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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青丝络》

本主题由 1粒尘中沙 于 2008-7-26 10:15 推荐主题
只羡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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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楼上捧场。

爱了,就不必问那么多,抱紧眼前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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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一片晕红才著雨
                     
    夜那样深,深得只想让人沉溺进去。
  文麒微凉的指尖,似风拂过,瑟瑟的,略微有些轻颤,缓缓描摹过我下颌的弧线,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竟带着几分怯意。
  灯芯儿可能结得太长,垂在蜡油中“嗞嗞”作响,那光反而渐渐暗下去,半透明的灯罩里,只透出一团荧荧的橘黄,映在他清澈的眸子里,似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动。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手心里全都是濡湿的汗水,那样默默望了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空气如静止般不再流动,只剩两道目光平空里痴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香儿,我……回房去了……”他仿佛忽然下了什么决心,竟转身向外走去。
  刚迈出一步,才发觉衣袖已被我牢牢牵在手里。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如同雕像般僵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慢慢捱过去,两条手臂在背后环住他的腰,如同菟丝花纤细的茎蔓纠结在女萝草修长的枝桠上。他的脊背坚实而挺直,淡淡的体温隔着柔软的丝绵衣料传递出来,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皂荚清香。
  “我明儿一早就来看你……”他的声音那样低微,只隐隐可闻,从胸腔里压抑地透出来,飘入我耳中,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究吐出这样几个字来。
  我沉默着,用自己发烫的面颊在他背上轻轻摩挲,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一颗心充满了热切与挣扎,跳得又急又痛。终于,手指摸索着滑向他襟前的纽袢,一粒一粒剥开……
  “香儿……”他轻喘,身子在我怀中微微颤抖。
  我紧紧贴在他脊背上,仿佛稍一用力便能融入那骨肉中去。他胸前的肌肤微灼着我的指尖,每一寸,都似在燃烧。他捉了我的手,蓦地转过身,嘴唇急切地寻到我的,辗转着吻上来。
  两个人就那样一路纠缠着,撕扯着滑进床帐中,如同迅速涨起的潮汐,只想汹涌着把对方淹没。
  最后一件衣裳,也在无尽的缱绻之中褪下,我伏在文麒身上,温热而湿润的嘴唇滑过他弧度完美的下颚和颈项,落在胸前裸露的肌肤上,带着一种绝望的热切与狂乱,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只想与他纵爱倾情,哪怕只此刻剩下一秒,也要与他抵死缠绵,方能无怨无憾。
  文麒翻个身,握住我胸前那弯丰盈的雪痕,微颤的乳尖似一只鸟的喙,轻啄他的掌心。
    我喘息着闭上眼睛。
  胸前雪,从君咬。
  不知为什么,他却轻轻放开了我,指尖缓缓扫过我低垂的睫毛,在那里久久盘旋萦绕,带着无限爱怜。我有些诧异地张开眼睛,却触到他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眼眸。
  “为什么?”我不解地望着他。
  文麒静静看着我,眼中有一抹令人心颤的深情:“香儿,我不能。”
  “这次是我甘愿的,”我伸手抚上他瘦削的脸庞,热烈凝视他:“我……想要你……”
  他注视我良久,满足地叹了口气,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香儿,老天是不是待我太好,只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心中一阵抽痛,似有千百只虫在那里啃嗜,只片刻,便滴出血来。
  我捉起他的手,紧紧贴在脸上:“你真傻,你摸摸看,我明明在这儿,怎么会是做梦。”
  他闪动着幽黑的双眸,唇边浮上一个朦胧的微笑,像春日里的第一缕清风。
  “香儿,我要娶你。一辈子守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与挚诚。
  终究是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着落下来,一大颗一大颗跌碎在我鬓边的青丝上。似有一把钝刀,在心上割出一条条血痕。
  文麒有些惊慌起来,一边为我拭泪,一边嗫嚅着问:“你怎么哭了?”
  我伸出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却呜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莫非,香儿不愿意?”他的声音里有几分失落。
  怎会!我怎会不愿意!我在心底疯狂呐喊——文麒,哪怕我在这一世里只剩下一天的生命,我也要做你的妻子,为你素手调羹,举案齐眉,软语温存过春宵。不管明天在哪里,我只要眼下这一刻!
