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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词漫活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8-1-31 22:59 移动
登高

  阵阵秋风,送来山猿的长啸,在高迥的天空回荡。清澈的水,细白的沙石,飞鸟正来回飞翔。四顾群山,无边无际的落叶,发出萧萧的声响。山下长江,惊涛澎湃,滚滚奔向前方。正当此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诗人,历尽艰难,满怀苦恨,独上高楼,凭栏眺望。面对眼前的景象,他的感慨,该是多么深沉,多么凄怆!那凄劲的风声,澎湃的涛声,飘落的叶声,哀惋的猿声,从空中吹来,在江中轰响,从林中传出,在峡中回荡,一齐涌入诗人耳中,涌入诗人胸膛,又怎能不汇集他的心声,组成一曲悲壮的乐章?
  代宗大历二年(767)深秋,杜甫在夔州登高凭眺,四顾苍茫,悲歌一曲,以诉衷肠:“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登高》)
  在这首诗中,包含了屈原“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情致,宋玉“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的凄凉,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怆,谢朓“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高亢。
  首联每句各写三景,如画卷一幅,尽收眼底景象。颔联前后均用叠字,似琴曲三复,唤起诗中精神。颈联沉郁顿挫,从时(百年)空(万里)两个方面,表达诗人心情。杜甫家在洛阳,如今寓居夔州,故说“作客”;自从离开长安,颠沛陇右,流滞蜀中,历时多年,故说“常作客”;洛阳夔州,远隔千山万水,故说“万里”;这种他乡作客的飘零之感,在暮秋格外强烈,故说“悲秋”;而在此时,能够排忧解愁,惟有登高望远而已,故说“登台”;常恨亲朋不见,形影相吊,故说“独登台”;如今老年体衰,故说“多病”;眼看一生就这样在贫病潦倒中度过,故说“百年”。宋人罗大经说这联“十四字之间含八意,而对偶又精确”(《鹤林玉露》)。久客则历尽艰难,换得满头白发;甚至连借酒浇愁,也因多病潦倒,有所不能。尾联语甚凄楚,意极沉痛。
  这首诗前二联写登高闻见之景,后二联写登高感慨之情。其景,是渗透了诗人主观感情的景;其情,是浸染了当地客观景色的情。“情中有景,景外含情,一咏三讽,味之不尽”(陆时雍《诗境总论》)。今人罗宗强评说此诗:“秋日登高,悲从中来,叹一生之困顿潦倒,于是对景抒怀。但是景却是壮阔的景,风声、猿声、落叶声,全都汇合到滚滚涛声之中,以强烈的节奏在流动;落叶飞扬,江鸟盘旋,江水奔流,一切都是动的,以回旋起伏的节奏感在流动。声和色,都在流动中表现出壮伟的韵律感。这韵律,其实也正是杜甫此时内心情感的韵律。这样一个壮伟的景色,完全展现了杜甫的悲壮情怀和宽大胸襟。这时候,换一个环境,比如说,换一个冷落僻静、清幽窄小的境界,就无法抒发他的怀抱。只有这纵横万里的秋色才足以表现他的胸襟。这一壮伟景色所弥漫的感情气氛,也就决定了全诗的基调。”(《李杜论略》)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明代胡应麟说:“近体之难,莫难于七言律。五十六字之中,意若贯珠,言如合璧。其贯珠也,如夜光走盘,而不失回旋曲折之妙;其合璧也,如玉匣有盖,而绝无参差扭捏之痕。綦组锦绣,相鲜以为色;宫商角徵,互合以成声。思欲深厚有余,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缠绵不迫,而不可失之流。肉不可使胜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词不可使胜气,而气又不可太扬。庄严,则清庙明堂;沉着,则万钧九鼎;高华,则朗月繁星;雄大,则泰山乔岳;圆畅,则流水行云;变幻,则凄风急雨。一篇之中,必数者兼备,乃称全美。故名流哲匠,自古难之。”(《诗薮》)杜甫七律,思致深远,造语奇警,正而能变,大而能化,有行云流水之势,极沉郁顿挫之妙,纵横动荡,气象万千,故后人论古今七律,无不以杜诗为极诣。
  关于七律的压卷之作,众说不一。严羽取崔颢的《黄鹤楼》,何景明推沈佺期的《独不见》,王世贞提出应当在杜甫《登高》《九日蓝田崔氏庄》及《秋兴》(其一、其七)这四首诗中求取。胡应麟认为:崔、沈二诗,“兴会适超,而体裁未密;丰神故美,而结撰非艰”。至于《登高》,“一章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名,沉深难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此诗自当为古今七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诗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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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舞

  据《旧唐书·音乐志》、《新唐书·礼乐志》等书载,唐玄宗精通音乐,开元二年(714)正月,曾选太常乐工三百人,亲自教授乐曲,一有声误,必能察觉,加以纠正,当时号“皇帝弟子”,以教址靠近禁苑的梨园,又称“梨园弟子”。天宝中,玄宗又命宫女数百人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安禄山自范阳入朝,曾献白玉箫管数百,陈于梨园,从此演奏如闻仙乐。有个名白秀贞的宦官,自蜀中回长安,献上一把珍贵的琵琶,杨贵妃常抱着它在梨园弹奏,声韵凄清,远飘云外,诸王妃及虢国夫人,都争为贵妃的琵琶弟子。
  在这些梨园弟子和乐师中,张野狐觱栗、雷海青琵琶、李龟年歌唱、公孙大娘舞蹈,均冠绝一时。据说公孙能为《邻里曲》、裴将军《满堂势》、西河《剑器》、《浑脱》等舞,疾捷酣畅,刚健有力。“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开元五年,杜甫六岁,在偃城(今属河南)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天人山人海,当公孙大娘开始起舞时,原来喧闹的人声,顿时平息,如雷霆滚滚忽然收敛;看她的舞姿,旋转翻滚,如羿射九日,相继从高处落下;翩翩轻举,又似群神驾驭苍龙,在空中飞翔;当她陡然结束舞蹈时,四下一片肃静,如江海凝波,水光清澈;可谓光彩四照,气象万千,观众个个神摇目眩,惊讶失色,好像天地也随着公孙的舞姿,起伏回旋。
