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与电影的华丽缘
张爱玲与电影的因缘非浅,除了她既是影迷又是编剧、她的作品也多次被搬上荧屏外,她本人的故事更成为多部电影与电视剧的主题,并且“还魂”在演员身上客串了多回女主角。而她与电影人的交往,亦往往比电影本身更像传奇而值得玩味……
张爱玲与电影的华丽缘
文/西岭雪
从影迷到影评人 大凡成功的电影人,包括导演、编剧、演员、摄影、甚至剧务,都是从超级影迷出身的。张爱玲也不例外。整个漫长苦涩的少女时代,她除了看书之外,最爱的就是电影以及电影画刊。
她的偶像是葛丽泰嘉宝,像一般的八卦影迷那样,既欣赏她的演技,也好奇她的神秘身世,直到晚年时犹说:“我是名演员嘉宝的信徒,几十年来她利用化妆和演技在纽约隐居,很少为人识破,因为一生信奉‘我要单独生活’的原则。”她这样说,也这样做了——在洛杉矶隐居22年,与世隔绝,一意孤行,死前留下遗嘱,将骨灰撒向广漠无人处——因为,“沾着人就沾着脏”。
嘉宝之外,她也喜欢加利古柏,秀兰邓波儿,费雯丽;中国的是阮玲玉,谈瑛,陈燕燕,顾兰君,上官云珠,石挥……那时有声电影刚刚起步,1930年阮玲玉在《野草闲花》中第一次开口唱歌,她便立刻学会了;1931年胡蝶在《歌女红牡丹》里开口说了大段对白,她也可以朗朗上口,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有一次她与弟弟去杭州玩,刚到第二天,报纸上说谈瑛主演的电影《风》正在上海电影院上映,她立刻就要赶回上海去看,怎么劝也不行,下了火车直奔电影院,连看两场……
世人都知道张爱玲是作家,但是有多少人知道她同时也是影评家呢?她最初的写作是用英文,写影评,发在《泰晤士报》上,评的是《梅娘曲》、《桃李争春》、《万世流芳》、《新生》、《渔家女》、《自由魂》、《秋之歌》、《两代女性》、《万紫千红》、《回春曲》……
在《鸦片战争》一文中,她曾评价:“影片中想当然的爱情故事大概是为安排满映的李香兰的演出而加上去的。李小姐的歌艺使她成为片中所演角色最适当的人选。”
大概是为了这一句,1945年7月21日《新中国报社》举办的纳凉晚会,将她和李香兰一同邀请在座,主题是谈论生活与艺术。那时,张爱玲已经成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当红女作家;那一天,距离日本无条件投降只有十余天——在文采上,她才比天高;在政治上,她却实在是弱智的。
会上,《杂志》主编陈彬曾试图撮和:“假定请张小姐以你一年来的生活经验写一个电影剧本,而以李小姐作主角,这个女主角该是怎样一个人物?”
张爱玲淡淡地说:“这样一个本子,恐怕与李小姐是不相宜的。为她写剧,一定得十分风格化,但是以中国电影的现况,甚至日本或好莱坞电影的程度都还不够配合,所以替李小姐着想,现在暂时还是开歌唱会的好。”说得天花乱坠,似乎把李香兰捧得很高,然而中心思想其实只是一个字:不!