  “傻瓜,”我死命抱住他,无比伤心地啜泣着:“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后面一连串的声音被他的唇堵住,一时,只剩下轻轻的喘息,良久,才安静下来。
  “我要你今天就娶我,”我腻在他怀里撒着娇:“现在!”
  他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尖:“没见过你这么不害臊的新娘子。”
  我哧地一笑:“人家怕你会反悔。”
  文麒长长叹了口气:“除非——我疯了,或者死了。”
  “不许胡说!”我伸手掩住他的嘴:“我要你长命百岁,要你永远陪着我。”
  “只怕日子一长,你就腻烦了。”他弯了弯唇角。
  我神思恍惚地望着他——是么,日子一长我就会腻烦了?日子一长……日子一长……我反复回味着这句令人心酸的话。我和他的日子究竟会有多长?
  这样想着,眼泪便又滑下来。
  “好好的,怎么又哭?”他温柔地嗔责着我:“看把眼睛哭肿了,人家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文麒,”我斜睨着他,心里有点酸酸的:“你娶了我,婴宁怎么办?”
  文麒微微一怔:“婴宁?”
  “别说你不知道,说了我也不信。”我咬了咬嘴唇,幽幽地望着他:“她对你怎么样,连我都看得出来。”
  文麒看了我半晌,似笑非笑道:“既然舜帝有娥皇女瑛,李后主有大小周后,汉成帝有飞燕合德。那么,文麒为何不能二美兼有?”
  “是么!”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身子翻向里面,不再看他。
  “香儿……”文麒在后面轻声唤我,声音里分明带着笑意。
  我恨恨地咬了咬嘴唇,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酸涩。这个年代的男人,恐怕根本就没有一夫一妻的概念。在他们看来,妻妾成群才是理所当然吧!
  “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却偏偏当真。”文麒从后面紧紧抱住我,温热的气息吹在我鬓边的碎发上,弄得我痒痒的。
  我伸手挽住床栏,偏不去理会他。
  “你这样爱哭,若我真的再娶一个回来,这满园的竹子,恐怕迟早都要变作斑竹了!”他在我耳边长长叹息了一声,自己却先笑了:“到时候,我酿酒,你酿醋,我们倒也算夫唱妇随!”
  我气极而笑,转过身,用拳头轻轻垂着他的肩膀:“你好坏!我才不要嫁给你!”
  “你现在反悔,恐怕也迟了些。”他攥了我的手腕,坏坏地笑着:“女孩儿家的脚极尊贵,等闲人是不能瞧的,可你我第一次见面,便被我瞧见了。今天呢,不但是脚,却连什么都被我瞧见了,你还想反悔不成?”
  我想抬手去打他,手腕却被他握得牢牢的,身子不着寸缕地裸露在他眼前。我的脸涨得绯红,却又奈何不了他。
  文麒脸上含着笑意,一双眸子却渐渐深了,像一片恣意汪洋的海,只想让人沉溺进去。我忍不住凑上前,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香儿,”他一脸正色地望着我:“文麒不是不知什么叫做海誓山盟,只是直到如今,还从未与哪个女子有过盟约。”
  我默默看着他,却不知他要说些什么。只觉得那双幽黑的眼眸中,盛着满满浓情。
  “从今日起,文麒不再放浪形骸,之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他瞬也不瞬地望住我的眼睛:“香儿,从今往后,我只守了你一个。”
  万语千言,在此刻都化为执手相看,一时间,无语凝噎,只觉得千头万绪,柔肠百转。
  “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良久,我哽咽着吐出这几个字。
  软帐温馨,鸳鸯清浓,月醉了,风也醉了。文麒拈起我的一缕青丝,与他的头发合在一起,轻缠慢绕,打成一个小小的同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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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章都有那么漂亮的画儿 象看连续剧般 不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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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似乎把‘雷’理解成雷同了?