  安史叛乱后,唐玄宗逃往四川,叛军攻陷两京,大举搜捕文武朝臣和宫嫔乐工。“禄山尤致意乐工,求访颇切,于旬日获梨园弟子数百人。群贼因相与大会于凝碧池(在长安西内苑),宴伪官数十人,大陈御库珍宝,罗列于前后。乐既作,梨园旧人不觉歔欷,相对泣下,群逆皆露刃持满以胁之,而悲不能已。有乐工雷海青者,投乐器于地,西向恸哭。逆党乃缚海青于戏马殿,肢解以示众,闻之者莫不伤痛”(郑处晦《明皇杂录》)。当时诗人王维正被叛军关押在长安菩提寺中,听到这件事后,曾作过一首诗:“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私成口号诵示裴迪》)
  出于对玄宗的忠诚,梨园弟子纷纷逃散,宁可流离失所,不愿落到叛军手中,不少人在战乱中死去。“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杜甫晚年,曾多次听过流落在外的梨园弟子的演唱,如“高宴诸侯礼,佳人上客前。哀筝伤老大,华屋艳神仙。南内开元曲,当时弟子传。清歌声复转,满座涕潺湲”(《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这几句诗,就是在夔州柏都督筵上,听梨园弟子李仙奴歌唱而作的。代宗大历二年(767)十月,杜甫在夔州别驾元持家中观看了李十二娘舞《剑器》,只觉舞姿矫健,神采飞扬。一问,原来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当时公孙早已去世,就是她的弟子,也不年轻了。虽然李十二娘的舞技得公孙真传,颇有其师当年的风姿和气概,可惜生不逢时,已不可能再有其师那样的恩遇和声誉。她美丽的身影,只是在夔州这种僻陋之地,伴随着萧瑟的秋草,映照着凄凉的落日。这和公孙当年“一舞剑器动四方”的盛况,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在和李十二娘交谈后,诗人心有所感,不能自已,遂写了这篇名作。这首诗题为观李十二娘舞,但所写重在公孙大娘舞,而其意实不在舞。“此诗见剑器而伤往事,所谓抚事慷慨也。故咏李氏,却思公孙,咏公孙,却思先帝,全是为开元天宝五十年治乱兴衰而发。不然,一舞女耳,何足摇其笔端哉!”(《杜诗详注》引王嗣奭语)前人谓作诗本旨,全在最后六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唐玄宗墓泰陵在蒲城(今属陕西)东北金粟山,如今墓旁树木,都已长大,追思梨园全盛之时,恍然若梦。由于梨园弟子的命运和玄宗的命运,以及唐王朝的命运,在这特定的时期紧紧连在一起,故诗人从李十二娘今日的凄凉,想到公孙大娘当年的盛况,再想到一手创办梨园的玄宗,因眼前的遍地烟尘,感叹盛世一去不返,以乐极哀来的感伤,与五十年前的歌舞升平遥相呼应。“身世之戚,兴亡之感,交赴腕下”(《唐诗别裁》)。足下生茧,举步必慢,现在反而愁其太快,末二句写对此茫茫,百感交集,临别而不忍其去之状,极为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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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君怨

  前人说作咏史诗,若黏着一人,囿于一事,定非高手;须以己为主,别有怀抱,风神摇曳,俯仰感慨,方为绝唱。如果以此作为标准,衡量古今咏史诗,必然首推杜甫《咏怀古迹五首》。这组诗分咏长江三峡中的庾信宅、宋玉宅、昭君村、先主庙、武侯庙,和《秋兴八首》作于同时,并且享有同样的声誉。诗人通过吟咏这些位于三峡的古迹,这些曾在三峡生活过的历史人物,来抒写自己的情怀。清人卢世?说杜甫作这组诗,“以一身之全力,为庙算运筹。为古人写照,一腔血悃,万遍水磨,不唯不可轻议,抑且不可轻读,养气涤肠,方能领略”(《杜诗详注》引)。
  昭君村(即今湖北兴山县宝坪村)在香溪上游,是西汉王昭君的故里。王昭君,名嫱,晋时为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或明妃。关于昭君的记载,最早出自《汉书·元帝纪》和《匈奴传》,后来在《后汉书·南匈奴传》、《西京杂记》、《琴书》中,又增添了不少内容,形成一个动人的故事。汉元帝时,昭君被选入宫中,因宫女太多,不能一一召见,汉元帝就叫画工毛延寿替宫女画像,再从画中进行挑选。许多宫女都用钱贿赂毛延寿,希望他能将自己画得漂亮些。只有王昭君自恃貌美,不肯这样做。毛延寿就把她画得很丑,为此昭君一直身居冷宫,心中郁郁不欢。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亲,昭君自请嫁给单于。辞行时,元帝发现她的美貌为后宫第一,十分后悔,本想把她留下,又怕失信匈奴,只得忍痛割爱,一气之下,将毛延寿杀了。昭君到匈奴后,生了一个儿子,立为宁胡阏氏。单于死后,昭君上书成帝,请求回国,成帝命她入乡随俗,于是又嫁给单于前妻的儿子,生了两个女儿,以后就死在塞外。据《一统志》,昭君墓在古丰州西六十里(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传说塞北多白草,唯独昭君墓常青,故称为“青冢”。墓表和汉代帝王陵墓,颇多相似之处。
  王昭君的故事,不仅在民间广为流传,也是历代作家所喜爱的题材。当然,由于各人的立意不同,因此所表现的昭君形象,也有所不同。其中大多数作品,都写其离别的怨思,以及对汉朝无恩的怨恨。自唐以后,诗人开始在这陈旧的题材上翻新,如储光羲的《明妃曲》,写单于对昭君的体贴:“胡王知妾不胜悲,乐府皆传汉国词。朝来马上《箜篌引》,稍似宫中闲夜时。”白居易《王昭君》,写昭君对汉帝的思念:“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王安石的《明妃曲》,写家人对昭君的劝慰:“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杜甫这首诗,主要还是表现昭君的怨思。起句写山水逶迤,钟灵毓秀,以天生丽质,遭人事摧残,能不怨恨?一去紫台(汉宫),是怨恨的迸发;独留青冢,是怨恨的归宿;画图识面,是生前失意的怨恨;魂魄空归,是死后无依的怨恨;而琵琶声声,诉说衷情,又将这种怨恨,永远流传下去。这首诗不以新奇取胜,但辞气浩然,韵致高远,以苍凉激楚之声,包举昭君一生怨恨,并通过吟咏昭君的哀怨,为高才不遇寄慨,寓其身世流离之恨,“始终无一语涉议论,而意无不包”(《杜诗镜铨》引李子德语)。沈德潜称为历代咏昭君诗的绝唱。
