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重的肉身——从“艳照门”事件所想到的
“艳照门”事件所引发的争论如今已经渗透到了互联网所及的各个角落,它在最大的范围内为我们这些在日常生活中找不到方向的苍蝇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批评者有之,淡然者有之,但无论如何,它都不再是一件孤立的隐私事件,而是在人群和社会中产生重大价值波及的文化范例。对这一事件的解读,无疑为我们了解我们所处的窘态和尴尬提供了一个最为直观的切入点。
所谓“艳照门”,不过是一些今天看来所谓的公众人物将作为个人所拥有的“私处”在一个无人所及的“私处”进行暴露,以满足自己特殊的嗜好,达到其他方式未及的快感。性欲的宣泄无可厚非,告子早就告诉过我们:“食色,性也”。弗洛伊德也说,性是人类一切行为的原初动力,他不仅要用性来解释人作为个体的心理经验事实,还要用性冲动来解释人类的文明和文化现象。也因此,弗洛伊德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心理学家,而是一个哲学家和文化人类学家。
所以说,性的自然属性,人类自古以来都没有否定过。面对“艳照门”事件,很多支持者(最起码不是反对者)正是基于这样的逻辑和理由来看待这次集体的 “床第之欢”事件的。甚至,他们将性欲的满足看成了一种“人权”。性欲的满足本类就是一种最基本的人权。人生而有欲,有欲就需要释放和宣泄。当宣泄的渠道得以畅通,有欲不宣,有炮不放,就是人权的践踏、人性的压抑和文明的倒退。这是“艳照门”事件的第一批支持者及其逻辑。
但问题的关键是,欲望的满足是否成了今天我们这个社会的主导价值?特别是金钱和欲望进行联姻之后,社会是否在及其所能地放大人类一触即发的欲望?性欲在今天仅仅是最基本的人权,还是被很多人看成了人权的“全部”?
欲望的满足是一回事,性欲以何种方式进行满足又是另外一回事。从“性欲是基本的人权”,过渡到“人类的性欲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能像甘泉一样滚滚地流淌”成立的话,那么,这种过渡的合法性何在?如此,人和人之间的性行为就无异于动物之间的交配了。如果这种现象能持续下去,我相信人类早就像恐龙一样灭绝了。人类之所以没有灭绝,原因就在于用一种近乎文明的方式来诠释自己的这种自然属性。纵观人类的文明史,没有任何一种文明曾经赤裸裸地宣扬肉欲,把肉欲当成文化的核心、文明的根本和个人的安身立命所在。即使这种文明存在过,也不过是对禁欲主义的反驳,而不会长久。西方伊甸园的神话告诉我们,人类之所以痛苦,就在于人意识到自己有一个肉体;人类的命运之所以宿命,就在于人类的灵魂总是离不开这个沉重的肉身。所以,摆脱肉身成了西方人心目一个永远打不开的宗教情结,造就了西方人源远流长的形而上学传统。所以我们看到,古希腊的哲学家好像吃饱了撑的,整天自慰式地研究什么“本体”和“理念”。我们哪里知道,他们在通过“研究天上的东西”追求永恒,摆脱肉身。科学家也是如此,他们也像吃饱了没事做一样,整天用直尺和圆规在地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图形。其实,他们可能还饿着肚子呢!宗教文化的解读可能有些晦涩,还是看看弗洛伊德的解释。他说,性本来就是人的根本,只不过我们意识不到罢了。可是,人类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将这种性欲隐藏在了“冰山”之下,没有让它宣泄,而是相反,将它压抑了。但是,压抑了并不是没有了,而是通过另外一种渠道宣泄出来了,那就是科学、艺术等一切我们人类骄傲的文明。他甚至列举了很多文化名人(比如,达芬奇)来证明自己的这种理论。性欲的隐藏是“间接的压抑”,那么,这种欲望的另觅渠道释放则是“变相的升华”。在弗洛伊德看来,人类的文明之处,就在于这种升华,而不是赤裸裸地宣泄。
我们把目光投向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文化,也是如此。同西方不同,我们的文化对待性这个东西一直是闭口不谈的,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事情。肉体的欢娱不被提倡,因为在圣人那里,人应该有更为伟大的追求,在一种更崇高的追求中得到一种“乐莫大焉”(孟子)的快感,而不应在一种肉欲的宣泄—空虚—再宣泄—继续空虚这样一个怪圈中低档次地徘徊。 所以,我们的文化一直在引导我们向上追求,对欲望可以说小心翼翼。庄子说:“有机械,必有机事,有机事,必有机心”。看来潘多拉得盒子一旦打开就无法收回。