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的死期已经不远,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我的情况尽可能都向我交待明白。”
慕宁心再次迈进这间房门时,就听见庆躺在床上问道。他的头却没跟着朝向这边,似乎那句话不是在问她一样。
“爷爷来看你了。”她也没正面回答,只引着一个老头子进门。
庆这时才把眼睛转过来,看见房间里转入一个老人的身影。他很瘦,而且已经有一些驼背了,看样子,应该快逾古稀之年了。满脸的皱纹也在到处乱爬,但衣着却还洁净,眉目还倒清爽,看来倒确是懂得医术,关于保养身体的佳处了。细窄的胡须倒还添了他几份仙风道骨。庆第一眼看上去,就打心里蛮钦服这个老人。
“慕老爷子”,他也不知道这样称呼是否合适,还是禁不住这样说了,“谢谢你的搭救之恩了。”
“小伙子,你不用来谢我。”老头子说起话来,倒还并不卖力,而且中气颇强。“是我的闺女儿在河滩边看到了你,都以为是一具尸体了,便赶回来找到我。我试了试才发现你的命还没丢掉,才叫她把你背回来的。”
“背我?”庆疑惑了一下,忍不住向慕宁心看了一眼。那是一个何其娇小的小姑娘,哪来的劲力能把我这样一个壮汉给背回来呢?他反而不相信了。
“呵呵,你不用猜疑。当时的你已经只剩最后一点心跳了,整个人与干尸已经没啥区别,别说是她,一个年轻人,便是我这么一个老人家,费点小力背你回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呀。”老人看着他,似乎读出了那份眼神,就笑笑地解释了一下。
“我知道,不止如此,更兼我魂魄已失,体重自然也轻了很多吧。”庆似乎在此同时又省悟起什么,不禁然幽幽地说了。
“你既已知及,我一个老头子也并不想瞒你。你原本的三魂七魄,现已经被恶人摄去了二魂六魄,只剩下命魂与中枢魄犹在,这是因为你内力深厚,此一魂一魄终归能守住身形,不曾被摄走,只是并不能坚持长久。对方大约也估摸到你不可能再有生机,便趁你未死即行抛尸,大约也就是希望能够被你的门众寻回。而你的门众既救不活你,也不会知道你是如何遭难,反而不再疑心他们的毒手了。这层居心,确也着实厉害啊。”老人说到这,不免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说,世上真的再没人可以让我活转回来了么?”庆听了这话,又轻问了一句。
“老头子并不想骗你,若是着实相告,那么你现在这情景,恐怕世间之人,都无任何医术可救的。我的续魂汤,也只能勉强替你保住命魂而已。但你的中枢魄已经随时都可能散失,一旦离散,你的命魂虽然可保,却也无处依存,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么,谢谢你,让我苟活了这么久。”庆不再说什么。他已经猜到了这一切,只是他所听见的,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糕一些罢了。既无生机,多言何益?
“年轻人,我真的只能尽力为之了。你好好坚持着吧。这些天,心儿也为你服侍了很多,让你的身体从表面上看去康全了不少。只是,终归是天命,难以挽回的。我老头子虽然医术有限,但也会再竭尽全力为你张罗,试试有没有可行的办法。因此这段时间,你也没必要自暴自弃,就依我的汤药,慢慢等待吧。”
“谢谢了。不过,我也许真的不需要什么医药了。”庆恍然了一阵,又回过神说道。
“孩子啊,你就算真的甘认放弃,也不能亏负了心儿这段时间对你的细心照料啊。”老头子边说着这句,又把头转向孙女望了一眼。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就说这些了。你自己好好休养吧。”老头子说着就转过身去,向门边走了。
“记住,年轻人,在阎罗王尚未完全拿走你性命的时候,就不要主动放弃!”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子还是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慕宁心目送着老人的背影从门口消失,才回过头,朝着庆看了一眼。
“对不起。”庆笑了一笑,满怀歉意。
“你不用向我道歉。”她抬着眼说道,“你至少应该对得起自己。”
“我知道了。”
“那好,我再去给你端药过来吧。”说完她也闪出了房门。
喝药的时候,庆也并没有再抵触什么。他看着她,一匙一匙细心地将汤药喂进他的口中,自己却像一个孩子,乖驯服地依从了这一切。
喝完药,慕宁心依旧把碗放到那边的桌子上,又回到床边坐了下来。每次都是这样的时候,他俩就彼此默坐着,偶然也轻描淡写地聊上几句闲话。
“你是大侠么?”她问道。
“什么是大侠呢?”他笑了一下。
“大侠,自然就是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就这些么?那么我也许能算吧。只是我只为自己的理想而活着而已。”
“你的理想又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一直在追着它前行,也不知道更前方会怎样。”
“那——你杀过人没有?”
“没有。虽然我是青衣派的掌门,但我的剑下,从未有过一具死尸。但我确实重伤过一些人,因为我的气愤。”
“因为他们作恶么?”
“也许是吧,但善恶的标准,又如何能简单分得清?也许我做的是对的,但也许我错了。只是直到今天,我将死的时候,我依然以为自己对得起天地良心。大约有这一点,已经足够了吧。”
“嗯,那你怕死么?”
“呵,当然不怕。如果怕死,我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么?我活着的时候,就希望能够活得有意义,死去的时候,也希望能够静静地离开吧。”
“青衣派也是江湖的一个大帮派,而现在许多帮众都在找你,难道你不想在临死之前回去一趟?”
“现在不想了。我既然没有了生的希望,就不愿意再因此惊动太多人了。我回去了又能怎样呢?带给江湖一场仇杀么?那样太不值了,那是罪过。既然我也曾轰轰烈烈地生过,那么这一次,就让我平平静静地死去吧。”
“那,这个世上就没有你牵挂不下的人了么?”
“有,而且很多。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你和你爷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些人一直能够爱护关心着我,我怎忍心如此抛下?可是,我知道天命难违了。”
“牵挂得太多,不是很累吗?”
“是很累。所以我活着的时候,哪怕是那段最光辉的岁月,也一直很辛苦,甚至——很孤独。有时候,我真的想过去死,可我不能。我也许可以不为自己而活,但我必须为着这些对我付出过的人,艰难地活下去。”
“那你有妻子了吗?”
“没有。”
“为什么?你没有找到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吗?”
“这倒未必,但我害怕总有一天,我生活的不安定,会连累到别人。所以我就从未敢在这方面想过太多。”
“你知道吗?你太过忧虑了。”宁心又抬起双眸,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
“也许吧。但也许是因为我不愿意自己背负任何欠债而已。”
“所以,你是好人。”她还在凝望着,只是庆似乎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闪亮的东西。“你会活下来的。”说完她就起身走了出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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