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诗话
在漫长的科举时代,“禄蠹”们在八股文中求功名，而才子们却以诗词曲赋显风流。诗词曲赋作为古典文学的最高形式，难免曲高和寡，受众稀少。但才子们仍然乐此不疲，因为寂寞感促使他们通过唱和酬答寻觅知音，也就是寻觅高品位的友谊和爱情。同病相怜的才子们“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才子佳人间的爱情故事，历来号称“佳话”。是真才子必风流。所谓“佳人”，除了花容月貌，还得能文善歌，更得有独立个性。毕竟“佳人”的判断标准，就是由才子们共定公认的。
小说，又名传奇，历来讲究“可喜可惊”，摆弄的就是复杂的线索、曲折的情节、鲜明的主题。古人说得好：“凡纸上之可喜可惊，皆胸中之欲歌欲哭。”但凡小说，除了那些胡编滥造的恶俗之作，展示的其实都是作者的阅历、情趣、志向。明清小说大多出自落魄文人之手，所以基本上都以才子佳人为主题。为了明确才子佳人的身份，给他们贴上名副其实的标签，落魄文人不得不搜肠刮肚地捉刀为主角们杜撰大量诗词。借小说传诗，本来就是很多明清小说家的创作动机之一。这些诗词的质量和品位决定小说的质量和品位，《红楼梦》也不例外。作者心中的金陵十二钗要获得读者普遍接受、认同，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当时文化氛围中，不能诗的林黛玉只是一个痴情病秧子，不能诗的薛宝钗只是一个“一问摇头三不知”却乐于坐轿巡夜的女管家。握笔的女子最美丽，能诗的女子才算佳人。为了表明能诗的重要，曹公雪芹大笔特笔：薛宝钗夸耀曾为宝玉一字师，尽露残酷本相；林黛玉暗替宝玉作诗，深藏无限情意；史湘云俏笑宝玉不中用，足显胸怀坦荡；王熙凤大字不识几个，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却也能不失大家风范地吟出“一夜北风紧”的起句；李纨虽不能为诗，却也能主持诗社品评优劣；甄英莲为了取得体面进入大观园的资格，竟然反复推敲苦吟学诗。
金陵十二钗的屈辱遭遇和她们的境界和风采形成强烈反差，一代又一代才子为她们抛撒无穷眼泪，作者丰富的阅历、高雅的情趣、远大的志向，更令多少佳丽为之倾倒。镶嵌大量上乘诗作的《红楼梦》一问世，就吸引了世人目光，读者与作者一起“欲歌欲哭”，这无疑是它的成功之道。
但可悲的是，索隐派偏好以擅长制造文字狱的眼光逐篇搜寻《红楼梦》诗作的字句，竟然从贾雨村的咏月抒怀之作中瞧出“反清复明”意向来。考证派也不甘示弱，非得以诗证文、以文证诗，试图窥测作者创作本意，去探寻八十回后小说人物的命运。他们功利思想太浓，所以连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红楼梦》只是一部生活小说，单凭生活经验和小说常识就可以读懂它。当然，时过境迁，乾隆年间的旗人生活与我们的当今生活距离遥远，明清小说创作理念与现代小说理论也千差万别。由此决定，并非所有人都能读懂《红楼梦》。如果不去广泛阅览明清小说，不去深刻琢磨小说情节，不去准确把握小说主题，不去仔细理清小说线索，却把大量精力用于在才子佳人间唱和酬答中索隐、考证，那就更难读懂《红楼梦》。当然，仅仅研究江宁织造曹氏史料，也未必能完全读懂《红楼梦》。《红楼梦》并非完全记录江宁织造曹氏家事，它的创作素材还包含对《金瓶梅》等小说精华的发掘。比如打秋千一段，没看过《金瓶梅》的人无法真正领会作者意图。再比如贾琏勾引尤二姐一段，我们在《三言两拍》中可以找到几乎完全一样的动作描写。尤二姐入贾府前后的遭遇和下场，可以与《金瓶梅》中李瓶儿经历对看。王熙凤所患疾病与李瓶儿症状也是一样的。《金瓶梅》小说取名渊源于三个出色女人的名字，而《红楼梦》据说另有一名《金陵十二钗》，是《金瓶梅》出色女人人数的四倍，何其雄壮。
总之，《红楼梦》是一本需要我们用渊博的文史知识和丰富的人生阅历去读才能读懂的小说。
[ 本帖最后由 江州司马 于 2008-1-7 00:0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