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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青丝络》

本主题由 1粒尘中沙 于 2008-12-2 22:30 推荐主题
  



  

                                           第二十一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

  

  

  “香儿,香儿……”

  

  一双温凉的手掌轻轻捧住我的脸,不停呼唤着我的名字。我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却沉重得仿佛粘在一起,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心口上,如同插着一把把尖刀,哪怕只有轻微的颤动,都会让我跌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爷,姑娘恐怕是不中用了!”婴宁的声音带着几分慌恐。

  

  “大夫!你救救香儿!求你救救她!”是文麒焦灼而沙哑的声音。

  

  似乎有一根手指伸过来,探了探我的鼻息。

  

  “文爷,依老夫之见,这位姑娘许是中了魇魔之法。”一个老者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若不赶快破解,恐有性命之虞!”

  

  “魇魔之法?”文麒似乎并不明白。

  

  老者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所谓魇魔之法,即是祈祷鬼神,或诅咒、或造符书等法,用来杀人的一种巫术。当年康熙帝诸子夺位,就发生过用魇魔法诅咒太子允礽之事!老夫的药恐怕无济于事,爷还是去道观求一碗符水来,喂给姑娘试试。最要紧的,是去姑娘的屋子里细细搜寻,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秽物出来才是正经!”

  

  文麒连忙吩咐财叔,骑快马去神乐观找玄灵道长求符水,又让可儿去我房里,叮嘱她务必仔细查找一遍,不要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我躺在床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昏昏沉沉,气若游丝。朦胧中,仿佛听到那个声音微弱地从耳边传来:“鸢儿,我总算带你回来了,方才你再往前走一步,可就踏入了鬼门关……”

  

   我要死了吗?我心里想着,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算拼尽全力,妖也不会让鸢儿有事的……”那个声音低若蝇语,仿佛已经力不从心:“那五只鬼好厉害,我差一点儿斗不过它们……”

  

  “妖?就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是么?”我用尽所有力气,可是,仍然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是的,就是我带你回来的。”妖轻声喘息着:“鸢儿,你要记得来救我……”

  

  “我要怎样才能救你?快告诉我,快点告诉我!”我发疯一样地想喊出来,可是嗓子却如同窒息一般。

  

  妖仿佛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点力气:“找到……那只桃木盒子……”

  

  我忍住全身的巨痛,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可是,身子却连半分也无法挪动。正在辗转煎熬之际,却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把我抱起来,柔软的丝绵衣料上,有淡淡的药香。

  

  “爷,我来喂姑娘喝吧。”是婴宁的声音。

  

  “不,还是我自己来。”文麒用一只小匙轻轻探入我口中,清凉的符水顺着喉咙缓缓流入胃里。

  

  炙人的灼痛慢慢消散,丝丝凉爽的感觉如同迅速生长的蔓生植物,顷刻便蔓延到四肢百骸当中,仿佛一株几近干枯的花草,遇到了久违的甘霖。我只觉得,原来负在身上的千钧重担,立时卸下了一半。

  

  “文……麒……”我的唇微微颤了颤,声音细若蚊蝇。

  

  “香儿!”文麒的声音嘶哑而且低沉,仿佛从胸腔里面挤出来一般,他紧紧拥住我,喜极而泣:“你们听到吗?你们听到吗?她在唤我名字!”

  

  我感到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唇上、睫毛上,弄得我痒痒的。文麒微凉的指尖抚在我额角上,那样轻,仿佛害怕把我弄碎似的。

  

  我试着张了张眼睛,只觉得眼睫轻启之间的那一点点光亮,都刺得我有些眩晕,如同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突然被推到阳光底下,一下子无法适应。我皱了皱眉,再一次尝试着抬起睫毛。

  

  文麒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面,噙满了晶莹的泪水,如同两颗闪亮的水晶。他正微笑地望着我,触目所见,满是柔情。

  

  “我回来了。”我虚弱地望着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我知道,香儿不舍得丢下我……”文麒的声音仍然哽咽着,唇边却浮起一个灿然的微笑。

  

  帘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语声,隐约还有嘤嘤的哭泣。婴宁连忙掀了帘子出去。我和文麒侧耳倾听,只觉得那声音竟好象是春芊。

  

  “谁在外面?”文麒扬声问道。

  

  门帘一撩,媚儿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惶恐:“烟绯姑娘出事了!春芊请爷去呢!”

  

  我和文麒都不由一怔,连忙说道:“快让她进来!”

  

  媚儿把帘子一掀:“爷让你进来呢。”

  

  婴宁扶着满脸泪痕的春芊从外面走进来,还未等站稳,春芊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先别哭,到底怎么了?”文麒急忙问道。

  

  春芊抽抽噎噎,哭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婴宁犹疑地望了文麒一眼,嗫嚅着说道:“烟绯姑娘的孩子……没了……”

  

  “怎么会这样?”我一惊,微微欠起身子,喘息着问:“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没了?”

  

  “不知为什么,姑娘从寅时就闹起来,竟是要死要活的……”春芊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却仍然是一幅惊魂未定的样子:“李奶奶说姑娘是中了邪,给她喝了点儿香灰,可仍是不管用。后来,姑娘身下就流出好多血,此刻怕是已经不中用了!”

