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抗战支前、教妇女识字班有功,受到当时万载县长谭咏秋表彰:“多才多艺”,《万载县志》有无记载不得而知,她娘家水泥口和我们李家的族谱确有记载。抗战胜利五十周年,祖母尚在,本想提笔,奈我妻患脑瘤,在上海周折二个月,焦头烂额,没写成。今年适逢祖母一百诞辰;昨又见匹夫小泉第六次参拜靖国神社,看那张狂嘴脸,岂不是挑衅这个世界上没人了吗?他可以为所欲为。恨不能生噬此贼之肉。今乃命笔重忆祖母往事,以提醒国人,勿忘国耻。
一
看到老年的祖母,谁也不会想像出六十多年前,身穿绿色国军服装,腰扎皮带,迈着三寸金莲往来于乡村以支前前线的身影。可这确实是我的祖母。
因为土地革命时间,祖父被佃户李炳年发展为共产党,受组织委派,打入万载鹅峰乡任书记(即文书),负责情报收集和传递,红军撤走后,被同宗仇人告密,入狱被囚,经祖母奔波,亲朋取保才得出来,遂举家往南昌投奔我叔祖(江西工专毕业,时在技术部门任职)。祖父在南昌投万姓名医门下学医。一年后,叔祖调兰州航空公署任职,全家回到万载。
没几年,日寇打入南昌继续西进,在上高与国军激战,史称“上高会战”。作为邻县的万载抓夫正紧,虽有叔祖在国军,兵役不要服,民工不可不当,尤其祖父系共党嫌疑,首当其冲。时曾祖母年迈,家父年幼,姑母尚未成年,如之奈何?
这时,祖母的侄媳辛巾英找来了。表伯母巾英小祖母6、7岁,身材高大,出身高贵,师范毕业,曾在县府作文书,同学谢狄华(晚年居南昌)参加经国先生赣南训练班,此刻受委派任万载县县队附,巾英伯母被委以区队附职。伯母推荐祖母任万载县高城乡乡队附。按当时民国制度,家中有人参加抗日,则不要另抽壮丁,祖父得以保全。
二
祖母1906年农历五月十九诞生,闺字能华,出身豪门,父王运兴系前清贡生,候选校尉,主持万载经馆教学,哥哥王坤贵(巾英伯母的公公)开有钱庄、夏布行,家庭殷富。后因在州府类似证券交易(当时叫放漂)中失败,钱庄破产,家道中落。祖母系曾外祖老年所得,自幼虽其母不让学习文化,但旁听偷学,也有相当文化基础。婚后夫妻恩爱,也从祖父处学了不少诗文,晚年尚能背诵《木兰诗》、《观世音》、《梁山伯与祝英台》等诗文。
抗日之后,两表伯先后参加抗日,长表伯在南昌被日寇刺刀刺死,二表伯(巾英之夫)因病客死湖南株州。
既已参加抗日,总要取个响亮点的名字。祖父一想,说:叫慕云!素怀凌云壮志。祖父一生崇拜三国中的两人:孔明与子龙。不知慕云的云,与赵云的云有否关系。
三
当是时也,上高前线杀声震天,抗日勇士们不畏牺牲,奋勇上前。国军中有一个师(祖父曾具体讲过,我当时年幼不记得,现疑为是日后覆灭于孟良崮的七十四师,当时师长是日后济南被俘的王耀武),面对优势装备的日寇,组织敢死队,手提蓝球大(祖父比喻火笼大——万载一带的烤火用具,约30×30㎝3)的炸弹,每人两个,夜晚一队队冲入敌营,炸得日寇人仰马翻,战役暂以国军胜利而告终。
庆功之日,该师接上峰嘉奖,一个师就地扩编为一个军,师长升军长。万载城内,灯笼火把闹了个通宵。
四
祖母身为乡队附(队附是当时专用的职务名词),到高城乡任职,工作是组织妇女救国会,组织妇女识字班,筹集军粮、军鞋,支援前线。
祖母幼习针线,挑花绣朵至老不辍,现在我们这些后代中尚有不少祖母八十岁以后的作品,都是整幅人物、山水、花鸟画卷,设计当然是笔者,但针脚缜密,色彩鲜艳和谐,足见祖母的修为。祖母婚后,家中不予请裁缝做衣服,陪嫁时有许多衣料,祖母便自学成才,尤以手工老式便装制作出色。1958年来景德镇,竟成乡女工工厂成立,和1970年景德镇陶瓷原料总厂加工部(后整编称景德镇勤俭瓷厂)成立,两度被请出山任裁缝师傅,并多次被评为劳模、先进工作者。
既有文化,又擅长女工,能说会道,对于任一个乡队附,真是游刃有余。
可以想象:未到不惑之年的祖母身着军装坐在办公桌前办公,站在教室里教妇女学员识字,是何等潇洒靓丽;三寸金莲,腰扎皮带的祖母,行进在田野山径,前呼后拥,挑箩背篓,是何等威风,又是如何尴尬——怎么走得快?