擦一把汗,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恩...原创里得常用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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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章  天将愁味酿多情


    销金提炉里,迦檀香的残烟尚在,四下里寂然无声,唯见窗隙日影静移,昨夜种种竟恍如一梦。窗格上梅花竹叶的雕镂极为繁复,如同白描的花样儿,映在案头一枚素色薛涛笺上: “锦帐里低语偏浓,银烛下细看俱好。那人人,昨夜分明,许伊偕老。”
    我微微一笑,把那张红笺小字紧紧贴在胸口上,心里泛起融融暖意。
  可儿掀开帘子的一角,露出半边俏脸:“姑娘昨晚好睡,还从未起过这么晚。”说完放下帘子,不多时,又端了盆水进来。
  “爷走的时候吩咐过,姑娘睡到几时算几时,不让我们叫。”可儿抿嘴一笑:“姑娘先梳洗,我去厨房传饭。”
  我洗了脸,又用扁簪挑了点香脂擦在脸上,正对着镜子梳头,可儿手里提了一只什锦攒心盒子进来,盒盖儿雕花的缝隙中,还汪着几滴雨珠儿。
  “文麒呢?”我有点不好意思,昨夜文麒在此留宿,今天早上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清楚,谁知道有没有被这些丫头发现。
  “今儿一早上,府里的二爷就用马车把爷接走了,说是老爷叫了去,想是府里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可儿倒是神态自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手脚麻利地揭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碧粳粥,一碟素馅小饺儿,胭脂鹅脯,和凉拌的嫩笋尖儿,还有两把用手巾裹着的牙箸和银匙。
  “你说的二爷是哪位?”我问。
  “自然是麟二爷。”可儿甜甜一笑,颊上梨窝浅现:“就是我们爷的亲兄弟。”
  “这位二爷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忍不住有些好奇。
  “说起麟二爷呀,那可是老爷子手心儿里捧大的珍宝。”可儿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掩饰不住兴奋的神色:“五岁里,二爷就入了私塾,七岁便能作诗,性格又是最体贴敦厚的,模样儿也好。去年乡试又中了榜,日后自然是前途无量的。”
  “文麒已经够出色了,可是听你这么一说,这位二爷竟比哥哥还胜出一筹。”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爷哪里都好,可老爷就是恨他不长进,说他整天不做正经事,只知高乐,不谋前途。”
  我淡淡一笑,却不以为意。文麒所追求的,是闲云野鹤一般的诗意生活,又怎么会被功名利禄所羁绊,他要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致。吟风赏月,对酒当歌,只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你家老爷既然从商,又怎么会如此看重功名?”这一点,我仍然有些想不明白。
  可儿一笑:“我家老爷自然是有花不完的银子,可是论排场,还是比不过在京里做官的大老爷。所以,才巴望着两位小爷将来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也好给老爷这一支争个面子。”
  我点点头,一边吃饭,一边跟可儿闲话家常,可儿心直口快,说话无遮无拦,自有一份小女儿的娇憨情态,十分活泼可爱。
  正聊得热闹,婴宁却捧着针黹女红的一应用具走了进来。可儿见了,连忙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出去。
  “下雨天,一个人在屋子里头怪闷的,找姑娘来说会儿闲话。”婴宁脸上仍是笑着,却有几分牵强,眼圈儿也是青的,仿佛没睡好的样子。
  “我正想麻烦你教我做样东西呢。”我对她微笑。
  “姑娘客气,只要婴宁力所能及。”她把手里的东西都一一放下,又搬了一只坐墩过来。
  “你那天装香坠儿的络子特别好看,我也想跟你学一学。”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姑娘要装什么东西,我帮姑娘结一个就是了。”婴宁叹了口气:“姑娘是有福之人,何必劳心费力学这些劳什子呢!”
  我听她话里有话,又看她神色有异,却不知为了什么,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是跟文麒有关。
  “反正也是闲着,不如你教我,也好打发时间。”我拿起一根丝线,在手里摆弄着。
  “姑娘要什么花样的?”婴宁放下手里绣的那只荷包,抬眼望着我。
  我一怔:“都有什么花样啊?”
  “我只会方胜、连环、柳叶,还有象眼。”
  我想了一下,对她弯了弯嘴角:“就学连环吧!”