  

  众人都疑惑不止,惟有我心中明白——我与烟绯原本一人,此事,若不是我连累了她,就一定是她连累了我。

  

  文麒刚要开口说话,可儿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进了门便把手里的一样东西径直递到文麒手上,嘴里气呼呼地说道:“姑娘一向待人宽厚,是谁如此恶毒,竟要这样诅咒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文麒手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手工十分精巧。偶人身上穿着女子的衣裙,描眉画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她的额头和心口上,竟然插着十几枚闪闪发亮银针。文麒轻轻翻开套在木偶身上的小衣裳,只见偶人的胸口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

  

  “九月初九也是我们姑娘的生辰!”春芊失声惊呼道。

  

  我微微一怔,原来烟绯竟连生日都与我一样。

  

  文麒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不管谁作的孽,都必是这个园子里的人……”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凝结,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是在哪里发现这样东西的?”文麒的眼睛瞥向可儿。

  

  “我把姑娘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才在褥子底下找到的。”可儿忽闪着大眼睛,抬手抹了抹头上的汗水。

  

  我和文麒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遥遥知意。能进我屋子的,除了文麒,就只剩下三个人——可儿、媚儿、还有婴宁。而媚儿和婴宁一直都在文麒那边服侍起居,只有可儿一直跟在我身边。

  

  “你们都瞧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以为是我干的?”可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忿忿地说道:“别说我与姑娘素无冤仇,就算再怎么样,我也干不出这天打雷劈的事儿来!”

  

  尽管她这样说,可众人的目光却仍然盯着可儿,人的心思很奇怪,她越是这样说,别人就越觉得她有问题。

  

  “不是她。”我靠在文麒身上,从他手中拿过那个偶人,轻声说道:“可儿并不知道我的生辰。”

  

  文麒深深望了我一眼,缓缓点了点头:“香儿的生辰,竟连我也不曾知道。”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园子里,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生辰。”

  

  空气瞬间凝滞不动,屋子里静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见。每一双眼睛都静静地望着我,只等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我深深吸了口气,抬起睫毛,目光缓缓落在一个人的脸上。

  

  她如花的容颜瞬间失去了血色,仿佛有人一下子吸干了她身上所有的血液,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她默默迎视着我的目光,身子却摇摇欲坠。

  

  文麒惊骇地瞪着她,无比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宁儿!”

  

  “快……快去她房里……”我的脑子里蓦然闪过一个念头,紧紧攥着文麒的手,颤声说道:“她房里有一只桃木盒子!”

  

  “桃木盒子?”媚儿微微一怔:“前些日子爷在府里生着病,婴宁姐姐便在屋子里供了‘药王’,没事的时候,我也过去烧柱香,拜一拜。那日我进屋的时候,见姐姐拿了一只桃木盒子在手里摆弄,便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东西,可她竟说什么也不给我瞧。”

  

  “你快去,赶快把那盒子找出来!”我急忙催促媚儿。

  

  “还是我去吧。”婴宁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缓缓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那盒子,被我锁在柜子里头了。”

  

  “媚儿,你同可儿和她一起过去。”文麒沉声吩咐道,眼里分明有一抹深深的惊痛。

  婴宁幽幽地望了文麒一眼,凄然一笑,转身走出了屋子。

  

  

[ 本帖最后由 纤手凝香 于 2008-8-1 15: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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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越来越复杂了,万般种种,皆为痴,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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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爱痴 为爱狂
哎 可怜的人免不了干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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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而今才道当时错

  

  神乐观的玄灵道长遣了小道士送来符贴在屋子里,说是可解邪祟撞客之灾。忙了一阵之后,又随了春芊往桃花别院去了。

  天光早已大亮,映着窗棂上精致的雕花木格,上面细密纤巧的缠枝图案玲珑浮凸,在窗下的紫檀条案上印下一片镂空的光影。案上那盏玛瑙料丝灯里,还剩下一截残烛在独自摇曳,虽然只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却仍然教人觉得灼痛难忍。四下寂然无声,惟有那块鎏金的西洋怀表里,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文麒执着我的手,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如同一尊雕像,没有一丝表情,也看不出悲喜,只有他眸中明灭闪烁的光亮可以告诉我,此刻轰然涌起的,除了心痛之外,必然还有一点一滴的沉浮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帘子终于被揭开,媚儿捧着一只三寸来长的桃木盒子走了进来。我打开盒子,见里面除了那枚开元通宝之外,还有用纸铰的五个青面獠牙的鬼怪。

  我把那枚古币紧紧攥在手心里,眼泪瞬间濡湿了眼眶。妖,我终于找到你了!不知你此刻究竟怎样?但愿,还不算太迟!

  “婴宁呢?”文麒看了一眼媚儿,低声问道。

  “她……”媚儿欲言又止:“她在房里……”

  “你让她过来,我有话问她。”文麒的声音嘶哑而且低沉,却带着一种可怕的空洞和决绝。

  “哦,我这就去叫她……”媚儿连忙答应着。

  “不必了,我在这儿。”门外一个幽幽的声音蓦然响起,把我和文麒都吓了一跳。

  春日迟迟,光影通透。门上挂的帘子,是用精细的竹丝编成,浅碧轻黄,丝丝缠绕,如同玲珑流转的翡翠丝绦,所以取名叫做“虾须帘”。

  “吴侬巧制玉玲珑,翡翠虾须迥不同”——这幅帘子,是婴宁亲手编制的,她的手,总是比别人灵巧,一件平凡的俗物,只要经她的手之后,似乎总会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文麒的衣服鞋袜,荷包香囊,几乎无一不是出自婴宁之手……

  一双纤纤素手,轻轻卷起了半幅竹帘,莹白的皓腕上,挂着一只脂玉镯子,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哪儿是镯子,哪儿是手腕。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那段雪白的膀子上,直晃人的眼睛。