  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将毛延寿看作是昭君悲剧的制造者。毛延寿固然有罪,但若将责任全部推到他的身上,未免有些冤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年枉杀毛延寿”(《明妃曲》)。王安石首先为他翻案,认为昭君的风神体态,绝非画笔所能表现。清人刘献廷的诗,则将责任直接追究到汉元帝的身上:“汉主曾闻杀画师,画师何足定妍媸。宫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单于君不知。”(《王昭君》)汉元帝轻德好色,己不足道,又将选取美女的权力,轻付于人,致使宫中第一丽人嫁给匈奴单于为妃,其昏庸无能,一至于此,无怪连欧阳修这样的长者,也要挖苦他:“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再和〈明妃曲〉》)明初诗人高启吟咏此事,含意更为深刻:“妾语还凭归使传,妾身没虏不须怜。愿君莫杀毛延寿,留画商岩梦里贤。”(《王昭君》)像毛延寿那样的画工,本来只是“主人所戏弄,倡优所蓄,流俗之所轻”的小人物,其行为全都由帝王来支配。如果汉元帝能像商王、武丁那样,不画美人画贤人,不求美人求贤人;像汉明帝、唐太宗那样,为功臣画像,以激励士气;那么,又怎么会需要以昭君的美貌,作为一种政治礼品,来换取匈奴的欢心、换取国家的安宁?又怎么会有昭君出塞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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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恨

  好作政治家,这是中国古代文人的一大特色。在不少文学家的心目中,都有一个前代政治家作为崇拜的对象。李白钦佩谢安,苏轼推重陆贽,杜甫则尊崇诸葛亮。入蜀之后,杜甫吟咏诸葛亮的诗篇尤多。清代姚鼐编《今体诗钞》,只收录杜甫《咏怀古迹》前四首,而偏偏把最后吟咏武侯庙那一首遗弃了。吴闿生批评这种做法:“譬之栋梁连云而阙其正殿,万山磅礴而失其主峰”;认为“公生平意量,初不屑屑以文士自甘,常有经营六合之慨,每咏武侯辄枨触不能自已,此其素志然也。前幅尤壮伟非常,淋漓独绝,全篇精神所注在此,故以为结束”(《唐宋诗举要》引)。
  东汉末年,沧海横流,天下大乱。诸葛亮隐居南阳隆中(在今湖北襄阳县西),躬耕田野,不求闻达;但心怀天下,抱负不凡,常以春秋战国间的名相良将管仲、乐毅自比。刘备闻知诸葛亮英才挺出,不同寻常,三次前往隆中拜访,请教审时度势的大计。诸葛亮分析形势,运筹决策,定王业于胸中,视天下若掌上。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隆中对,成了中国历史上的一段佳话。以后诸葛亮屡出奇计,帮助刘备建业蜀中,三分天下。刘备死后,诸葛亮辅佐三尺遗孤,治理一国政事,外结东吴,北伐强魏,七擒孟获,六出祁山,志吞中原,威震南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蜀相》)。这两句诗,沉挚悲壮,以极其简洁的言词,概括了诸葛亮的匡时雄略和报国深衷。
  为诸葛亮作传的陈寿,首先对诸葛亮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评价。陈寿赞扬诸葛亮的政事,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同时认为“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能安抚一国,但不能决胜战场。后人也有人不同意陈寿的看法,西晋张辅赞美诸葛亮“文以宁内,武以折冲,然后布其恩泽于中国之民,其行军也,路不拾遗,毫毛不犯,勋业垂济而陨……殆将与伊、吕争俦,岂徒乐毅为伍哉”(《名士优劣论》)!这也是多数人的看法,唯有北魏崔浩认为诸葛亮只“可以赵佗为偶,而以为萧、曹亚匹,不亦过乎”(《典论》)?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咏怀古迹》)。在此,杜甫伸张辅之说,认为诸葛亮的雄才大略,足以和商、周的开国名臣伊尹、吕尚媲美;运筹帷幄,从容镇定,使汉初功臣萧何、曹参为之失色。清代方东树认为“伯仲”二句,言简而尽,胜读一篇史论。南宋刘克庄认为:“卧龙公没已千载,而有志于世道者,皆以三代之佐许之。如云‘万古云霄一羽毛’,如济之伊吕间,而以萧、曹为不足道,此论皆自子美发之,考亭(朱熹)、南轩(张栻)近世大儒不能发也。”(《诗话新集》)说杜甫首先提出这种看法,不符事实,但是如果说,前人对诸葛亮的赞美,以杜甫为最真切、最热烈,并且自杜甫以后,诸葛亮功盖一世,才空千古,便成为定论,这还是对的。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罗隐《筹笔驿》)。虽然诸葛亮有志、有德、有才,但唯独没有运。诸葛亮深知敌强我弱,时势难为,只是在“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这种思想的驱使下,尽力而为。但人只能谋事,却不能必保成事。“运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咏怀古迹》)。一个“终”字,将天意、人事,全都包含在里面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蜀相》)。时运不济,壮志难酬,这不仅是诸葛亮的遗恨,也是古往今来多少失志英雄共同的怅恨。唐顺宗即位后,王叔文等人反对宦官专权、藩镇割据,进行改革。宦官俱文珍等趁顺宗病重,逼其退位,拥立宪宗,改革未满五月即失败。当俱文珍等拥立广陵王(即宪宗)为太子时,王叔文心知有变,“独有忧色,而不敢言其事,但吟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末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因歔欷泣下。”(《旧唐书·王叔文传》)北宋末年,金兵攻破东京(开封),掳徽宗、钦宗而去,北宋灭亡。高宗即位,南迁扬州,宗泽前后上表二十余次,劝高宗还都北上,均为奸臣黄潜善等人所阻,忧愤成疾,背发毒疮。诸将前去问安,宗泽说:我因二帝蒙尘,积愤至此,你们若能杀敌,则我虽死无恨。“诸将出,泽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翌日风雨昼晦,泽无一语及家事,但呼‘过河’者三而薨”(《宋史·宗泽传》)。故金圣叹读《蜀相》,喟然兴叹:“嗟呼!后世英雄,有其计与心而不获见诸事者,可胜道哉!在昔日为英雄之计,英雄之心,在今日皆为英雄泪矣。”(《杜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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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求多门

