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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词漫活

本主题由 admin 于 2008-1-31 22:59 移动
草堂

  杜甫是诗中圣哲;成都的杜甫草堂,则是诗国中的圣地。历代文人学士到成都,都要去草堂凭吊游览。中唐诗人张籍送人入蜀,曾这样叮嘱:“行尽青山到益州,锦城楼下二江流。杜家曾向此中住,为到浣花溪水头。”(《送客游蜀》)可见他对草堂的仰慕之情何等深切。当年杜甫营造、居住的草堂,在中唐就已芜没,但那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又都完美地保留在他的作品中,只要翻开杜诗,草堂也就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杜甫刚到成都,寄居在西郊草堂寺中。“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酬高使君相赠》)。这几句诗,就是描写初到时的生活情景。当时,杜甫经过“一岁四行役”的颠簸,渴望有个安定的环境。成都由于没有遭到中原那样的战争破坏,相对说还比较繁荣、平静,于是决定在此择地安居,“卜宅从兹老,为农去国赊”(《为农》)。杜甫后来作过一篇思念草堂的诗,比较详细地叙述了营建草堂的情况:“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遭乱到蜀江,卧疴遣所便。诛茅初一亩,广地方连延。经营上元始,断手宝应年。敢谋土木丽,自觉面势坚。亭台随高下,敞豁当清川。惟有会心侣,数能同钓船。”(《寄题江外草堂》)从中可知,诗人到成都不久,即在上元元年(760)春,就已开始营建草堂了。
  “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卜居》)。“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狂夫》)。“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怀锦水居止二首》其二)。“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堂成》)。这是杜甫留下的一幅草堂地图。可知当时的草堂,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万里桥西,百花潭北。万里桥即今成都南门的府河大桥,相传三国蜀费祎出使东吴,诸葛亮在此为他饯行,费祎感叹地说:“万里之行,始于此桥。”因而得名。浣花溪是清水河(又称清江)的一段,绕草堂曲折流过,所谓“清江一曲抱村流”即是。当时造纸的人都沿溪而居,取溪水染色,制造彩笺,故号“浣花”。据今人考证,百花潭在浣花溪的上游,很可能就是现在的龙爪堰。当时溪水流量较大,至此一折,回还成潭,故有人说溪可概潭,潭不可概溪。《太平寰宇记》认为百花潭是浣花溪的别名,似是而非。
  杜甫在此卜宅,主要是看中这里适宜幽居。“患气经时久,临江卜宅新。喧卑方避俗,疏快颇宜人”(《有客》)。“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水槛遣兴二首》其一)。“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江村》)。“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对沉浮”(《卜居》)。这些诗句,在描写景色清丽的同时,也流露出诗人幽居自得的乐趣。
  杜甫营造草堂,全靠成都尹裴冕、彭州刺史高适、表弟王十五司马等在蜀亲友的资助。诗人喜欢花木,故又从萧实处觅桃树,从韦续处觅绵竹,从何邕处觅桤木,从韦班处觅松树,从徐知道处觅果树,栽在园圃之中。初步建成的草堂,“桤木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堂成》)。环境幽雅,景物宜人。肃宗上元二年(761)冬,严武出任成都尹。据史载,严武生性暴躁,难以容人,但对杜甫情谊极深,帮助尤多。由于严武的大力资助,草堂又进行了扩建,到第二年(宝应元年)最后建成,前后历时二年之久。关于草堂的得名,前人认为是这里临近草堂寺,因以为名的缘故。
  代宗永泰元年(765)四月,严武去世。五月,杜甫离开成都,在蜀ZG住了五年半时间。其中为躲避徐知道叛乱,在梓州、阆州等地住了近二年;严武第二次镇蜀,表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在严武幕府住了半年;如果再除去建屋前和营造时的时间,杜甫在草堂实际居住仅二年光景。杜甫离开草堂,就一去不返了。但草堂却因为诗人曾在这里住过,从此和杜甫的名字永远连在一起,并且成了成都士民游赏的胜地。在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有一段关于成都风习的记载:“四月十九日,成都谓之浣花遨头,宴于杜子美草堂沧浪亭,倾城而出,锦绣夹道,自开岁宴游,至是而止,故最盛于他时。予客蜀数年,屡赴此集,未尝不晴。蜀人云:虽戴白之老,未尝见浣花日雨也。”与陆游同时的任政一,对此有更加详尽的描述。元、明仍袭其风。明朝末年,草堂、梵安寺、浣花祠均毁于兵燹。清初虽重建三处名胜,但因浣花溪淤积,水浅溪狭,不能荡舟,于是渐渐形成每年人日(农历正月初七)前往草堂赏梅凭吊的风习。流风余韵,至今不没。宋人葛立方曾说:“草堂之名,与其山川草木,皆因公诗以为不朽之传,盖公之不幸,而其山川草木之幸也。”(《韵语阳秋》)杜甫一生,支离风尘,飘泊江湖,晚年总算有了成都草堂这个安身之处,也没住几年,只得离去,就其生前说,确实够不幸了。但他去世之后,名垂宇宙,光照千古,遗址均成圣地,诗歌奉为国宝,古往今来,能有几人享有他那样的声誉、他那样的殊荣?又怎么能说是不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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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今日