  紧跟着,门槛外盈盈迈进一只纤美的小脚儿,粉底红缎的鞋面上,绣满了芬芳流丽的芙蓉与燕草,芊芊枝叶,蔓宛生姿。一幅大红的妆缎襦裙,掩住了生尘的罗袜,迤俪摇曳着,已经立在门边。

  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婴宁身上穿的,竟然是新娘的吉服,一头浓密的青丝,在脑后盘成了只有妇人才梳的八宝攒珠髻,上面插着双凤衔珠的金玉步摇。

  她静静立在那儿,樱桃一般的双唇之上,擦着浓烈鲜艳的胭脂,紫卿与茜草的花露三蒸三叠之后,竟是那般触目惊心的一汪颜色,不是不美,却是美得狰狞。婴宁素白冷冽的一张脸上,惟有那抹猩红。

  “爷,”她轻轻弯了弯唇角,竟然微微一笑:“婴宁住进这个园子,一晃已经整整三年了。眼看着杏花开了三次,又落了三次。”

  文麒默默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你才来的时候,杏花开得正好……”

  婴宁美目流转,巧笑嫣然:“那时候,爷总是坐在杏花底下吹笛子,花瓣落了一身也懒得去拂,却是真真的好看。我经常偷偷在一旁瞧着爷,不知不觉,就入了神……”

  她幽幽叹了口气,眸中浮上一抹温柔的神色:“那时候,我就时常想,要是能一辈子住在这个园子里,一辈子伺候爷,那该有多好。”

  文麒唇边浮上一丝苦笑:“如果你执意要留在这里,我自然也不会拦着。只是,女孩子大了,迟早要嫁人的,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要离开!”

  婴宁目光灼灼地望着文麒,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一抹动人心魄的妩媚:“爷,你难道真的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宁儿么?!”

  文麒眉头微蹙,长长叹了口气:“当初带你回这个园子,的确是可怜你的身世,君子不乘人之危的道理,文麒不是不明白,虽然我不敢自称君子,但是,至于其他念头,却真的从未有过。当时只想救你一条性命,可是没有想到,却结下如此一段宿孽!”

  “不!”婴宁幽幽地望着文麒,满目凄凉:“爷难道不喜欢吃宁儿做的饭菜?不喜欢穿宁儿缝的衣裳?也不喜欢听宁儿唱的小曲儿么?”

  “当然喜欢。”我对她轻轻弯了弯嘴角:“没有人会不喜欢婴宁做的饭菜、缝的衣裳、唱的小曲儿。但是,喜欢却不是爱。”

  “爱?”婴宁微微一愣,怔忡地望着我,半晌,却凄然一笑:“他不爱我,还不全都是因为你,自从你来这个园子之后,他就没有再多看过我一眼。每天一早起来,他便远远望着你的窗口出神;你所有吃的穿的用的,他都格外留意,生怕我们委屈了你;病了就整天整天在床前守着,哪顿少吃了一口,就巴巴地打发人端到你屋子里去……我真不明白,你究竟用了什么妖术,能让他捧凤凰一样地把你捧在手心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也开始扭曲起来:“你根本就是一个妖孽,自从你来了这个园子,爷就开始不得安生!”

  “住口!”文麒厉声喝道:“我不许你这样说香儿!”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文麒:“没关系,我倒是想听听,她究竟为什么如此恨我,竟然恨到——想害死我。”

  “恨你?我怎么能不恨你!”婴宁恨恨地盯住我的眼睛,目眦欲裂:“原本太太已答应过我,等爷成亲一年半载之后,便让爷把我收在房里,可是,你却偏偏要毁了爷的亲事!你这个狐媚子,勾引爷在你房里留宿便罢了,还逼他赌咒发誓地说他今生只守着你一个人!”

  我和文麒的身子不由得同时一震,这个女人——她,竟然在那个晚上一直隐匿在门外,偷听我和文麒说话!

  “你……你一定是害了失心疯!”文麒气得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我没有疯!”婴宁的手臂在空中一挥:“爷才是真的疯了!为了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但大好的前程不要了!竟然连性命也不要了!哈哈,哈哈哈……”她指着文麒,居然笑出了眼泪:“我都是为了爷好,我实在不忍心让这个女人害了你呀!”

  “所以,你就找人用这样的巫术来害我是么?”我安静地望着她,轻轻摊开手心:“可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这枚古币从我身上弄走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婴宁冷哼了一声:“那个偶人,我早就放在你床上了,可是不知为什么,道姑的法术却一直不能灵验。”

  我微微一怔,旋即便恍然大悟:“因为我身上有辟邪之物?”

  她轻轻点了点头:“道姑说你身上有护身符之类的辟邪灵物,让我找到之后把它镇在桃木盒子里,那样魇咒方可灵验。可你来这个园子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一样东西。所以我就猜到一定是它!昨晚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就悄悄剪断丝线,把它取走了……”

  我冷冷地望着婴宁。她不但要害死我,还差一点害死妖!

  “你这个女人,竟然这样狠毒!”文麒的眼中充满惊痛:“我怎样也想不到,你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爷,我这样做错了吗?”婴宁凄楚地望着文麒:“在这个世上,我心里只装着你一个人,我只想对你一个人好,我有什么错?我究竟有什么错?”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如果害死了香儿,又跟害死我有什么分别?!”文麒恨恨地望着婴宁,气得额角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你竟然还说是为了我好!”

  “只要她死了,我们大家就都好了啊!”她用一根手指指着我,狂乱地笑道:“只要她死了,我们就还能过上跟以前一样的日子啊!”

  “婴宁。”我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的眼睛,因为身体虚弱,所以声音很低,但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爱文麒,这原本并没有什么错;爱原本就是自私的,这也没有太大的错;可是,如果爱到疯狂,爱到失去理智,便是大错特错!如果无视别人的生命,害人害己,更是错上加错!”

