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凤姐仍回贾母这里来,王夫人薛姨妈也已都来了,便放下饭来。因席上有一味新笋桂圆汤,贾母忽想起那日宝玉捱打后闹着要吃小荷叶小莲蓬汤的往事来,因笑道:“倒把这汤送去与宝玉一碗罢,免的惦记着,直到捱了打才有的吃。”说的众人都笑了。凤姐凑趣道:“老太太凭吃到什么好的,只是惦记着宝兄弟,生怕咱们刻薄了他。这亏的姑妈是天天眼见的,倘或别的亲戚听见,还以为咱们天天苛扣着不给吃不给穿,要到老太太提着才给一口汤喝呢。”说的王夫人薛姨妈一齐笑起来。贾母笑着叫一声“猴儿”,骂道:“我把你给惯的,越发排揎起我来了。我才说一句,你有的没的说了一筐出来。”薛姨妈道:“幸亏凤丫头不是个男人,倘若做了男人,再为官作宰的,一句话下头不知压死多少人,黑的也说成白的了。”
笑的停了,凤姐方缓缓禀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今儿看了水牌,知道有这一道汤就已经知会厨房多做一碗,叫袭人他们端去。却说宝兄弟一早就换衣服出门了,说是什么傅通判的妹子死了,去吊唁来的。”
贾母大惊,一连声问道:“多早晚的事?怎么我竟一点不知?那傅通判妹子又是什么要紧人?谁叫宝玉去的?”王夫人道:“我倒是听说了的,说是叫个什么傅试,老爷门下出身的,所以素有往来,如今做了通判,老爷很是看重。”贾母犹蹙眉道:“什么副通判正通判的了不起的人物,不拘打发那个小子去问一声就是了,如何倒要宝玉亲去?你既知道,就该拦着他,又不是什么喜庆事,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的去沾那个晦气。”凤姐忙笑着分辩:“这可怪不的太太,老祖宗难道不知道宝兄弟那古怪脾气?他可不是冲着什么正通判副通判去的,是冲那死的妹子,听说叫个傅秋芳,模样儿又好,天分又高,针黹学问都来的,因此他哥哥便当作宝贝一般,通常的人家都不肯给,单指这妹子攀高附贵呢,那知命里没这福分,那妹子前儿忽得了一病,请医问药都不见好,才不过拖了一二月,竟死了,才只二十五岁。”
贾母听见,早又“阿弥陀佛”念个不了,叹道:“这哥哥也是糊涂,凭他妹子什么天仙模样儿,长长久久留在闺中总不成话;那妹子也是可惜了儿的,我说竟不是病,竟是他这哥哥活活把他的缘分错过了,他既然有才有貌,心里多半不安静,既不安静,那里招不出邪魔病症来,可不是医药治得了的。”王夫人、薛姨妈都说:“老太太说的是,想必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