  据史载,东汉和帝年间(89-105),“南海献龙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险阻,死者继路。时临武长汝南唐羌,县接南海,乃上书陈状,帝下诏曰:‘远国珍馐,本以荐奉宗庙,苟有伤害,岂爱民之本,其敕太官勿复受献。’由是遂省焉”(《后汉书·和帝纪》)。汉和帝在历史上不太引人注意,从其一生行事看,还算是个比较贤明的君王,单就上面这件事说,就远非唐玄宗所及。汉和帝罢供荔枝的事,很少有人知道,倒是杨贵妃爱吃荔枝,由于诗歌的吟咏、小说的描写、史书的记载,成了人所共知的事。杜甫也曾作诗赋咏,以寓讽刺之意:“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百马死山后,到今耆旧悲。”(《病橘》)
  天宝年间,唐玄宗和杨贵妃、李龟年等人,有一回在清元小殿奏乐,当时唯有秦国夫人一人坐着观看。“曲罢,上戏曰:‘阿瞒(上在禁中,多自称也)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乐史《杨太真外传》)。秦国夫人最后那句话,确实道出了杨氏骄奢的根本原因。有大唐天子作为靠山,还有什么可愁的?“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舞神仙,烟雾蒙玉质。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赴奉先县味怀》)。这几句诗,写唐玄宗和杨贵妃等人在骊山宴乐,是何等豪华的景象。但是,“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尔饮尔食,尽是民脂民膏。对杨氏一门来说,玄宗的赏赐不可谓不慷慨,恩宠不可谓不深厚,但在这种慷慨赏赐的同时,却是对百姓残酷的诛求,这个对杨妃异常多情的君王,对百姓却是极其无情。
  安史叛乱后,由于兵戈不息,致使赋税繁重,政府在军事上的巨大开支,理所当然地由深受其害的百姓来承担。当时“科敛之名凡数百,废者不削,重者不去,新旧仍积,不知其涯。百姓受命而供之,沥膏血,鬻亲爱,旬输月送无休息”(《旧唐书·杨炎传》)。杜甫作过不少诗,揭露苛政对百姓的危害,如《客从》诗:“客从南溟来,遗我泉客珠。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缄之箧笥久,以俟公家须。开视化为血,哀今征敛无。”据张华《博物志》,南海外有“鲛人”,像鱼那样在水中居住,眼中能哭出珍珠来。这首诗用寓言的形式,比喻当时官府征敛的,都是百姓的血泪。如今百姓被敲骨吸髓,已经一无所有了。又如《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诗:“萧条四海内,人少豺狼多。少人慎勿投,多虎信所过,饥有易子食,兽犹畏虞罗。”人少的地方已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反倒是多虎的地方要安全一些,语意极沉痛。孔子说“苛政猛于虎”,想不到离开元盛世还没多少年,这种悲惨的景象就已在人世重现。
  代宗广德元年(763),杜甫作《为阆州王使君进论巴蜀安危表》,为民请命:“伏惟明主裁之,敕天下征收赦文,减省军用外诸色杂赋名目,伏愿省之又省之,剑南诸州,亦困而复振矣。”这种呼吁,在他的诗中表现得更加激切:“邦以民为本,鱼饥费香饵。……恻隐诛求情,固应贤愚异。”(《送顾八分文学适洪吉州》)“庶官务割剥,不暇忧反侧。诛求何多门,贤者贵为德”(《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鉴于当时“视民如莠蒿”、“刻剥及锥刀”的现象,诗人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令豪夺吏,自此无颜色。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蝥贼。”(同上)
  虽然玄宗死了,但那种荒淫的生活并未在宫中消失,后来帝王在继承皇位同时,连同那些恶习也一起继承了。天宝年间,王鉷为讨好玄宗,满足他的淫欲,特置内库,将亿万钱财,贮藏其中,以供玄宗一人挥霍。安史之乱后,尽管国家凋敝,民不聊生,但内库依然存在,壅利行私,以成其匹夫之富。“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寒”(《解闷十二首》其九)。杨贵妃虽已在马嵬被杀,但爱吃荔枝的还是大有人在。不仅荔枝,就是“霜橙压香橘”,在宫中也仍然不可缺少。开元末年,江陵进贡柑橘,玄宗在蓬莱宫中种了十多棵,到天宝十年秋结实。以后“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病橘》)。经安史之乱,这些橘树都已得病,果实“酸涩如棠梨”,“剖之尽蠹蚀”。杜甫认为:“寇盗尚凭陵,当君减膳时。”在这国难当头的年代,君王自应励精图治,切不可再沉湎不悟。橘树恰好在这时得病,似乎是天意如此,是上天对人世的告诫。但杜甫在“汝病是天意”后,紧接“吾愁罪有司”,这就含有深意了。杜甫担心君王因无橘可食,怪罪官吏,而官吏为讨好君王,又必然会去诛求百姓。故造成百姓的灾难,归根结底,是君王的淫欲所致。最大的蝥贼,还不是趁机渔夺的官吏,而正是肆意妄为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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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岳阳楼

  东汉建安二十年(215),东吴大将鲁肃率万名将士在洞庭湖操练水军,并修筑巴丘城,在城西依山临水处,建造了检阅水军的阅军楼,这就是岳阳楼的前身。到了晋朝,巴丘城改建为巴陵城,阅军楼也有所增修,改称巴陵城楼。南朝宋诗人颜延之在《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一诗中,描写了当时登楼眺望的景状。巴陵城在唐朝改称岳阳城。开元四年(716),中书令张说出任岳州(治所在今岳阳)刺史,重修此楼,常与文人学士登楼作诗,当时称作西楼。至李白、杜甫,始以岳阳楼为题作诗。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滕宗京谪守巴陵郡,重建岳阳楼,第二年,请范仲淹撰《岳阳楼记》。自从杜诗、范文问世以后,岳阳楼声名益大,成了游人无不向往的江南名胜。