  她一愣,怔忡地望着我,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说话。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所以,任何单方面的爱都是痛苦的。”我静静地望着她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对她弯了弯唇角:“如果你真正爱一个人的话,那么你最希望的,一定是他能够幸福,对么?”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安静下来,仿佛已经忘记了对我的仇恨,居然轻轻点了点头。

  我温柔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希望文麒幸福,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让他能够幸福。可是,你却忘记了问他,他要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婴宁的眼睛里,逐渐蒙上一层雾气,两颗大大的眼泪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慢慢滑下来,跌落在襟前的一朵织锦芙蓉上,似一颗露珠,但是,旋即便湮灭无踪。

  她抬起睫毛,惊怯地望着文麒,仿佛是在问他,又仿佛是在问自己:“我……真的错了么……”

  良久,她慢慢转过头,抬眼望着窗外的一株杏树,满树的繁花早已落去,仲春枝头上,浓华散尽,只剩一片恣意汪洋的深碧色。

  “爷,宁儿想为你唱支曲子,好么?”婴宁忽然笑了,莹白的两颊上,还有未曾拭去的泪痕,如同带雨的梨花,冷冽凄绝。

  文麒猜不到她究竟想做什么,并不说话,只是诧异地望着她。

  婴宁仿佛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抬手理了理头发,然后,便犹自唱了起来: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盛装丽服的美人儿,极尽的鲜艳与妩媚,仿佛晚春里一朵开到极盛的荼蘼。

  凄婉的歌声穿云裂锦,直教人柔肠寸断。唱完最后一个字,婴宁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蓦地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众人失声惊呼,被她的突然举动骇得呆若木鸡,文麒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阻止,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白皙的颈项流下来,把身上那件新娘的吉服染得更红。她的眼中却露出一种梦似的微笑:“爷……下辈子……你一定要娶我……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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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婴宁的谢幕演出,终于被我卡出来了。其实,我是极爱这个女子的,写到最后一笔,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这是一个矛盾的生命,她的爱那样浓烈、那样纯粹、那样义无返顾、却又那样自私狭隘!她的爱不但极至,而且偏执!

  我爱她,也恨她。她可以因爱而轻视自己和别人的生命,因为无知,所以无畏!

  她可以这样爱文麒,但是她却忘记了,文麒也可以这样爱香儿。爱,原本没有错,但是,爱到失去理智,便是大错特错。爱到无视别人和自己的生命,更是错上加错!

  这个美丽的灵魂,因爱而生,却又因爱而死。可是至死,她都是矛盾的。那首《蝶恋花》便是她生命的绝唱。她和文麒,注定一个在墙内、一个在墙外……

  开到荼蘼花事了!婴宁,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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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却被无情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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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春云吹散湘帘雨