当有人问及朱熹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时,他说:温饱,天理也,美食,人欲也。吃饱是天理,如果去追求美味,则是人欲了。娶妻生子,是天理,三妻四妾则是人欲了。就拿男女之间的性事而言,中国文化称之为“行周公之礼”,在一种“发乎情、止乎礼”的“文质彬彬”的气氛中满足人的欲望,而不是赤裸裸地办事、拍照、把私处用摄像机放大,看看里面的生理构成。“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谓之易”。正是在“生”和“礼”的文化内涵中,性获得了其社会的意义。有人说,我们的文化只讲仁义,不讲快乐,只讲压抑,不照顾人的正当需求,导致了吃人的礼教。至少在我本人看来,这是一种误解。相反,我们的文化一直在倡导快乐,只不过我们这些向动物退化的人无法领会罢了。叔本华关于这一点阐述的很清楚:在欲望的宣泄中寻找快乐注定是一条死路,因为它永远也摆脱不掉“生而有欲,求之不得”(荀子)的怪圈。这位以悲观主义名闻于世的哲学家最后也指出,人摆脱轮回的唯一办法就是树立伟大的人格,在一种更高层次的追求中寻找刺激和快感,不如此,就无快感可言。正因为人在一种更高的层面上得到了快乐,就会淡然低层次的欲求,从人跳出轮回,进入涅磐。孔颜乐处说的同样是这个道理,颜回住着破房子,吃着粗茶淡饭,为什么还会感到快乐?我们估计理解不了,就像我们无法理解爱因斯坦的简单生活。
人活下去是需要理由的,这个理由可能说不出来,可能隐藏在自己的“冰山”无意识之下。同样,人来生存下去也是需要理由的,总是给欲望这样的自然属性打上一些文化和社会的烙印。我们不要说自己虚伪,也不要说人类自欺欺人,因为人本来就是在自己建构起来的大厦中活着的。所以,性自从文明的开端就不仅仅是一件自然事件,而是一个文化事实。在人类之初,性表现一种禁忌和图腾,后来在不同的文明和文化形态中,这种禁忌以不同的方式出现,但禁忌本身则是共同的。正因为此,性才在不同的文化形态中体现着不同的价值。总之,性活动对人而言,不仅仅是动物式的交配,而是有很多看不见的内容包含其中。正因为此,这个东西做下去才感觉到很美妙。否则,将其看作赤裸裸的交配和活塞运动,估计就没有太多意思了。
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人估计都在寻找一些理由和意义,附加在自然事件之上。于是在一种禁忌和升华中,人成其为了人。
回到“艳照门”事件。我们通过这样一个事件至少可以看到,现在的人开始直接地宣泄自己的欲望,既没有了升华,更没有了禁忌。我很怀疑,这样的快感能持续多久?我们都在拼命地工作挣钱,那么,挣钱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明星估计都很有钱,最起码几辈子花不完,那么他们在做这个。于是,我们可能明白了:在今天这个社会,当钱多的花不了了,就会和他们一样!现在唯一不同的是,我们还没有达到人家的程度,所以才如此“文明”地活着。他们无疑具有示范效应,至少是范例。也正因为此,我们在表面上谴责他们,心底估计还在佩服呢!不同的是,我们没有这样的艳福。但仔细再想,我们的社会给我们提供的价值取向就是这样,是社会主导的价值,个人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当潘多拉得盒子一旦打开,就无法收回。何况,商业所带来的消费文化正在无孔不入地塑造人的欲望。没有的欲望也能在你身上挖出来,何况是本能,那更要不择一切手段进行强化了!“艳照门”的主人公不过是以浓缩的形式代表了我们今天所有人的生活态度和价值观。那么,这种价值观来自何处呢?来自社会。所以,他们是受害者,我们也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文化形态的问题。我一直想,如果这件事情出现在美国,是否会像今天这样火爆!我觉得有必要专门来讨论这个问题,这里就不谈了。
过渡的压抑,只能造就虚假的君子淑女。这是我们文化的偏执之处。我们的文化给我们提出了一个非常崇高的目标,或者说理想。可惜,高处不胜寒,一旦反驳,伴随着所谓的解放和启蒙,紧接着就是欲望的大行其道。矫枉过正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更为可怕的是,这种放纵总是打着“人权”、“隐私”之类的词语,让我们一时语塞,没有了批判的角度和切入点。
过渡的放纵,只能造就空虚的浪子荡妇。我们不能因为我们的文化在现实生活中出现了变形,就否认这种文化本身的优越和伟大。沉重的肉身尽管是人的宿命,但对其永无止境地超越和摆脱估计才是人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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