  岳阳楼雄踞岳阳古城西门城楼之上,左揽洞庭,右挹长江。登楼四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朝辉夕阴,气象万千。与武昌黄鹤楼、南昌滕王阁并称江南三大楼阁,自古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魏允贞《击阳楼》)的盛誉。历来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登临送目,赋诗写怀,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其中凌跨一代、雄视千古之作,众口一词,非杜甫、孟浩然二诗莫属。元代方回登岳阳楼,见左边门壁大书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诗:“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揖,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右边门壁大书杜甫《登岳阳楼》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岳阳楼为洞庭湖畔的一颗珍珠,但若没有洞庭湖,岳阳楼也就黯然无色。登岳阳楼,必望洞庭湖,咏岳阳楼,必咏洞庭水。中唐刘长卿诗“问人何淼淼,愁暮更苍苍。叠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岳阳馆中望洞庭湖》);晚唐许棠诗“四顾疑无地,中流忽见山。鸟高常畏坠,帆远却如闲”(《过洞庭湖》)均为咏洞庭壮阔的名句,许棠还因此得到“许洞庭”的美称,但都不若杜诗颔联胸次豁达,气象壮伟。“吴楚东南”、“乾坤日夜”,还只是平常词语,加上“坼”、“浮”二字,便成奇警之句。前人曾提出:洞庭一带,春秋时期皆属楚地,与吴相隔甚远,怎么诗中会有分开吴楚的说法呢?有人认为这句诗出自《荆州记》中的一段话:“君山在洞庭湖中,上有道通吴之包山。今吴之太湖,亦有洞庭山,以潜通君山,故得名。”(《杜诗详注》引叶秉敬语)其实更通达的解释是:洞庭湖乃东南大泽,位居楚地,东下即为吴境,诗人正有沿江东下之意,登楼远眺,目极千里,似觉吴会就在眼中,于是产生了分坼吴楚的想法。曹操《观沧海》诗:“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有人又提出:“乾坤日夜浮”,也像是咏海,用于洞庭湖,未免形容过分了。其实这句诗倒确有所本,在《水经注》中,已有“(洞庭)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的说法。明人胡震亨说:“体物用‘乾坤’字最多者杜甫,用‘元气’字最多者刘长卿。境穷于睫量,语亦穷于吻量,非此等字不足副之。”(《唐音癸签》)面对惊涛拍天、四顾无地的洞庭湖,“乾坤”二字,很自然地出现在诗人的脑中。这两句诗,大气磅礴,沉雄壮阔,写出洞庭气概,宋人蔡絛读后叹道:“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西清诗话》)
  这首诗作于代宗大历三年(768)冬,杜甫乘舟沿长江东下,从公安(今属湖北省)漂泊到岳阳。对于当时的处境,诗人曾用“社稷缠妖气,干戈送老儒。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郑少尹审》)来表达。故下半首不禁身世之感,忽发凄楚之声。这首诗颔联写景,深远阔大,颈联写情,落寞悲凉,诗境全然不同。浦起龙认为“不阔则狭处不苦,能狭则阔境愈空”(《读杜心解》),尚是皮相。在这种阔大的境地之中,俯仰一身沦落,更易使人产生“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旅夜书怀》)的感慨。故王夫之说:“天情物理,可哀而可乐,用之无穷,流而不滞,穷且滞者不知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乍读之若雄豪,然而适与颈联‘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相为融浃。”(《薑斋诗话》)末联从个人身世之感,转入对国家危难的忧虑,忧愤更加深沉,胸襟更加博大,气象更加壮阔,诗人感情的浪潮,浩浩而来,和洞庭的波涛,弥漫合一,既与颈联相合,又与颔联相称。前人曾说:“(孟浩然诗)只身世之感,而此抱家国无穷之悲,事境尤大。”(《瀛奎律髓汇评》引无名氏语)唯其如此,杜甫这首诗,能高立云霄,气压百代,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成为古今岳阳楼诗文的绝唱。
  今天所见的岳阳楼,是清同治六年(1867)再建的。正门楹联为:“四面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大厅正中的屏风上,有清乾隆年间著名书法家张照写的《岳阳楼记》木雕屏。两侧有一副窦垿撰文、何绍基书写的长联,上联是:“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下联是:“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1962年,为纪念杜甫诞生一千二百五十周年,在岳阳楼西南,洞庭湖畔,修建了一座“怀甫亭”。亭中立有石碑,碑上刻着诗人登岳阳楼的画像和《登岳阳楼》诗。亭柱上悬挂着一幅近人撰写的对联:“舟系洞庭,世上疮痍空有泪;魂归洛水,人间改换已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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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涣

  代宗大历四年(769),杜甫泊舟湘江,忽然有个名苏涣的人,坐着轿子前来拜访。在饮酒喝茶之间,杜甫请他朗诵了几首诗,对苏涣的为人和诗篇,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后二人来往密切。“茅斋定王城郭门,药物楚老渔商市。市北肩舆每联袂,郭南抱瓮亦隐几”(《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尔遣兴寄递呈苏涣侍御》)。当时苏涣住在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定王城门附近,常坐着轿子到市北拜访杜甫;而杜甫在去渔商市场卖药之后,也喜欢去苏涣那里,靠着桌子交谈。虽然交往时间不长,但苏涣无疑是杜甫晚年最重要、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个朋友。
  “苏大侍御涣,静者也,旅于江侧,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绝久矣”(《苏大侍御访江浦赋八韵记异》)。在这首诗中,杜甫还把苏涣比作汉末隐居岘山、不入城府的庞德公。第二年,杜甫为避乱自潭州入衡州(治所在今湖南衡阳),曾向衡州刺史阳济推荐苏涣:文武双全、才略超人,既有战国名将白起的勇锐,又有西汉大侠剧孟的义风,还有文学家司马相如的文采——“剧孟七国畏,马卿四赋良,门阑苏生在,勇锐白起强”(《入衡州》)。并对苏涣寄予这样的厚望:“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呈苏涣》)