   
   春山之上,又添一座新坟。
   婴宁的死,就如同一场噩梦,当一切模糊都变得清晰的时候,反而更加令人心碎神伤。我并不憎恨她,只觉她可悲复可怜。
   细碎的雨雾似一层淡淡的薄纱,挂在屋脊上、勾栏旁,也挂在蒲柳和海棠的枝桠上,直教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雾里看花,烟锁寒塘。
   烟绯失去了敦佶的孩子,也失去了刚刚燃起的希望,整个人如同死去了大半,恹恹地卧在榻上,不吃不喝,一双眼睛,如同一口干涸的枯井,只是直勾勾地瞪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空洞而且迷蒙。她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件尚未缝好的小孩衣裳,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春芊哭得如同泪人一般,直拉着我的手央求:“姑娘快想个法子,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几日,这会子连哭都不会了。”
   我理了理烟绯蓬乱的头发,柔声说道:“文麒已经给王爷写了信,你好生养着,过段时间,他就教人来接你了。”
   烟绯漆黑的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仿佛并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抬手指着窗外细白的雨雾,声音细若蚊蝇:“看,又下雪了。”
   她的手腕纤纤不盈一握,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脉,泛着青瓷一般的光泽。
   “春芊,你去把那只美人觚抱来,我要去园子里收梅花上的雪……”烟绯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眼睛却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快看……那边有一片白梅,多好看啊……”
   “烟绯,你听我说!”我用力搬过她的肩膀,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不可以这样,你知道吗!孩子虽然没了,可是你还有敦佶,还有未来!你这么年轻,将来你想要多少个孩子都行,不是吗?!”
   烟绯慢慢别过脸来,嘴唇抽搐着:“孩子……我的孩子……”
   “敦佶已经失去了孩子,可是,他不能再失去你!”我不停摇着她的肩膀,拼命想把她从丧子的绝望之中摇醒。
   她的身子颤栗着,如同秋风中瑟缩的树叶,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烟绯,你听到我的话没有!”我用力捏住她的手臂,瞬也不瞬地望着她:“敦佶走的时候那样满怀希望,可你却在这里这样作践自己!如果让他知道,他该有多么心痛,你想过吗?!”
   “我……对不起他……”烟绯哀哀地望着我:“孩子……没有了……”
   我轻轻捧起烟绯的脸,心中一阵抽痛:“对于敦佶来说,你比孩子不知道要重要多少倍!只要你在,孩子迟早还会再有的。”
   “可是,现在孩子没有了,我还怎么进顺承王府的大门……”烟绯使劲攥住我的手,眼中满是绝望:“他阿玛和额娘不会让我进门的……”
   “敦佶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好了!”我对她微笑:“你现在不要想那么多,先把身子养好!”
   我端起放在床边小几上的一碗莲子羹,慢慢喂给她吃。她居然很听话,乖乖吃了大半碗。我又让春芊替她擦了把脸,换过一件干净的中衣,直到看她倦倦睡去才离开。
   马车驶入睢园的大门,我不由一怔。正厅门前,停着两辆双马大车,几个家仆小厮打扮的人,正在往屋子里面抬东西。箱箱柜柜,居然有十几只。文麒和文麟都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众人忙里忙外。
   “香儿,你回来了?”文麒见我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迎上来牵住我的手。
   “在搬什么?”我指着那些木箱子,好奇地望着他。
   “你猜呢?”文麒冲我眨了眨眼睛。
   直到这一刻,我的脑子里仍然满是烟绯凄楚而绝望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加上这几天的一番折腾,总觉得疲惫不堪,所以,只是懒懒地对文麒弯了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猜不到。”
   文麒伸手在我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傻丫头,猜不到就不告诉你!”
   “那我问文麟好了。”我转过头对文麟一笑:“你们背着我在搞什么鬼?”
   文麟拱手对我施了一礼,促狭地笑道:“小叔给嫂子道喜了,请嫂子纳聘!”
   “纳聘?”我张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文麒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含笑望着我:“这是咱们文家给香儿的聘礼,你今儿收了这些东西,可就是咱们文家的人了。”
   望着文麒清澈的眼神,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如同一场噩梦,让我变成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心中总是忐忑难安。妖音信皆无,生死未卜,那日之后一直都没有再次出现;烟绯缠绵病榻,痛不欲生,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而婴宁那样惨烈决绝的一种死法,更是令人不寒而栗,刻骨铭心。只要闭上眼睛,那些点滴过往便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香儿,你怎么了?”文麒抚了抚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关切地望着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咬了咬嘴唇:“文麒,我有话想对你说。”
   文麒点点头,轻轻牵起我的手,一直把我带到回廊的拐角处。廊下的檐铃上,细碎的雨雾半天才能凝成一颗水滴,落在下面银碗里,发出一声细细的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我低垂着睫毛,手指下意识地拨弄着文麒襟前的纽襻,却不知怎样该开口。文麒静静地站在那儿,长衫的下摆被风缓缓吹起,如同水波一般荡起涟漪。
   良久,我才惊怯地抬起眼睛看他:“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我……”
   文麒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的眼神温柔如麋鹿:“问什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揣揣不安地望着他:“关于我和烟绯之间奇奇怪怪关联,关于那枚可以辟邪的古币,……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
   文麒默默凝视着我,轻轻叹了口气:“若你想说,我自不必问;若你不想说,我又何必问。我想,香儿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一层雾气模糊了视线,哽咽了半晌,我才扬起脸:“文麒,其实我……”
   他伸手掩住了我的嘴唇,微凉的指尖,带着一抹薄荷的清甜:“傻丫头,我什么都不要你说,若你真想告诉我,那就等我们成亲以后,你再慢慢说给我听,好么……”
   燕草繁茂,秦桑葱郁,灰白色的天际与绵密若无的丝雨在文麒身后交织成一张网,如同一幅最好的布景,衬出他雪白的衣袂,乌黑的鬓发。
   他无限柔情地把我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住我的头顶,喃喃的声音有若耳语:“傻香儿,你难道还不明白么?无论你是谁,以前做过什么事,文麒都不会在意。哪怕你是花妖狐仙、异灵神鬼,文麒也不会害怕。就算发生任何事情,都改变不了文麒与你相守的决心!现在,你还担心什么呢!”
   我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如同被一片柔嫩丰美的海藻柔柔包裹,压在心头的千钧重担,顷刻间便消失于无形。文麒,不是我想刻意隐瞒,可是,我实在无法估量,自己说出真相的后果将会是怎样。如今这一番话,终于让我如释重负,与你坦然相对。谢谢你,文麒!
   “做新娘子,应该高兴才对,不许再哭鼻子了。”文麒把我从怀里轻轻拉起来,用拇指抹去我腮边的眼泪:“走,咱们去前厅瞧瞧,看太太都给香儿打点了什么好东西。”
   我含着泪,也含着笑,使劲儿点了点头。
   文麟坐在一张红木椅子里,正在喝茶,见我和文麒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成窑青花盖碗,微微一笑:“东西都在这儿,瞧了再命人收起来罢。”
   案上堆着十几匹宫绸妆缎和各色纱绫,轻红粉白,芳菲袭人。箱子里应有尽有,从凤冠霞帔、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到金玉如意、香囊荷包、汗巾鞋袜,甚至,还有成对的鸳枕被面、绣着鹧鸪的肚兜绢帕,简直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就算是嫁女儿,也不过如此吧!
   我轻轻拿起一只玉柄纨扇,只见两面双绣着一丛牡丹和一双粉蝶。新裂的纨素,裁做一柄鲜洁如雪的合欢扇,团团圆圆,如同一轮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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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偏到鸳鸯两字冰


