是还要感激王爷呢!”
  文麟一愣,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怔忡地望着母亲。
  我心里却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
    文麒之所以让我搬去桃花别院,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为了躲避麻烦。这种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文家无非是要找到我,当面晓以厉害,软硬兼施,让我自己知难而退。可是,我住在敦佶的别院里,他们自然没有机会,也不敢冒冒失失地闹到那里去,所以只好一直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可是,没想到今天这样一个机会被她逮住,自然是少不了要给我一些颜色瞧瞧。何况,这文夫人也实在不是一般的女人,目光如炬,含而不露,分明是水晶心肝的一个玻璃人儿,眼睛里绝对不容半粒沙子,句句话都能落在刀刃上。
  “我瞧着,姑娘虽然出身寒微,想必也知书答礼。”她脸上仍是淡淡笑着,却笑得没有一丝温度:“今日做出这样的事情,恐怕也只是一时糊涂。”
  好一个下马威!我心里一笑,骂人也骂得如此风雅,不带一个脏字。一番话说得明褒暗贬,先教你落了下风。
    而实际上,她的意思分明在说:你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虽然文麒说你知书答礼,可今天却还不是做出此等乔装私会的苟且之事来。如果你还有些自知之明的话,我权当你是一时糊涂,以后不再追究。
  “太太真是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我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示弱地对她微笑:“香懿今日既然敢入文府,自然不是只为了贪恋一时的儿女私情。”
  “噢?”文夫人微微挑了挑眉毛,探究地望着我。
  “我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让文麒放心。”我略微扬起头,唇边浮上一丝淡定的笑容:“只要他放了心,病自然也会好得快些。”
  “姑娘别忘了,文麒是定过亲的人,那陆员外家的小姐便是文麒未过门的媳妇儿。”文夫人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一双眼睛冷冷地望着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儿女的岂可违背!我劝姑娘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思也就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轻轻一笑:“那又怎样?那陆家小姐若不是在鸡鸣寺巧遇文麒,这门亲事也许早就不了了之,陆员外官居五品,自然转身为女儿寻别的高枝去了!既然堂堂的千金小姐可以对陌生男子一见钟情,央求父母来促成亲事,那么,我和文麒为何就不能彼此欣赏、日久生情呢?”
  “你!”文夫人有些气结地望着我,眼中浮上一丝愠怒:“不管怎么说,文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何况,能娶到陆家小姐,也是麒儿的福气。”
  “福气?”我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嘴角微微一牵:“如果文麒觉得是福气,现在又怎么会躺在床上?所谓的福气,恐怕都只是别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迟早会想通的。”文夫人冷冷瞥了我一眼:“姑娘如果真的为麒儿好,就不该再来毁他这门亲事才是正经!”
  我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做是害了文麒,那么,你又是真的懂他、爱他吗?就算那陆家小姐是金枝玉叶名门千金,就算她可以为文麒带来高官厚禄数不尽的好处,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文麒,他自己究竟愿不愿意?虽然他是你的儿子,可是,你真的明白他了解他吗?在这个世上,每一个人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谁都没有资格去干涉别人,更不要说去左右别人。”
    我深深吸了口气,扬起脸望着她:“也许陆小姐的确比我好上百倍千倍,可是,她却给不了文麒想要的幸福。爱情这样东西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年龄、相貌、贫富、乃至种族而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我了解文麒,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他是不会跟那位陆家小姐成亲的,如果你们再逼他,就等于变相杀死他一样。”