  婴宁点点头,开始教我。不知怎么回事,她有点儿走神,我几次抬起头,总见她愣愣地望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过几天,就是文麒生日了,你那件衣裳做好没有?”我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前两天就赶出来了,只是还没让他看见。”婴宁的眼圈儿居然一红。
  我连忙低下头,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继续结着手中的络子。
  “姑娘几时的生日?到时候,我也给姑娘做一件。”半晌,婴宁才轻声说道。
  “我还早呢,什么时候过重阳节,什么时候才到我生日。”我不在意地笑了笑。
  婴宁倒是又问了几句,我也都一一告诉了她。
  快到正午的时候,文麒回来了。想必是一进园子就直奔我这里来,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仍旧是白色的素缎长袍,却是上好的银丝倭缎,上面织着四合如意云纹,腰上围着一条脂玉圈带,身侧挂了一块碧荧荧的汉玉九龙珮。
  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婴宁:“这是西洋葡萄酒,待会儿给我弄几个菜,我倒要尝尝这个。”
  “爷又要喝酒不成!”婴宁赌气地看了他一眼。
  “这酒跟糖水儿似的,喝了也不打紧。”文麒虽然是跟婴宁在说话,一双眼睛却只是含笑望着我。
  “爷多早晚才能听人劝呢!”婴宁的脸色一变,眼睛里隐隐有泪光浮现。片刻,咬了咬嘴唇:“也罢,身子是爷自己的,反正我也是白操心!”说着,掀了帘子出去。
  文麒也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把我拥在怀里。
  他的衣服上带着春雨的潮湿味道,还有淡淡的草香,指尖也是清凉的,轻轻捧了我的脸,细细端详。
  “外面冷不冷?”我把他的指尖握在手心里,慢慢的焐着。
  他却不回答,只是低头望着我,眼中爱意浓浓,温情脉脉,一双眸子里,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不认识我吗?”我在他鼻尖儿上点了一点:“有什么好看的!”
  “心里只是想着你,老爷说些什么我都没听见。”他弯弯唇角。
  “什么事情,一大早就把你叫去?”我不经意地问了句。
  文麒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却笑着说:“哪里有什么事,还不是把我叫回去骂一通。”
  “骂你什么了?”我歪头看着他。
  “老爷骂我‘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他淡淡一笑。
  “你如果真能那样也不错,就算不能流芳千古,起码也能遗臭万年!”我在他怀里咯咯地笑着说:“可惜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他的手臂紧了紧,把我使劲儿搂住。
  “依我看——”我故意拖长了声音:“你是天下多情第一,古今风流无双还差不多!”
  “让你说我,看我慢慢儿和你算帐!”他一边笑着,一边把我抱起来,径直放到床上,整个人也压了下来。
  他的吻那样深,那样长,那样让人沉溺其中,似乎可以把什么都忘了。
  良久,他才放开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扁扁的软木盒子,上面镶嵌着人物形状的螺钿。
  “猜猜是什么?”他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又藏到身后去。
  我笑着一把抢在手里,坐起来细看。只见里面是一块儿石青色的墨杵,莹润细腻,却也看不出什么玄机。
  文麒也从床上坐起来,贴着我的脸,紧紧挨在我身边,指着盒子里的那块墨,柔声说:“这个叫做螺子黛,出自波斯国,每颗十金。”
  “原来这个就是螺子黛!”我忍不住惊叹:“当年吴绛仙就是以此墨画眉,才引出隋炀帝秀色可餐之一说!”
  文麒点点头,用一双黑玉般的眸子含笑望住我:“等我们成亲以后,我也要效仿张敞,每天早上起来,都给我的新娘子画眉。”
  我默默凝视他,心中有万语千言,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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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甜蜜哦 但愿幸福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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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一口气读完,图文并茂,甚是养眼,纤手的文笔很是细腻,人物刻画得也极为生动,期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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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章  一日心期千劫在