   旧时风俗,新人拜堂之前不能相见,所以,文麒暂时搬回府里,而我则又重新住进桃花别院,等待吉日一到,文家的花轿迎娶进门。
   桃花依旧,庭院中却不再有烟绯袅娜的身姿穿行于花间叶下,回首凝眸,巧笑嫣然。曾经的鲜艳明媚,潋滟春光,在此刻却如同一片模糊的印记,残存在如昨的往昔。
   玉色鲛绡幔帐迤俪垂下,烟绯苍白纤瘦的手腕软软搭在一只迎枕上,大夫诊了一回,微微蹙了蹙眉头:“病人关窍不利,心胸烦闷,所致六脉皆弦,多为情态不畅,乃肝气郁结之症。” 说完,用梅红单贴下了方子。
   我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麝香、雄黄、朱砂、金蝎、地龙、明矾等药名,赶紧让春芊去交给门外的小厮。大夫另外开了药箱,拿出一瓶褐色的丸药,名字叫做“祛邪守灵丹”,说是具有镇惊安神之作用。又叮嘱吃药的禁忌与时间,煎药的火候等诸事,我都一一记下,一并谢过。
   送走大夫,重新走回床前,却不闻里面有一丝声息。我用垂在床栏两边的雕花铜钧轻轻挽起床幔,却看到烟绯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上面垂下来的一对红绒同心结。
   “我让厨房煮了碧粳粥,你起来喝一碗吧。”我对她弯了弯唇角:“整天在床上躺着,没病也躺出病来了。”
   烟绯缓缓转过目光,轻轻吐出几个字:“王爷……来信没有……”
   “应该就快了。”我轻声安慰她:“京城那么远,这些日子春雨不断,驿路泥泞,不然也该到了。”
   “快了就好……”烟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快了就好……”
   我扶烟绯坐起来,又拿了件衣服披在她瘦削的肩上,只觉得那副身子绵软无力,弱不胜衣。
   可儿捧了一只添漆茶盘进来,里面放着两盏清香四溢的杏仁茶,微微笑道:“两位姑娘,尝尝我做的杏酪。”
   我端起一碗,侧身坐在床边,待吹凉了,才喂给烟绯,烟绯只喝了两口便摇了摇头:“我素来不喜甜食,姑娘自己喝吧。”
   可儿连忙把另外一碗递到我手上,见我喝了,便歪着头问:“可好?”
   我实际上也不喜欢甜茶,可是,又不忍心拂了可儿的一片好意,于是对她弯弯嘴角:“又香又甜,怎么做的?”
   可儿见我这样说,立刻展颜一笑:“姑娘要问这个可也不难,只取那甜杏仁用水浸了,去皮,小磨磨细,用糯米屑或牛乳入锅同煎,吃的时候,再加些糖,便成了。”
   我有些好奇:“你怎么会弄这个?”
   “我是跟婴宁姐姐学的。”可儿随口说道。说完,不禁神色一黯。
   我的心跟着一抽,一时间,想起婴宁所制的种种美食,不免也有些伤感。
   烟绯却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一般,眼睛愣愣地瞪着窗外的一双燕子,脸上一片清寂。那双燕子上下盘旋,在花间嬉戏了一会儿,便飞过院墙去了。
   “我想下来走走。”烟绯转头望着我。
   “你想去哪儿?”我扶起她的手,可儿连忙弯腰坐在床踏上给她穿鞋。
   春芊在外间嘱咐秋蕙用药铫子煎药,听见了,连忙走进来:“院子里有风,姑娘可禁不得吹。”
   烟绯摆了摆手,幽幽道:“我不去院子里,只不过想去瞧瞧香儿的那些妆奁罢了。”
   我听她这样说,心中却一阵难过,连忙示意春芊,自己一个人扶着她缓缓走至我住的那间房里。虽然没有几步的路,烟绯却仍然走得气喘吁吁。
   碧纱橱内,锦帐低垂,我把棉被卷了个卷儿,让烟绯靠着,自己去开了箱子,把整套的新娘吉服并钗环首饰全都抱到床上,让烟绯一一细看。
   烟绯轻轻捧起那件大红罗衣,手指在柔滑的妆缎上缓缓抚过,原本无神的眼眸中,逐渐泛起一种梦似的光彩:“这是极好的苏州织造,一匹需工十二日……”说着,又细细端详上面刺的芙蓉彩蝶:“这是江南极负盛名的‘韩媛绣’,也叫‘露香园顾绣’……”
   “这绣工的确难得一见,想必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得到的。”我也拿起旁边那条绣着一双鹧鸪的大红襦裙,心中不禁由衷赞叹。
   “顾家一门女眷,各个手艺非凡,刺绣人物,气韵生动,字亦有法,工画花卉,为世所珍。”烟绯幽幽叹了口气:“姑娘好福气,那文家太太待你实在不薄。”
   阳光懒懒透过玉色薄纱,在烟绯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光影,仿佛给她的皮肤涂上一层淡金色。她的眼窝因为失眠和消瘦而微微塌陷,更显得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可那眼珠儿却仿佛灰灰地蒙着一层烟雾。
   “烟绯,”我轻轻拉起她的手:“你赶快好起来,等我出嫁那天,你来给我梳头好不好?”
   烟绯的嘴唇轻颤了一下,缓缓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那我就替你梳一个合欢髻,好么?”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好,我喜欢极了!”我含笑望着她:“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也帮你梳头,好么?”
   烟绯苍白的脸上居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那抹嫣红让她看起来羞涩如处子。
   “来,你先穿上让我瞧瞧。”我拿起那件大红吉服,想要披在烟绯身上。
   “这怎么使得!”烟绯连忙推辞:“你还没有穿过呢!”
   “我并不忌讳这些。”我调皮地耸了耸肩膀:“我们长得本来就像孪生姐妹,你穿上它,我就知道自己做新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烟绯默默看了我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罗衣襦裙,繁复华丽,美得竟是如此惊心动魄。按此时规矩,无论官品士庶,新妇必用凤冠霞帔。凤冠,原是九品以上命妇所用头饰;霞帔,即绣有云霞纹样的披肩,除云纹外,还有孔雀、鸳鸯、练鹊、缠枝等图案,多数用做新娘礼服。
   鲜艳夺目的红衣穿在烟绯身上,立刻给她没有血色的脸庞增添了些许生气,虽然素颜胜雪,却眉目如画,直教我想到四个字——如花美眷。
   我拿起桌上的一柄菱花递给烟绯,她含笑接过,举目细看,只见眼波流转,如醺如醉,娇媚如一枝红艳艳的女儿棠。
   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春芊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书信:“姑娘,王爷来信了!”
   烟绯蓦然扔下手中的铜镜,一双美目瞬间流光溢彩,宛若重生。
   铜绿的松江潭笺上,散发着幽幽墨香,敦佶清逸峻奇的笔迹赫然在目:“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后面的字,我已经看不到了,烟绯簌簌发抖的身子,如同萧瑟晚秋中枝头的最后一片木叶。那页纸笺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用了那样大的力气,以至于腕上的青筋根根突起。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种眼光,仿佛痛得可以滴出血来,却偏偏泛着一种异样的神采,令人惊惧而又震慑。
   “烟绯……”我轻声唤她,声音却充满凄惶。此时此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对她说些什么!我只是怔怔地望着她,一颗心一寸一寸地向下沉,一直沉入不见底的深渊。或者,我根本就清楚——无论说什么,也无法缓解她心中的痛楚与绝望!
   我和春芊一人扶着她的一只手臂,却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她的身子那样轻,轻得似一团烟雾,一尾翎羽,仿佛风一吹,就会飘去。那件刺目的红衣穿在她身上,就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直教人心酸得想避开这残忍的一幕。刚刚所有的期许,瞬间便化为莫名的讽刺,似一个顷刻间破碎的美梦,醒来之后,只剩下猩红的残片,折射出心底的一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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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看到十二章.
休息会儿接着看.
   