  但是,从《新唐书·艺文志》、钱易《南部新书》、辛文房《唐才子传》诸书所载的有关资料看,苏涣并不是一个庞德公式的静者,据说他年轻时喜欢剽劫,擅长使用白弩,巴蜀一带的商人很怕他,称为“白跖”,比作春秋大盗。后来悔过读书,代宗广德二年(764)中进士,累迁侍御史。大历四年秋,应新上任的湖南观察使崔瓘之召,来到潭州,入崔幕府,不久弃职闲居,仅与杜甫来往。崔瓘遇害后,苏涣前往岭南煽动哥舒晃叛乱,大约在大历十年(775),与哥舒晃一起被杀。杜甫原希望他能“致君尧舜”,结果竟走上了叛逆之路。
  为此,前人对杜甫极口称赞苏涣,感到十分奇怪,有的看作是过情之誉。明人胡震亨认为,这与杜甫晚年寂寞潦倒有关:“苏涣以盗始,以盗终,其人何如人哉!杜称为静者,寄诗望其致主尧舜,屡赞不已,殊可怪。湖南后交游益寥落,穷途倾盖,许与遂至过滥耳。‘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岂独为曹将军哉!”(《唐音癸签》)杜甫晚年的境遇,确实十分凄凉。“久客多枉友朋书,素书一月凡一束。虚名但蒙寒暄问,泛爱不救沟壑辱”(《呈苏涣》)。虽然他当时还能收到不少信札,但写信的人,大都碍于诗人声名,来敷衍寒暄而已,那些空泛的爱慕之词,对诗人当时的处境,实在毫无帮助。“虚名”、“泛爱”四字,说尽世态人情。而在这种时候,苏涣怀着真诚的敬慕,突然闯入诗人的生活,对杜甫来说,当然不免有空谷足音之喜了。
  不过,如果苏涣只是一个平平庸庸的凡夫俗子,那么,无论他怎样仰慕诗人,恐怕杜甫也不会对他有这样的赞美。苏涣不是一个真正的“静者”,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奇人。杜甫在苏涣拜访的第二天,即以“记异”为题,作了一首诗。这异,既是记其忽然来访之异,也是记其为人之异。就苏涣一生行事来说,也确实够奇了。正是遇到这样一个奇人,杜甫才大发奇兴,并写了《记异》这么一首奇诗。
  苏涣早年的经历,和西晋周处、中唐韦应物,颇有相似之处,只是后来既没有周处的功业,也没有韦应物的修养。他本来就是个对现实心怀不满的人,具有强烈的反抗精神,在怀才不遇、无法施展抱负之时,恢复原先的习性,走上叛逆之路,也是很自然的。像这样的叛逆者,历史上并不少见。在这上面,苏涣和杜甫,确实存在着很大的区别。但是,他们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即在当时都怀才不遇,落落寡合。“无数将军西第成,早作丞相东山起。鸟雀苦肥秋粟菽,蛟龙欲蛰寒沙水”(《呈苏涣》)。无数不学无术之徒,滥叨将相之位,而才学非凡之士,反倒沦落不遇,真可谓“鸟雀苦肥”、“蛟龙欲蛰”了。正是由于有了这种共同的生活感受,才能使他们在感情上产生共鸣,这是苏涣能够理解杜甫、杜甫能够赞赏苏涣的思想基础。
  杜甫不仅看重苏涣的为人,同样异常赞赏他的诗篇。据说“(苏涣)有变律诗十九首,上广帅李公。唐人谓涣诗长于讽刺,得陈拾遗(子昂)一鳞半甲”(《南部新书》)。《新唐书·艺文志》有苏涣诗一卷。现存诗四首,其中变律诗三首,如:“毒蜂成一窠,高挂桑树枝。行人百步外,目断魂亦飞。长安大道边,挟弹谁家儿?右手持金丸,引满无所疑。一中纷下来,势若风雨随。身如万箭攒,宛转迷所之。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几!”“养蚕为素丝,叶尽蚕不老。倾筐对空林,此意向谁道?一女不得织,万夫受其寒。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难。祸亦不在大,福亦不在先。世路险孟门,吾徒当勉旃!”这些诗,在艺术上并不高明,和陈子昂高蹈一世、寄兴无端的《感遇诗》无法相比,但充满批判精神,富于现实内容,似乎比陈子昂又进了一步。杜甫晚年所表彰的诗人,除了苏涣,就是元结,因为他们的诗,都是“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同元使君〈舂陵行〉》),和杜甫的创作精神,是一致的。这也是他在短短的时间内,能和苏涣成为至交的另一个深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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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李龟年

  前人论杜诗,有疾徐纵横无施不可之说,但绝句实非其所长;即使他入蜀后所作的一些小诗,清峭瘦劲,跌宕奇古,以俗为雅,别饶风致,为宋人所宗,终究只是别调,不能看作绝句正声。对此,前人有的认为杜甫以涵天负地之才,作此小诗,不能尽其所长;有的认为杜甫作诗拘于对偶,汩于典故,以律为绝,缺乏风神远韵,故难擅场。在他现存的一百三十多首绝句中,能使人低回想像、玩味无穷的作品,实在不多。不过其中有些诗,如“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赠花卿》)讽刺当时蜀中牙将花惊定恃功骄恣,僭用帝王礼乐,似谀似讥,含蓄不露,风华流丽,顿挫抑扬,即使和王昌龄、李白的绝句相比,也无愧色。而压卷之作,则为诗人去世那一年所作的《江南逢李龟年》。
  李龟年在开元、天宝年间为梨园乐师,与其兄弟彭年、鹤年三人在当时都享有盛名,深得玄宗宠爱。“彭年善舞,鹤年、龟年能歌,尤妙制《渭川》,特承顾遇。于东都大起第宅,僭侈之制,逾于公侯。宅在东都通远里,中堂制度甲于天下”(郑处晦《明皇杂录》)。可见他当初声势的煊赫。“一从鼙鼓起渔阳,宫禁俄看蔓草荒。留得白头遗老在,谱将残恨说兴亡”(洪升《长生殿·弹词》)。玄宗入蜀后,李龟年流落江南,每遇良辰美景,便为人歌数阕,曾在湘中采访使筵上唱王维《相思》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歌毕,满座莫不惨然涕下。