尽管如此,这次会面后来还是成了她“亲日”的重要罪证。
张爱玲与李香兰的合影后来被她收进了自传体图文集《对照记》里——她坐着,李香兰站在她身后,有种侍立一旁的感觉,和前面她祖母未嫁时的一张小照相映成趣——那张照片里,是小姐时代的李菊藕端坐着,丫环侍立在身后,姿势配搭一模一样。两张照片比并着看,令人不禁莞尔。
上海不了情
孤岛解放了,日本被打跑了,然而张爱玲也跟着一同沦陷,成了“海上文妖”。她一度封笔,直到遇见了导演桑弧,才再作冯妇,重整河山——这一次,她写的是剧本。从前就曾把自己的小说《倾城之恋》改编成话剧搬上舞台,写电影剧本倒也不是全无经验。
1947年2月,张爱玲的电影处女作、也是文华公司的开山之作《不了情》正式开拍,男主角刘琼,女主角陈燕燕,都是一时之选。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已经大名鼎鼎的导演黄蜀芹当时也曾在片中饰演了一个只有几个镜头的小女孩——男主人公的女儿夏亭亭。影片开幕镜头即是张爱玲最熟悉且喜爱的电影院,那由彩色玻璃、厚丝绒、与仿云石建筑共同构成的廉价王宫,那样一种光闪闪的幻丽洁净,在售票窗口邂逅相逢的男女主角……
张爱玲是真喜欢这故事,又特地将它改写成小说《多少恨》,这让我们可以了解到大致的剧情:女家庭教师虞家茵爱上了有妇之夫夏宗豫,终因不愿破坏对方的家庭而悄然离去,是最常见的第三者故事。
值得玩味的是,电影的名字叫《不了情》,并且已经大获成功;按理说长于噱头的张爱玲在改编成小说时不该再换名字,然而她却另辟蹊径,很没生意头脑地改了题目《多少恨》——从“不了情”到“多少恨”,也是一段曲曲的心理路程吧?
《不了情》的极大成功,使桑弧十分鼓舞,于是想乘胜追击,又同张爱玲商量再做一部喜剧,这便是《太太万岁》。张爱玲写影评时,曾评价“中国电影的题材通常不是赤贫就是巨富,对中产阶级的生活很少触及”,“对受了四分之一世纪外国电影和小说熏陶的中国年轻知识分子来说,片中没有多少是中国的东西,这种情形是令人着恼的。”而《太太万岁》便是她亲自撰写的“中国的东西”,是中国电影关于“中产阶级的生活”的补白。
《亚洲周刊》在1999年评出20世纪100部中文电影中,就包括了《太太万岁》;然而在当时,张爱玲却为此蒙受了许多委屈与责难,使她再度封笔,已经改编完成的《金锁记》也未能完成拍摄。
这期间有人试图为她与桑弧做媒,两人年貌相当,才情俱佳,倘能结为夫妻,妇编夫导,也真是一段佳话——可是她却拒绝了。
是她对桑弧看不上?应当不是,她与他两度合作,惺惺相惜,即使没有爱情,也是知音,她曾说她写剧本有个条件,就是非桑弧导演不可,别的导演她宁可不写,那时有无数导演上她的门,她见也不见,就只见桑弧一个,可见青睐;
去国后,她绝口不提胡兰成,亦不肯提起桑弧,每每好友宋淇问起,她只说:“你不要提,你不要提。”
而几十年来,桑弧对张爱玲亦是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不知先后有多少记者、学者、张迷去采访过他,询问过他,他只是回答:不记得了;1995年,桑弧撰写长篇回忆文章《回顾我的从影道路》,虽然避不开张爱玲三个字,却也着墨很少,她的名字只是一带而过;张爱玲逝世后,桑弧也并没有写什么悼念和回忆性的文章。
然而我倒觉得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最高敬意,不是夸夸其谈,而是缄默如金——只把她放在自己的心坎上,绝不轻宣于口,轻示于人,免得被涂抹,弄到最后变成面目全非。