  “你……你在威胁我么?”文夫人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气喘吁吁地指着我:“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太太,你不必如此激动。”我迎视着她的目光,在早春微寒的风里站直了身子:“你是文麒的母亲,我本应该尊重你才对。可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过人的才华,孑然一身来到秦淮,无依无靠。可是,文麒并不会因此而轻视我,他的爱更不会因此而打半分折扣!我们不但两情相悦,而且生死相许,你说我们大逆不道也好,私定终身也罢,如果你们能够成全,我和文麒自当感激不尽,如果不能,我们也绝对不会妥协。”
    我走上台阶,转身对她微笑:“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文夫人怔怔地站在台阶下,出神地望着我,却不再说话。我注视她片刻,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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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章  比翼连枝当日愿         

    春繁。
    碧色尚新,却已不是早春里那抹娇嫩的湘妃色,而变成翡翠般鲜润葱郁的一汪碧绿。花墙下的江蓠和竹叶莲却最喜阴凉,偏偏躲在满墙茂密的植株底下。紫藤和茑萝纤细柔韧的藤蔓,穿过花墙上的槟榔眼,萦砌盘绕,丝缕不绝,如同飘摇的翠带,在风中轻舞曼妙。
  我和烟绯坐在回廊下的春凳上喝茶,鲜嫩的君山银针泡在官窑脱胎填白盖碗里,杏黄色茶汤中,根根银针直立向上,几番飞舞之后,聚于杯底。
  烟绯桃红色夹纱衫子的袖口上,绣着朵朵粉白的梨花,繁繁复复地拥蔟在一起,仿佛风一吹,便会落下满地薄绫般的花瓣。她的肌肤比先前丰润了一些,面如素月,腮凝新荔,莹滑若一块上好的脂玉。
  她捧起茶碗,却幽幽叹了口气:“一眨眼的工夫,又是‘寒食节’了。”
  我抬眼望了望她,只见那远山般的双眉微微蹙着,眉心凝着一抹新愁。寒食在清明的前一天,过了清明,敦佶便要回京了。
  记得有谁说过,时间真是一个势力的家伙,明明在同一时空里,它却分化成两种不同的嘴脸。烟绯满怀离愁地抱怨时光飞逝的同时,我却陷入对文麒的思念之中度日如年。
  可儿原本蹲在一棵桃树底下,拿扇子逗弄一只小猫儿,扇柄下垂着玉色的流苏,那猫儿左一下,右一下地扑过去抓,却总也抓不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顽着,可儿忽然丢了扇子,像只弹簧般弹了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媚儿!”
  我和烟绯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见媚儿手里提着一只描金折枝花卉的大食盒,笑眯眯地从门口的粉油大影壁后转过来,后面跟着的却是婴宁。
  大家见过礼,便围着方才那张喝茶的小几坐了,可儿、媚儿、春芊三个小丫头却拉拉扯扯地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唧唧喳喳说笑个不停。
  “明儿是寒食节,眼下虽不怎么讲究这个,毕竟应应节气才有些意思,不然的话还有什么趣儿。”婴宁伸出纤纤素手,揭开盒盖儿:“姑娘们若是按旧俗禁忌烟火,这些想必也够吃一天的了。”
  攒心盒子里,摆着好几样糕饼点心,有枣饼、槐米糕、麦糕、青团、糯米糖藕,还有用面粉和枣泥和在一起捏成的“之推燕”。
  “难为你还想着我们,大老远的跑这一趟。”我对婴宁微微一笑:“早就想吃你做的点心了。”
  “宁儿姑娘就是手巧,这燕子捏得这么好,怎么舍得挂在门上!”烟绯拈起一只“之推燕”细细打量。
  “在园子里待久了闷得慌,闲着也是白闲着,索性儿就做些吃食来孝敬姑娘们。”婴宁想必是赶路赶急了,鼻尖儿上微微沁出几点细小的汗珠,越发显得娇俏可人。
  “既然来了,就晚些回去,也尝尝我们厨房的手艺。”烟绯回身吩咐春芊:“你去告诉厨房,今儿多做几个菜,一会儿午饭就摆在那边凉亭里,让秋蕙现在就去洒扫一遍,把浮灰扫了不算,再掸些水在上面,免得风一吹就起了尘土。”
  春芊连忙答应着去了,剩下可儿和媚儿在一旁说梯己话儿。
  婴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原本是来瞧姑娘们的,没成想,倒叨扰了。”
  “难道只许你送吃的给我们不成?”烟绯嗔了婴宁一眼:“既出来了,就晚些再回去,反正笑卿又没在园子里,你多耽些时候也不打紧。”
  我笑着推了她一把:“恭敬不如从命,你就安心在这儿坐着吧,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说了一会儿闲话,就已然快晌午了,凉亭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中间摆了一张紫檀雕花的方桌,桌上十来样精致的肴馔。三个人挪过去,还未坐定,敦佶却偕着文麟一同回来了。
  烟绯连忙迎了上去:“怎么也不让人先来回个话儿,也好准备。你一个人回来也就罢了,别让二爷笑话咱们不谙待客之道。不过,今儿总算还比平常丰盛些,你们先吃着,我再吩咐厨房添几个菜。”说着,连忙让春芊去传话。
  敦佶穿着如意起花八团宫缎马褂,看起来只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文麟也穿着日常的服饰,却仍然眉清目秀,风采不逊,含笑站在敦佶身侧。
  大家见礼之后重新落座,春芊用台盏捧来一壶江南名酒“蓬莱春”,用两只小小的鎏金杯子盛了,放在敦佶和文麟面前。
  敦佶兴致颇高,竟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烟绯连忙用牙箸夹了一块熏兔肉放在他碟子里,笑道:“什么事,让王爷这么高兴?”