  代宗大历五年(770),杜甫在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碰见同样流落到此的李龟年,写了这首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岐王李范为睿宗第四子,玄宗弟弟。据史载,他“好学工书,雅爱文章之士,士无贵贱皆尽礼接待”(《旧唐书·睿宗诸子传》),崔九即殿中监崔涤,甚得玄宗宠爱。据《旧唐书》本传,他“出入禁中,与诸王侍宴,不让席而坐,或在宁王之上”。二人均在开元十四年(726)去世。北宋黄鹤认为:“开元十四年,公止十五岁,其时未有梨园弟子。公见李龟年,必在天宝十载后,诗云岐王,当指嗣岐王珍。”(《杜诗详注》引)南宋江季共也提出相似的看法,认为杜甫当时还小,不可能在“岐王宅里”、“崔九堂前”,听李龟年歌唱,怀疑这首诗“非甫所作”(姚宽《西溪丛语》引)。仇兆鳌根据黄鹤的说法,认为诗中所说的“崔九堂前”也只是指崔氏旧堂罢了,岐王、崔九死时,还没有梨园,因此,李龟年不可能和他们有来往。对此,浦起龙表示了不同的看法:“尝考《明皇杂录》,梨园弟子之设,在天宝中。时有马仙期、李龟年、贺怀智,皆洞知律度者,是则龟年等乃曲师,非弟子也。曲师之得幸,岂在既开梨园后哉!明皇特举旧供奉,为宜春助教耳。则开元以前,李何必不在京师?又公《壮游》诗云:‘往者十四五,出游翰墨场。’开元十三四年间,正公十四五时,恰是年少游京之始,于‘岐王’、‘崔堂’,更复暗合。世有细心读书人,请无信后人之臆解,疑作者之原文也。”(《读杜心解》)浦起龙这段话,也存在不少问题。(《资治通鉴·唐纪》玄宗开元二年正月载:“上精晓音律,以太常礼乐之司,不应典倡优杂伎,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乐,命右骁卫将军范及为之使。又选乐工数百人,自教法曲于梨园,谓之皇帝梨园弟子。又教宫中使习之。又选伎女置宜春院,给赐其家。”据此,至开元十四年,梨园已创办十多年了。浦起龙说它建于天宝中,是沿袭了前人的错误。至于用杜甫《壮游》中的诗句,作为其出游“岐王宅”、“崔九堂”的依据,也缺乏说服力。其实,“寻常见”、“几度闻”,只是说李龟年当初经常在李范、崔涤这些王公大臣的住宅内演唱而已,未必一定与诗人本身有关。
  清代方东树说:“古今兴亡成败,盛衰感慨,悲凉抑郁,穷通哀乐,杜公最多。”(《昭昧詹言》)这首诗和《丹青行》、《剑器行》所表现的都是这同一主题。晋室南渡,“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座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涕。”(《世说新语·言语》)诗末两句,即从中化出。李龟年为一代乐师,当初声动长安,如今以劫后残生沦落江南,荣枯顿殊,握手黯然。回想当初歌舞升平之况,更增国破家散之恨,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心中怅恨,真不知从何说起。此诗仅短短四句,但今昔之感,盛衰之悲,世事的变迁,人情的聚散,年华的迟暮,已尽在言表,见风韵于行间,寓感喟于字里,包孕着一种深沉的哀思,蕴藏着无数辛酸的眼泪。在表现手法上,此诗也颇有特色。它虽不像《剑器行》、《丹青行》那样淋漓顿挫,豪宕感激,但低回吟咏,余味深长,“言情在笔墨之外,悄然数语,可抵白氏一篇《琵琶行》”(《唐宋诗醇》)。白居易的《江南遇天宝乐叟歌》,写相同情事,化费不少笔墨,但还没有杜甫这首小诗那么巨大的动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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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冠多误身

  唐太宗以盖世之才,率精悍之师,南征北战,打下江山。但他深知能在马上得天下,不可在马上治天下,即位不久,就设立弘文馆,精选天下文儒,给以优厚待遇,在空闲之时,一起研究学问,商议国事。贞观二年(628),下令将各地读书人大批送到京城,在朝廷任职。同时增建学舍,广收学生,多次亲往国学听讲。当时文教繁荣,盛况空前,对促成贞观之治,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武则天矜尚权变,任用酷吏,当政期间,学校隳废,世风沦丧,但她对真有才华、有学问的文士,还比较尊重,而且由于太宗遗风尚在,当时朝中群臣,仍以读书人居多。
  杜甫自称是西晋大将、经学家杜预的十三世子孙。他的童年,正逢唐开元盛世,当时玄宗即位不久,任用文儒,讲学宫中,励精图治,颇有太宗之风。因此,诗人自小就以儒自命,希望通过“学而优则仕”之路,能有所作为。他曾向玄宗自陈世德:“奉儒守官,未坠素业。”(《进雕赋表》)在祭杜预时,又表示:“不敢忘本,不敢违仁。”(《祭远祖当阳君文》)但当诗人“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奉赠韦左丞丈》)之时,玄宗已经失去了早先的英武气概,罢黜张九龄等直节之臣,以老奸巨猾的李林甫、轻薄无行的杨国忠为相;治国的雄心,经不起女色的诱惑,已经销磨殆尽;对学问的兴趣,也完全被轻歌曼舞、斗鸡观马所取代。当时达官贵戚、公子哥儿侵吞民财,穷奢极欲;就是玄宗宠爱的乐工歌伎,也一曲千金,声价显赫;甚至连不足挂齿的斗鸡小儿,居然都锦衣玉食,门户生辉。惟有像杜甫这样空怀学问、没有靠山的文人学士,处境极其艰难。“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奉赠韦左丞丈》)。“有儒愁饿死,早晚报平津”(《奉赠鲜于京兆》)。尽管诗书满腹,依然饥肠辘辘。这种本末颠倒的社会现象,迫使诗人发出了这样的愤激之声:“德尊一代常坎轲,名垂万古知何用。”“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皆尘埃。”(《醉时歌》)
  开元十九年(731)三月,令两京诸州各置太公(吕尚)庙,以张良配享,选古名将田穰苴、孙武、吴起、乐毅、白起、韩信、诸葛亮、李靖、李□以备十哲,致祭孔子。玄宗热衷边功,鄙薄学问,于此已开其端。安史之乱后,重武轻文,更成了时代风尚。“此邦今尚武,何处且依仁”(《寄张十二山人彪》)。“时清疑武略,世乱跼文场”(《遣闷》)。至肃宗上元元年(760),更追谧太公望为武成王,选历代名将为亚圣十哲。连续的战乱,正是武将大显身手之时,文人连同其学问,在血腥的残杀中似乎已经毫无用处。“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独酌成诗》)。“文章扫地无”,“时危弃硕儒”(《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读书人的生活景况,当然也就更加贫困:“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闻斛斯六官未归》)“文章差底病,回首乱滔滔”(《赴耗城县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由此,在杜甫后期的诗中,常以“腐儒”自称:“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宾至》)“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草堂》)。“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江汉》)。这里有自嘲,更多的是自悲。