桑弧于2004年9月1日在上海瑞金医院病逝,享年88岁。灵堂设在茂名路老公寓楼内的家中,布置得十分简单:小小的遗像旁供奉着几部他生前的代表作VCD,《太太万岁》也在其中,于冉冉烛光中与他默默相对。
更戏剧化的是,同日晚,导演石峻新排的话剧《太太万岁》正在剧院演出,石峻且致辞提醒大家9年前的今天,当年电影《太太万岁》的编剧张爱玲辞世,今天的演出也是对她的纪念。(1995年9月8日,1995年9月8日,张爱玲的遗体被发现于美国洛杉矶罗彻斯特公寓里,法医鉴定,以为大约死于一星期前。)
他还不知道,桑弧导演也在这天走了。
他们相隔九年,竟然死在同一天。
这太像是一种约定或者仪式,他也许可以借着《太太万岁》作凭证,与张爱玲的灵魂在天堂相认,在那里,再演一段“不了情”……
从编剧到主角
解放后,张爱玲如一片凋谢的花,漂去了香港,又漂去美国,并于此缔结了她的第二次婚姻,嫁给比自己年长29岁的老人赖雅。赖雅曾是颇受欢迎的好莱坞编剧,在他的影响下,张爱玲再次焕发了对戏剧的热爱,在好友宋淇的牵线下,与香港电懋影业公司合作,先后编写了《情场如战场》(1957)、《人财两得》(1958)、《六月新娘》(1960)、《桃花运》(1959)、《南北一家亲》(1862)、《小儿女》(1963)、《一曲难忘》(1964)、《南北喜相逢》等多部剧本。
1964年夏天,电懋老板、一个新加坡富商在6月20日的空难中丧生,电懋公司随后解体,张爱玲的编剧生涯遂告一段落。然而她与香港电影的华丽缘却仍在继续。
——1984年邵氏的关门之作便是许鞍华导演的《倾城之恋》,由我至爱的影帝周润发主演。
据说拍摄的时候,浅水湾酒店已经拆了,许鞍华就把酒店阳台那部分搬到清水湾邵氏片场重新搭了起来,昂贵的投资扔出去,剧本也已经搞定,就要开拍了,才想起来版权问题尚未解决。后来到处找到处问,终于找到张爱玲在香港的好友宋淇,这才得到了授权。编剧蓬草是位“张迷”,剧情是一字一句照着张爱玲小说原文来解读的,从最初的胡琴声到最后踢蚊香的小动作,一个细节一句形容也不肯放过,再玄的比喻也都落在实处。写完后自己觉着得意,想请张爱玲提提意见。然而张爱玲不见人,也不关心,只回了一句话:别改动《倾城之恋》的题目就是了。
后来关锦鹏拍《红玫瑰与白玫瑰》,但汉章拍《怨女》,走的也都是宋淇的路子。
但汉章的《怨女》是我认为所有根据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中最好的一部。由夏文汐主演,道具细节十分考究,演员发挥得也大开大阖,淋漓尽致。说是但汉章把《怨女》拍到一半,才发现这是根据《金锁记》改写的,而《金锁记》其实还比《怨女》的故事更好。然而已经开机,总不能把拍过的片子都作费,只得尽量把后半部的故事往《金锁记》上靠,将彼此的意向融合。所以夏文汐可以说是七巧和银娣的两位一体,也许这也是人物形象特别饱满的一个缘故。拍完之后,但汉章觉得色彩方面不尽人意,想在美国重新冲印,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
后来大陆电视连续剧《金锁记》也是将两部小说各取了一些题材,然而宣传稿里却一再强调编剧把三万字小说改编成二十几集电视剧是多么的伟大,完全不承认《怨女》的十几万字,不禁令人齿冷;而且戏里把曹七巧与姜季泽演绎成一段曲折婉约的爱情故事,也完全失了作品的原味;同另一部也是由张爱玲小说改编的连续剧《半生缘》一样,直接演成了琼瑶剧。那才真是背道而驰呢。