文笔真好!
湘江畔.独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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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 千年怨女 于 2008-8-1 12:4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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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真好!
多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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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雨余花外却斜阳

   四月廿八。农神先帝万寿。
   宜祈福、嫁娶、安葬。
   忌开光、求嗣、出行。

   饯花之期,春神退位。满院残红,芳草断肠,不忍卷帘看,寂寞梨花落。

   卯正初刻,可儿唤我起床。沐浴、更衣之后,喜娘便拿了丝线,替我“开脸”。此为旧时民俗,女子出嫁之前,必须请人绞净脸上汗毛,修齐鬓角。

   我怔忡地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眼前一切,直如梦境。妆台上的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一头长发散在脑后,漆黑如丝缎,喜娘拿了一柄牙梳,从头顶一直梳到发梢,口中念念有词:“一梳举案齐眉,二梳白头偕老,三梳子孙满堂……”

   博山铜炉的鹤嘴里,飘出淡淡的百合香,细白的烟雾在眼前一点点散去,最终消失于无形。风吹在窗棂上,发出扑扑的轻响,明透的窗纱外,一片暗沉的天光。

   “姑娘,我替你梳个合欢髻,让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恩爱情长!”喜娘不住口地说着吉利话,只为博一个好彩头。

   合欢髻!烟绯也说过,要替我梳一个合欢髻!可是这么多天,她却水米未进,连喂下去的药,都一并吐出来。床上躺着的,仿佛只是一具活尸,恹恹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任你同她说什么,都紧闭双眼,不发一言。明知她去意已决,再也无心眷恋红尘,可是,连死都要选择最痛苦最残忍的一种,是无声的控诉吗?曾经“风袅牡丹花”一样的女子,如今却形同“春后牡丹枝”!

   我轻轻闭了闭眼,连心底的疼痛仿佛都变得迟钝起来。

   “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赭色团福马褂中娇小的玉色身影,清晰得恍如昨日;十指相叠写就的小篆情诗,言犹在耳。只不过,纵使蒲苇坚韧如丝,磐石却已经转动——“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那笔迹,分明是敦佶的。

   小小一枚松江潭笺,却哪里是什么书信?分明是一张烟绯的死刑判决书!

   我暗暗咬着牙齿,只觉得一根根发丝被拉得那么紧,仿佛要从头顶上连根被拔去。

   “姑娘,稍微忍耐一下,上头不能马虎,上紧了才好看。”喜娘望着我镜中的表情,歉意地笑了笑。

   云髻坠,花翘凤钗垂。

   五凤朝阳的珠钗垂下两串璎珞,沙沙地摩擦着鬓角,发出寂寞的轻响。我如同一尊雕像般坐在那儿,十指交扭着襟前的衣角,愣愣地出神。

   已经辰时三刻,窗外却仍是蒙蒙一片灰色,厚重的浊云一团团压在天际,竟似要坠下来一般,直教人心里沉甸甸的。妆台边立着一盏红纱罩灯,仿佛斜刺里映出一抹突兀的血色,只晃人的眼睛。吉服宽大的袖口上,绣着一圈儿金色的如意云纹,繁复华美,掩住了整条手臂,只能微微露出几个指尖。

   “姑娘,吉时就快到了!”可儿原本就是个急性子,此时已经有些沉不住气:“我去外面瞧瞧,花轿怎么还没来啊!”

   花轿。我轻轻牵了牵唇角。文麒此刻在做些什么呢,是不是正忙着与宾客寒暄?他心中可否期盼着,今宵锦帐里,红烛并蕊,结缡成双,香灯半掩流苏长……

   房里那样静,静得有些叫人心慌。我的脖子开始酸痛,整个脊背都有些麻木,慢慢站起身,向窗外张望,只见寂寞空庭,落花满地,竟连一点动静也不曾有。

   “眼看吉时已过,文家的花轿怎么还不到?”喜娘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哪有这个时候还不来接亲的?”