  但是,这些诗句正像王嗣奭评《醉时歌》所指出的那样:“总是不平之鸣,无可奈何之词,非真谓垂名无用,非真薄儒术,非真齐孔、跖,亦非真以酒为乐也。”(《杜臆》)其实,诗人并没有改变他的初衷:“甲卒身虽贵,书生道固殊。”(《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唐峡》)仇兆鳌释这两句诗:“此时武夫得志,儒术不尊,岂知出群历块,吾道固堪济世乎?”(《杜诗详注》)这在杜甫临终那年所作的一首诗中,集中表现出来。
  代宗大历五年(770)夏,湖南兵马使臧玠杀观察使崔瓘,杜甫为避兵乱,自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入衡州(治所在今湖南衡阳)。应衡山县陆宰的邀请,诗人前去观看了衡山孔庙新办的学校,写了《题衡山县文宣王庙新学堂呈陆宰》这首诗。“金甲相排荡,青衿一憔悴。呜呼已十年,儒服敝于地”。安史叛乱后,干戈遍地,学校荡废,人尽弃文就武,读书人的地位极其低下;但无论在什么时候,要使王业中兴,决不能抛弃经世之学:“周室宜中兴,孔门未应弃。”这两句是全篇的点睛之笔。“衡山虽小邑,首唱恢大义。”衡山虽是荒僻的小地方,但就重视文教这一点说,已走在前面,起了带头作用。“何必三千徒,始压戎马气”。“耳闻读书声,杀伐灾仿佛”。诗人认为,文教之兴,足以销弭兵气,何必学生众多,就是在这深山密林之中,一听到读书之声,也能使人产生杀气渐渐衰息的感觉。虽然时逢战乱,没人前来采访,但眼前的盛事,理应传之于世,进行表彰。故诗人愿用“诗史”之笔,将此弦歌情景,记载下来,希望各地能够一听,共同振兴文教:“采诗倦跋涉,载笔尚可记。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坠!”这是诗人的希望,是他作这首诗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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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

  早在秦汉之际,凤凰已经和龙、龟、麒麟一起,称作“四灵”。《山海经》多次提到凤凰,只是言词极其简略,内容大致相同,不外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对凤凰比较具体的描述,见于《韩诗外传》:黄帝即位,修德行仁,宇内和平,未见凤凰,惟思其象,乃召天老而问之曰:“凤象何如?”天老曰:“夫凤象,鸿前而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年,燕颔而鸡喙。戴德负仁,抱忠挟义。……延颈奋翼,五彩备明。”虽然天老极其形容,但这“八不像”的凤鸟,究竟是什么样子,反倒使人更加糊涂了。“凤,神鸟也”(《说文》)。在古人心目中,凤凰从来就不是那种凡夫俗子能够常见的凡鸟,而是理想中的人格神的化身,这种神鸟,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也是理所当然的。凤凰又是一种吉祥之鸟,只有在太平盛世才能出现,上古有“《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尚书·益稷》)的说法。反过来,时逢衰世,凤凰也就高飞远隐了,故孔子有感于自己生不逢时,喟然兴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论语·子罕》)
  杜甫晚年作过一首自传体的长诗,其中自称“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壮游》)。在他去世前一年,还作过一首咏凤诗,可见凤凰在诗人心目中的地位。乾元二年(759)冬,杜甫离开秦州(今甘肃天水),前往同谷(今甘肃成县),途经凤凰台,忽发奇想,写了一首诗,借托凤雏,以寓其意:“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坐看彩翮长,举意八极周。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凤凰台》)卢元昌注:“肃宗听张良娣之谮,既去建宁王倓,又欲动摇广平王俶,俶母吴氏,生子而亡,故云‘无母雏’。披心沥血,欲献忠肝以保护之耳。”(《杜诗详注》引)仇兆鳌认为这几句诗托讽之意显然,故独取卢注。如果诗中本有寓意,却看不出,或故意抹杀其意,当然不对,但像这首诗,实无这种含意,却偏去附会史实,那就失之穿凿了。这首诗实际上是“思贤臣以佐中兴”(陈沆《诗比兴笺》)。杜甫看到当时的贤良之士埋没在草莽之中,处境十分艰难,还要遭到群小的忌妒排挤,无法施展才能,因此愿意刳心沥血,牺牲自己,保全其人,务必使贤者身居朝廷之中,辅助君王,拯救苍生。“于凤鸟之思,寓鹰鹯之志;好贤若渴,疾恶如仇。”(同上)卢元昌等人想称颂杜甫的忠君之心,结果反倒抹杀了他的救世之志。
  有些人认为:当杜甫作这首诗的时候,虽然身处穷困之境,但依然忧虑着百姓的疾苦,可又没有能力解救他们,只好通过想像来替百姓分忧解难。这种解释,也不合诗的原意。不过用以分析杜甫在十年后(代宗大历四年)所作的《朱凤行》,倒很合适。当时诗人贫病交加,寄身孤舟,甚至没有一个安身之处,“自天衔瑞图”的理想,已经化为泡影,但“一洗苍生忧”的深衷,则依然存在。“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鸱鸮相怒号”。名列“建安七子”的刘桢,曾作过一首诗:“凤凰集南岳,徘徊孤竹根。于心有不厌,奋翅凌紫氛。岂不常勤苦,羞与黄雀群。”(《赠从弟三首》)朱鹤龄认为杜甫的《朱凤行》是反用刘桢诗意,其实不然。古人提到凤凰,特别强调它“戴仁抱义”这一面,如前面所引天老的话即是。同时也赞美它清高超逸的一面,如宋玉说:“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答楚王问》)刘桢写凤姿高翔,正是其超逸的一面;杜甫写凤德广覆,正是其仁义的一面。
  杜甫在《凤凰台》中发愿:“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一部杜诗,抒写的就是这种心血;终杜一生,展现的都是这种刳心沥血、济人利物的襟怀。闻一多曾把杜甫比作凤凰,热情洋溢地讴歌了诗人的一生:
  三十五以前,是快意的游览,(仍旧用他自己的比喻)便像羽翮初满的雏凤,乘着灵风,踏着彩云,往濛濛的长空飞去,他胁下只觉得一股轻松,到处有竹实,有醴泉,他的世界是新鲜,是自由,是无限的希望。


全书完

[ 本帖最后由 我是妖精 于 2007-12-2 18: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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