  “你猜呢?”敦佶微微一笑。
  烟绯歪头思索了一阵,却笑道:“王爷就直接说了罢,没头没脑的,可要我往哪里去猜呢?”
  敦佶转头望了我一眼:“此事是与香儿姑娘有关。”
  “我?”我微微一怔。
  婴宁却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说道:“莫不是老爷太太答应了爷和姑娘的亲事?”
  “就你这个丫头最机灵!”敦佶哈哈笑道。
  烟绯一下子冲到我身边,紧紧拉住我的手:“阿弥陀佛,给姑娘道喜了!”
  几个小丫头在一边也喜不自胜,手舞足蹈,一时间,贺喜之声此起彼伏。
  我却反而淡淡的,不是因为害羞或者矜持,而是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有点突然,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是,却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忽然想起文夫人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那样深不可测,却又那样锋芒尽露。不过才几天时间,事情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转机?
  “那天对令堂多有得罪,希望她不会见怪。”我抬起眼睛,对文麟一笑。
  “姑娘不必多虑,”文麟放下手中的酒杯,含笑说道:“那天家母去看过大哥之后,又问了他一些关于姑娘的事情,想必被姑娘才貌所折服,是以与家父商议之后,便同意了这桩亲事。”
  “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我沉吟着说道。
  “姑娘放心,此事是老世翁亲口答应我的。”敦佶在一旁笑道:“笑卿一听到这个消息,病一下子就好了一大半,方才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屋子里画画儿呢。”
  “大哥让我转告姑娘,再过几日,他便来接姑娘回园子去。”文麟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婴宁拉起我的手,目光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浓浓的祝福,也有淡淡的失落:“终于盼到这一日了,也不枉爷和姑娘吃了那么多的苦。想是太太心疼儿子,所以就应允下来也是有的。原想等到姑娘生日的时候,婴宁再为姑娘做件衣裳,既然这样,今儿回去,我就开了箱子,把那匹红色宫绸找出来,给姑娘绣件吉服。”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
  “既是如此,姑娘今儿也该喝一杯,就当谢过我们这些人才是。”敦佶转身吩咐春芊:“给姑娘斟酒。”
  “既然是这样,大家应该都喝一杯才是同喜。”烟绯在一旁说道。
  我站起身来,亲自给每个人都斟了满满一杯,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展颜一笑:“我和文麒能有今日,都是大家的功劳。香懿无以为报,只能在这里说声感谢了!”说完,一饮而尽。
  大家也都随我一起喝完了这杯酒。
  未等放下酒杯,烟绯却突然咳呛起来,敦佶连忙端了杯茶喂给她喝了,又用牙箸夹了块儿金黄的腊肉放在她的碟子里。谁知烟绯见了那块肉,却突然用帕子掩住嘴,急急冲到亭外,手扶栏杆不停地干呕起来。敦佶连忙跟了出去,在一旁轻轻摩挲着她的背脊。两个丫头也连忙捧了手巾和漱盂站在一边。
  半天,敦佶才扶着烟绯走回来。烟绯鬓发微乱,满脸潮红,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你若是身子不舒服,就回房里躺一会儿,我让太医过去请脉。”敦佶柔声对她说道。
  烟绯的脸更红,却使劲儿摇了摇头:“不碍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兴许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导致腹中不和,那就让丫头们先给你煮碗香薷饮来喝?”敦佶执着烟绯的手,关切地望着她,仿佛忘记了身边还有别人,一颗心都在烟绯一个人身上。
  烟绯抬起眼睛,满脸娇羞地嗔了他一句:“都说了不打紧的。”
  “恐怕,我们要给王爷道喜了。”我笑着对敦佶拱了拱手:“还用太医做什么,连我都看得出,烟绯的脉,分明是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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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伶牙俐齿 的香儿,对于自己的幸福就要去争取,只是这幸福来得太快,反而感觉不是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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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纤手的叙述 成熟 练达 满是书卷气息 不矫揉 不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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