    三月十五。
  阳春时节的睢园,举目便是图画,庭外红飞翠舞,风动花摇,仿佛一匹织锦的彩缎。
  财叔在前厅院中设下天地香烛,文麒炷了香,奠茶焚纸,行毕礼,才走回小敞厅内。
  婴宁吩咐厨房擀了长寿面,又预备了几样文麒平素喜欢吃的肴馔,用清一色的定窑凸花小碟盛了,满满摆了一桌子。文麒穿着簇新的衣裳,笑吟吟地靠在一张红木雕花椅子里。几个丫头轮番过来磕了头,也都献了寿礼,有鞋袜,也有荷包。
  “今儿一早起来,王爷和烟绯姑娘就让人送了巾扇香帛四样寿礼;鸡鸣寺的和尚还特意送了供尖儿过来。”婴宁倒了一杯女儿茶递到文麒手上:“以往几个求过字画的清客相公,也送了些东西,都堆在书房里头,不过是些文房四宝,或是扇子扇坠儿之类,得了空儿,爷自己去瞧吧。”
  文麒淡淡一笑:“你都替我收着罢,总不过是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希奇的。”
  “爷一会儿还要回府里宗祠祖先堂行礼,老爷夫人必定留下,吃过晚饭才肯放回来。”婴宁手里拿着一副牙箸,忙着给文麒布菜,“爷先吃几口再去,也算是我们孝敬爷了。”
  文麒把他碗里的面拨了一半给我,竟然也不避嫌疑。我抬起睫毛看他,两下里遥遥知意。
  “我也有样东西,”我对文麒一笑:“不过,要等你回来之后才给你。”
  他立时放下手中的脱胎白瓷碗,迫不及待地望着我:“好香儿,我现在就要。”
  我对他眨眨眼睛:“急什么,早晚是你的!”说完才自悔失言,不觉红了脸。
  文麒的眸子里浮上一个促狭的微笑,深深看了我一眼,嘴里却重复着我刚才说过的话:“是啊,急什么,早晚都我的!”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我低了头去吃面,并不理他。
  “二爷来了!”可儿清脆地喊了一嗓子。
  我连忙抬起头,看见门口的锦屏后转过一人。穿了件石青色弹墨缺襟马褂,腰上挂着一块赤玉双龙珮,一张脸皎洁如月,风采卓然,与文麒果然有三分相似,却是极其沉静稳妥的样子。
  给文麒见礼之后,却对我微微颔首一笑:“姑娘安好?”
  我一怔,我并没有见过文麟,可他却好象很了解我。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却还是对他弯弯唇角,施了一礼:“香懿见过二公子。”
  文麒却并不奇怪,拉他在身边坐了,又教人添了一付碗筷。
  “你先吃些东西,待会儿咱们一起走。”文麒很开心的样子,亲自用牙箸每样菜都夹了一点,放进文麟面前的碟子里:“我这里厨房虽小,却比府里的花样还多,这鸡髓笋是最新鲜的,你尝尝。”
  文麟依言吃了几口,果然赞不绝口:“大哥最会享受,连这鹌鹑的糟法儿都与别处不同。”
  婴宁笑道:“这鹌鹑是用苏州糟加蜜酒煨烂的,自然要比别处多花些工夫。”说着,又给文麟夹了一些:“二爷既然喜欢,就多吃些。”
  “我给大哥带了寿礼,只顾着吃,差点儿给忘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掐丝珐琅盒子。
  文麒接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才轻轻打开盒子上的金镶双扣,里面的缎面衬底上,竟然是一只西洋怀表。
  “这样东西倒是有趣得很!”文麒提了怀表上的链子,拿在手上反复观察。
  “这是西洋人计时的钟表,只是换算起来有些麻烦。我就知道,大哥最喜欢摆弄这些希奇的玩意儿。”文麟笑道。
  婴宁和几个小丫头也急忙凑过来看了一回,都只是赞叹精巧可爱,却没有一个人看得懂上面的时间。
  “拿来我看看。”我微微一笑。
   自从来到这里,也学会了子丑寅卯的计时方法,根据钟表上的时间换算一下,就可以知道现在的时辰,也不算很复杂。
  文麒连忙把那块表递到我手上。
  “现在的时间刚好是早上八点整,”我在脑子里略微计算了一下,然后对文麒说:“就是辰正初刻。”
  “你怎么会看这个东西?”文麒既惊喜又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略微犹豫了一下,只能随口说道:“我娘以前是乾清宫里的宫女,后来年纪大了就放出宫来婚配。在宫里见识过这样东西,没事的时候就画了图教我认的。”
  “怪不得。”文麒微微一笑,然后指着上面的阿拉伯数字问道:“那香儿可否认得这上面的西洋文字?”