可不是吗?这一次出事了,曾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长期在城里生长的祖母,在出外征集军鞋,过独木桥时,失足掉于桥下。河水汹涌,瞬间把祖母卷向下游,当时随从中不知是叫根妹子,还是叫仙妹子的,拚命叫走在前面护卫的公丁:“焦得胜,焦得胜,王老师落到水里去了!”公丁急忙赶来抢救,好在山溪水不深,祖母呛了几口水,有惊无险,被救了起来。
这些锻炼为日后的生活提供了基础,20年后,大跃进时,吃不饱饭,祖母在几位徒弟陪同下,竟也挑起箩筐来回在景德镇里村前街的南河木桥上,去对岸的湖田旷野中拾拣剩下的粗菜叶,回家腌渍了一水缸,用于家人充饥,竟然安全无事。
五
祖母也没讲究竟因为什么,受到了当时县政府的嘉奖。县政府赠描金匾,是县长谭咏秋手书:王慕云乡队附(小字)多才多艺(四个大字),署名谭咏秋,并盖印章。娘家水泥口、婆家小江西两个祠堂均认为是自己的荣耀,记入族谱,金匾还悬挂于小江西李氏宗祠大厅之上。
祖母当时已是国民党正式党员,时过境迁,解放了,祖母去登记此事,被告之:抗战时做工作,是爱国,今后与国民党划清界限就没事。还担任了一个时期的街道妇女工作领导。
可坐过国民党监狱,刚解放,两个上下线的同志先后病逝,失去证明人的祖父,目睹万载县的名医(本来是财主居多)一连几个被枪毙,心想自己往日行医,贪杯恋弈,也许得罪了什么人,会不会也……于是把标志祖母功绩的金匾偷来,砍却烧了。
祖父、祖母1958年随家父毕业分配迁来景德镇,祖父的ZG地下党身份累年被公安招去询问,多次派人回万载调查,既不能认定共党身份,也无变节及其它劣迹,直至1979年才未予追究,祖父常常抱膝长叹,病逝于1984年元月。祖母这晚年四十余年没有遇到麻烦,还二度出山为师,几次被嘉奖评先进,也出过风头,可她抗战时最辉煌的一页却也没人提起。十年前11月,祖母安祥地去了。
我却为二老的境遇常感不平,总想把他们的事迹写出来留给后人。
今见小泉老儿忒也藐视我国,真想能得神矢,涂以毒药,洞穿狗贼心胸,溃烂它的尸骨,方解心头之恨!无奈神话无益,惟以祖辈事迹誓示国人,团结一致,不要自我腐败,务实,不做官面文章,端正国本,完善我们的基础,包括政治基础,指法施有律、官行有品、民心思良;经济基础,指基础产业等,我们就不必乞食于仇人,便可灭敌寇于无形之中,看小泉鼠辈还用什么眼神睐我!
2006.08.16于瓷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