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是妈妈的孩子
这个城市,每天都来往着各种各样的面孔;各种各样的心情;各种各样的故事。在这些人群里,那些卑微的、破败的、低声下气的乞讨者,就像绚烂大海里黯淡的沙砾,不声不响地存在着。有时会在不经意间突然硌痛了你。
每次看见那些年轻健康的乞讨者,带着畏缩、屈卑、奴性的目光,伸出麻木的手时,我都难堪的不忍看下去。明明是两条顶天立地的腿,为何要如此尊严落地地跪于人前,用懒惰的灵魂换得一口嗟来之食?
但我怜惜那些老者、弱者。一个人的尊严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得下的,不是万不得已,谁又伸得出那只乞讨的手呢?
有一天,路过河滨公园,看见一对盲人夫妻在卖唱。男的拉琴,女的唱歌。一只空罐子蹲在空地上。
那是个阳光极好的春日下午。公园里到处都是懒洋洋晒太阳的人。树刚刚暴出的嫩牙,像一张张婴儿的小嘴,如饥似渴地吮吸着阳光。那对盲人夫妻的身后,正有一树粉色的桃花在轻盈盛开。他们夫妻,像我见过的所有盲人一样,茫然地、 习惯性地仰着头,好像在看一只鸟从天空自由飞过;又像凝神在倾听远方的什么声音。阳光照在两张中年的脸上,温暖而平和。
如果不是地上的那只空罐子,像一个破绽放在那里。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瞬间啊。可是,就是这种反差极大的画面,深深刺激了我。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唱了多久,四周围了很多人,罐子里却一分钱也没有。
我悄悄在口袋里摸索,想丢一点钱进去,想提醒那些麻木的听者。但手却一直在口袋里犹豫。出于对两位歌者的尊重,我迟迟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钱放进去。踌躇了很久,才在他俩变换曲目,人群骚动的片刻,迅速地将钱丢进去,然后做贼样地逃离。
很多时候,是没有权利滥用同情心的,用得不恰当,会伤了别人也让我心生久久的羞愧。
可是,我总是在最美好的时刻,看见最凄凉的景象;在最欢乐的人群里,看见最孤独的影子。
那个晚上,几个朋友约了去“情人路”上看月亮。那一刻的内心,轻松浪漫宛如童话。走到“情人路”顶头的广场上,看见许多穿红着绿的老人在乐声里神采飞扬地跳舞,欢乐一片,内心深受感染。可是,往前只走了十几米,就看见一个乞讨的瘦弱老人,孤零零地坐在一个斜坡边上,满脸的疲惫和沧桑。已经是六月炎热的天气了,他还穿着一件黑乎乎的脏棉袄。一个用麻绳捆扎的包裹放在地上。那一刻的他是沉默的,衰败无助而听天由命的。
这样的乞讨者,不是没见过。若在平时,走过去也就走过去了。可是,那一刻的我,刚刚目睹了一群歌舞中快乐鲜艳的老人,忽然被推进他这样一幅破败、沉重、灰蒙蒙的黑白画面里,心就又一次被刺激的抽痛起来。已经走过去了,却被牵了一样停下来。想给他点钱。不是安慰他,而是安慰我自己。因为忽然觉得自己如此从他身边走过,竟是去看月亮,就觉得了可耻。我只是一味护痛地要安慰我脆弱的内心了。
一连许多天,只要一静下来,那两幅眩目鲜艳和浓重灰暗的画面,就会反差强烈地推置我的眼前。同样为人,为何会置身如此截然不同的境地?命运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不由想到了医院的婴儿房——那个人的初生地。一排排粉嫩的婴儿,宛如美丽的花蕾,安逸甜美地睡在白色温暖的包被里,一样的纯洁;一样的美好;一样的都是妈妈怀里的宝。
可是,如果很多年之后,当其中一位妈妈看见她年老的孩子,如此荒凉潦倒地乞讨露宿于街头,她会多么悲怆痛苦,多么心碎呀。
如果想到街上的每位乞讨者,都曾经是妈妈怀里千疼百爱的宝贝,是妈妈的孩子。心无论如何是没法无动于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