   我微微一怔。旋即,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蓦然在脑子里炸开,丝毫没有迟疑,我提起长长的裙摆,转身便向楼下跑去。

   “姑娘……”喜娘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在身后杀鸡抹脖子般地嚷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飞奔着跑到楼下,差一点与可儿撞个满怀,我一把抓住她:“快叫人帮我准备马车!”

   可儿张着嘴,嗫嚅着问道:“要……要马车做什么?”

   “我要去文府!”我急切地望着可儿:“快一点,迟了就来不及了!”

   马车。一路扬起的尘土,被风吹得打在窗口的象眼格上,幸好隔着帘子,不然一定会落得一头一脸。我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手心里全都是濡湿的汗水。从乌衣巷到江南贡院的路并没有多远,然而我却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所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

   文府的大门上,贴着大红的泥金喜字,鼓乐齐鸣,人头攒动,一派喜气洋洋。

   我拨开人群,凭借着上次的记忆,一路飞奔着跑向前面的敞厅,根本顾不上身后频频传来的惊呼与骚动。裙幅上的一双彩翼鹧鸪,也仿佛随着我零乱的脚步上下翻飞……

   文麒修长的身影,鹤立鸡群般站在大厅中央,身上披红挂彩,一改往日的白衣素缟。文孝康与文夫人双双坐在两张楠木交椅上,目露微笑,满面春风。喜娘扶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美滋滋地站在文麒身旁。看样子,正要拜天地,行赞礼。

   文麟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正把手里的鞭炮交给一个小厮,见到我不禁大吃一惊,手里的鞭炮全都掉在了地上。

   “文麒!”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所有的喧闹都在一瞬间静止下来,上百人的大厅里,居然一下子鸦雀无声,连鼓乐也顷刻止住,仿佛有谁一下子扼住了这些人喉咙。

   文麒听到我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震,蓦地转过头来,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香儿?!”

   文家老爷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瞠目结舌地望着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而是文夫人很快镇静下来,一双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到我的脸上:“你来迟了,文家花轿抬来的媳妇儿不是你!”

   “是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太太好手段,如果我再来迟一步,这个偷龙转凤的‘掉包计’恐怕就圆满完成了。”

   文麒这个时候才恍然从梦中惊醒,指着身边那个头蒙红绸的新娘子,哑声问道:“她是谁……”

   文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尴尬,略微怔忡了一下,才沉声说道:“是陆家小姐。”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文麒的脸霎时涨得通红,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文夫人冷冷瞥了我一眼,转头对文麒说道:“因为我们文家真正三媒六聘、放定下茶,用八抬大轿抬来的陆家小姐,才是与麒儿门户相当的对头亲!”

   文麒气得浑身颤抖,嘴唇发青:“那你给香儿送去的聘礼又算什么?!”

   文夫人冷哼一声,轻蔑地望着我:“那些东西就算是我送给她的嫁妆罢了,她还想怎样?难道,我们文家会让一个来路不明,不知廉耻的狐狸精进门不成?!”

   “我不许你这样说她!”文麒低吼一声,一把拉起我的手:“香儿,我们走!”

   “站住!”文孝康在后面高声喝道:“你这个畜生!简直反了你了!”

   文麒依然紧紧攥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这辈子,我文麒非香儿不娶!”

   时间静止,空气凝结,一切是那样的安静,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那我怎么办?”身后幽幽传来一个声音。

   我和文麒忍不住同时转回头,只见那新娘子已经顾不得害羞,自己揭下了盖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定定地望着文麒。

   文麒轻轻叹了口气:“陆姑娘,今日之事绝非是我本意,事出有因,还望姑娘海涵!”

   陆小姐凄然一笑:“我堂堂一个千金小姐,干干净净的一个女孩儿,是你们文家三媒六证,百辆之迎接过门的媳妇儿。你就这样走了,叫我以后如何自处?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姑娘苦衷文麒不是不懂,可是,我与香儿早有盟约在先。”文麒深深望了我一眼,转头对陆小姐说道:“今日之事,全是家母自做主张,文麒也被蒙在鼓里,还请姑娘见谅!”

   “住口!”文夫人一张脸冷如寒冰,恨恨地望着我和文麒:“麒儿,你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吗?这个女人,她分明是个妖孽!你伯父在京城根本就查不到她的任何消息,她所说的一切都是骗你的谎话!她与那个烟绯天生就是一对狐媚子,好好的爷们儿,都被她们教唆坏了!老亲王不会让烟绯迈进王府大门半步,我们文家也不会让这种女人进门!麒儿,你就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我的身子微微一震——既然文家已经让在京为官的大老爷去调查过我的底细,那么,敦佶的父亲之所以对烟绯如此厌弃,也一定是听信了文家的谗言。这么说,那封信也许根本就不是敦佶亲笔所写,而是他人伪造!

   文麒脸色发青,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香儿?她到底有什么错?你们魇她咒她,想要她死,又究竟是为什么?你不但要害死她,还要害死婴宁和烟绯,这难道不是在作孽吗!”

   “逆子!”文夫人目眦欲裂:“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敢这样同母亲说话!好好好,既然这样,就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今天,你若是敢跟这个妖孽迈出文家大门一步,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头碰死在这里!”

   文麒双手捧着胸口,嘴唇哆嗦着,一张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而他的眼睛里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我被他的样子吓得怔在那里,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瑟瑟发抖的身子。

   可是,就在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看到眼前绽开一片猩红的雨幕,绚丽如烟花一般,滴滴散落在文麒胸前的那朵红绸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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