电影《半生缘》也是许鞍华的作品,由曾被作家李碧华评价过“又像妓女又像痨病鬼”的梅艳芳饰姐姐曼露,倒也十分恰宜;然而由吴倩莲饰曼桢,却粗线条得令人难受,尤其她那震聋发馈的大嗓门,更叫人听了连喉咙都跟着不舒服,哪有一点点上海里弄小家碧玉的婉约。但是影片的演员阵容十分强大,由陆港台三地精英列班上阵。黎明饰男主角沈世钧,黄磊的男配许叔惠,葛优演姐夫祝鸿才,吴辰君演富家女翠芝,王志文演曼璐的旧情人张豫瑾——光看演员也值回票价了。
再说关锦鹏的《红玫瑰与白玫瑰》,陈冲的红玫瑰王娇蕊,叶玉卿的白玫瑰孟烟鹂,赵文宣的佟振保,都有七八分劲道,势均力敌,布景也差强人意,林忆莲的主题曲《玫瑰香》尤其荡气回肠。听说还是叶玉卿从艳星向演技派过度的转型之作,那么算是碰到了好本子,很成功的了。
但是后来我看到一篇蔡康永的文章里说,这部片子最早的提案是由林青霞身饰两角,扮演双玫瑰。又叫我遗憾起来,因为最喜欢的男女演员就是周润发与林青霞,周已经演了范柳原,林却始终没拍过一部张爱玲的片子,不能不叫我觉得缺典。
好在她后来主演了三毛编剧的《滚滚红尘》,同样是香港汤臣公司出品,由严浩执导,虽不是由张爱玲小说改编,却是以张爱玲本人为原型编的一部剧。三毛也是我小时候至爱的作家,由我爱的一位作家编写另一位我爱的作家的故事,又由我喜爱的女明星来扮演,这真是一场视觉兼心灵的盛宴。三毛曾经寄了票子给张爱玲,但是张没有理会,后来也曾在信中说“我不喜欢”,是不喜欢别人演绎她的故事,使她面目全非。
然而抛开真实性不言,那片子是部经典,林青霞不负我心,演得丝丝入扣,凄艳动人,让我看一次哭一次;秦汉的扮相也很接近我心目中的胡兰成,是儒将的姿态。后来他们双双得了第十二七届金马奖的最佳男女主角。电影主题曲是三毛自己填的词,凄婉缠绵,与电影一起成为经典。
余秋雨在悼念张爱玲的文章里写,林青霞曾对他说过,是张爱玲叫她了解并喜爱了上海——只不知道这句话是说在电影拍摄前还是后,所以也无法确定林此前是否“张迷”。
刘若英是自认张迷的,她主演过电视连续剧《她从海上来》中的张爱玲,编剧和舞美都是用了心的,演得也还不错,可是比林青霞已经差得远;是赵文宣的男主角,从佟振保到胡兰成,就有点变味了。这时候张爱玲已经去世,倒是胡兰成的侄女胡青芸看了电视,只评了一句:“刘若英太矮了。不像的。”
近些年来,张爱玲的小说被多次搬上荧屏,相对来说,电影都还好些,因为那么曲折的故事要在一百分钟的长度里表现出来,总是容易体现精髓;长篇电视剧却是一种地道的荼毒,导演与编剧们为了加长片集拉广告,往往不惜昧着良心地扭曲注水——若只是掺些清汤寡水也还好些,又都是造假工厂排出的污水。
我每次见了张爱玲小说改编的影碟都要买,每次见了相关电视连续剧都要生气,可还是忍不住要看两眼,弄清楚谁在扮演谁,然后在心里想一想她们之间的天差地远——于是那演员的名字也就捎带记住了,片名也记住了,导演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听说李安近日打算筹拍张爱玲颇受争议的小说《色戒》,预定了梁朝伟做男主角,这真让我期待。李安是好莱坞导演,以拍摄边缘影片而著名,由他执导张爱玲小说,至少没有思想或者立场上的包袱,我祝他再得一次奥斯卡奖。
午夜,只点一盏小灯,开着电视,在幽幽的光里看另一个时代的故事,想到不仅是作品的原创者张爱玲,便是拍《不了情》同《太太万岁》的导演桑弧,合作《情场如战场》的岳枫与林黛,拍《怨女》的导演但汉章,编《滚滚红尘》的三毛,演曼璐的梅艳芳,以及帮助张爱玲接洽了多部剧本的遗嘱继承人宋淇……也都已魂游太虚,不禁叫人唏嘘感慨,倘若天国里也有电影院,而他们于彼重逢,当有新的宏片巨制奉献给上帝与诸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