  “这个我娘也曾教过我,”我指着表盘,从1到12念给他们听。然后又解释道:“这个叫做阿拉伯数字,简单易记,又便于区分,所以钟表上大多都采用这种数字。不过,也有些钟表上不用这个,而用罗马字。”
  “姑娘连洋文都认得!”可儿羡慕地望着我。
  “两个数字之间的一格代表一个小时,就相当于半个时辰。”我继续说道:“所以,一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照这个计算,一天十二个时辰,这上面的时针就要走两圈儿。”
  “原来是这样,姑娘懂的可真多!”媚儿也在一边赞叹。
  “这也不算什么,”我淡淡一笑:“西洋人发明的这种钟表,比起咱们现在用的奎表和铜壶滴漏都简单方便得多,又可以随时随地戴在身上,所以,日后必然会慢慢普及到民间,到那时,恐怕就连小孩子都认得上面的时间了。”
  文麟一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一直等到我说完,才笑道:“姑娘不但博闻强记,而且高瞻远瞩,文麟实在佩服得很!”
  文麒听了这话,自然开心,却只是含笑望着我,并不说什么。
  大家吃了些东西,又随便闲聊了几句,财叔进来禀报,马车已经备好。
  兄弟两个人站起来便要走,刚走了几步,文麒又转回来,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今儿是我生日,照例要去府里拜宗祠祖先,老爷太太自然要留我在那边吃饭,我只吃几口便找个托词回来,你好生在家里等我。”
  “你快去吧,我还能去哪儿呢!”我小声催促他:“文麟在前面等你呢,你跟我在这里嘀嘀咕咕的,让人看了多不好。”
  “我不管,反正你迟早是我的媳妇儿。”他笑嘻嘻地望着我:“我今儿就回去跟老爷太太说。”
  我蓦地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傻香儿!”文麒在袖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去了,你给我的好东西,我可等着瞧呢!”说完才转身去了。
  他走后,我去书房里看了会儿书,又临了一幅李公麟的白描人物,他的画多用线描,笔法如行云流水,虽不设色,却能生动表现出人物的神情意态,实为高手,难怪人称宋画第一。
  画累了,就一个人在园子里闲逛。
  走到淇水亭旁边,看到几株垂丝海棠都开了花,竟比桃花还要娇艳,难怪说海棠素有女儿之态,这种垂丝海棠更是翠缕低垂,若青丝绿鬓,葩吐丹砂,似胭脂轻染。红香绿玉,媚态横生,大有闺阁之风度。
  住在睢园的这段日子,我有了许多亲近自然的闲暇。时间越久,我就越佩服文麒的审美情趣和生活态度,在这个他亲手设计的园子里,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无不匠心独具,令人赞叹!他用的每一件东西,都是那样精致考究,总会给你意外的惊喜。他淡薄名利,洒脱豪放,既有文人的才情,又没有书生的迂腐。他所过的,竟真是诗一般的生活。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换了件三镶领的窄褃小袖衣裳,下面配了一条秋香色撒花洋皱裙,只把长发散开,也不梳髻,又淡淡擦了点胭脂。
  可儿在屋里熨衣裳,见我往外走,就停下来笑着说:“姑娘要去哪里?”
  “我去淇水亭。文麒回来了,你让他去那儿找我。”我对可儿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可儿点点头,对我展颜一笑:“姑娘今儿可真好看!”
  一轮残阳掩在半片阴云下面,仿佛给那朵云镶了一道金边儿,四周是混沌的天幕,只有中间一片灰蓝,形成一种渐变而奇异的颜色,却总是感觉有些苍凉。
  我在花阴底下拾了许多花瓣,用一只大手帕包了,撒在亭中的地板上,红香粉白,十分好看。
  眼见太阳渐渐落了,四周也暗下去,我用蜡烛精心摆成一个巨大的心形,一支一支燃起来,然后,坐在花瓣之上,烛光之中,安静地等待着文麒回来。
  可是,时间就那样一分一秒地滑过去,蜡烛已经燃去了大半,眼睛也开始有些酸涩,却仍然不见文麒的踪影。我的心开始变得浮躁起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夜色苍茫,天上无月无星,只有风却越刮越急,大有一种山雨欲来之势。
  终于,竹林掩映的小径上远远出现一个身影,渐行渐近,却像是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仔细一看,竟然是可儿。
  “姑娘……出……出事了!”可儿站在池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我一惊,蓦地站了起来。
  一阵狂风吹过,蜡烛顷刻间全部熄灭,只剩下一缕缕残烟飘散在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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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我是妖精 于 2008-4-12 19:23 发表
呵呵,一口气读完,图文并茂,甚是养眼,纤手的文笔很是细腻,人物刻画得也极为生动,期待下文。
多谢 既然喜欢,纤手今日就再发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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