  如今草堂位于四川成都西郊,出通惠门,过青羊宫,沿成温公路西行不远,即可看到。据前人记载,唐代浣花溪,在春、夏水深之时,能行龙舟彩舫,十里不绝;秋冬水浅,江流至清,石卵可数。如今浣花溪,溪水暗绿,宽不足六丈,当初的景象,已杳不可见。溪畔多竹,随风摇曳,绿畴农田,村落炊烟,依然保留着“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傍”的田园风光。
  走近草堂正门,可见大门两侧挂着马公愚书写的一副对联:“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大门横匾“草堂”二字,为清宗室果亲王允礼所书。从正门进去,一湾碧波横在眼前,过石桥,穿梅林,前面就是大廨。大廨建于清嘉庆十六年(1811),正中屹立着余庠所塑的杜甫石像,诗人拈须沉吟,颇能表现忧国忧民的神态。两侧壁间,悬挂着一副众口交赞的长联:“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作者是清初学者顾复初,原籍苏州,流寓成都,因其身世和杜甫有相似之处,故作此联以寄慨。原件已毁于战火,现在悬挂的系清末翰林邵章补书。
  穿过大廨向前,便是同时建成的诗史堂。广檐深廊,恢宏古朴。四周高楠冥冥,翠竹娟娟,梅枝横曳,繁花吐艳。门额横匾,为邵章补书,褐底白字,浑厚苍劲。两边楹柱上,悬挂着一副叶恭绰补书的长联:“诗有千秋,南来寻丞相祠堂,一样大名垂宇宙;桥通万里,东去问襄阳耆旧,几人相忆在江楼。”上联为清人沈寿榕作,下联乃彭毓松所对。诗史堂正中,塑有一尊古铜色的杜甫立像,便服儒巾,一手拈须,满脸忧思,凝视前方。两侧还有杜甫和李白的全身彩塑。诗史堂位于草堂中心,两端都有曲折的回廊,与大廨相通,并连接东西两处杜甫诗意画陈列室。室内共展出近代名人国画四十一幅及《兵车行》板面塑像一幅。
  自诗史堂向前,便是柴门,取杜诗“柴门不正逐江开”之意。门匾为潘天寿所书。门柱上悬挂着一副对联:“万丈光芒,信有文章惊海内;千年艳慕,犹劳车马驻江干。”明人何宇度撰,近人陈云浩补书。步出柴门,便是工部祠,清嘉庆十六年重建。青瓦突檐,幽深肃穆。院中鲜花满地,盆景成排,更有两株苍劲的罗汉松,挺立在祠前,巨干如虬,横枝刺天,象征着诗人的高风劲节。虽然杜甫在成都只挂了半年“检校工部员外郎”的空衔,但由于中国历来惟官是重、惟仕为优,故后人一直称他为“杜工部”,似乎这样就可抬高他的地位,表示对他的尊重。门匾为李植补书。檐下高悬着清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何绍基书写的楹联:“锦水春风公占却,草堂人日我归来。”这是草堂匾联被毁时幸存的一联,字体俊逸潇洒,令人瞩目。祠正中设雕缕花边神龛,供奉杜甫彩色生像,头戴儒巾,身穿紫袍,腰系朱绶,红脸含情,青须垂胸。左右配祀宋代诗人黄庭坚、陆游。工部祠两侧均有平房,东为“水竹居”,西为“恰受航轩”。里面展出杜甫游历景照、画照、纪念遗迹照、国内外纪念杜甫诞辰1250周年照、杜诗版本照等。建在草堂中的杜甫纪念馆,现已拥有历代各种杜集版本、国外所出汉文版杜诗、杜诗外文译本等图书资料近三万册,书画、雕塑等各种文物二千多件。
  在工部祠东侧的荷花池边,有座碑亭。亭内石碑上,镌刻着“少陵草堂”四个大字。石碑勒刻于清雍正十二年(1734),字系雍正弟果亲王允礼题写,笔法苍劲浑厚;亭则建于民国初年。这是一座象征性的草顶小亭,由于一般人都认为这里就是杜甫茅屋的旧址,因此成了草堂中最吸引人的地方。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这是杜甫《水槛遣兴》中的名句。清嘉庆十六年,根据杜甫诗意,在草堂西北角建有一座水槛,以后又多次修葺。槛外一弯碧水,流入荷花池;槛南“一览亭”,倒影池中;池中游鱼,时时跃出水面。这里细竹葱翠,圆荷娇艳,绿波荡漾,啼鸟欢快,风物秀丽,春光常在。清人谭光祜所作的一副对联:“此地经过春未老;伊人宛在水之涯。”用来表现今天水槛的风光,依然十分传神。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客至》)。根据杜甫诗意,草堂还筑有一条花径,直通东邻草堂寺。在花径的入口处(草堂和草堂寺的交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草堂影壁”。碎瓷镶嵌的“草堂”二字,系清末周善培所书,圆劲有力。这里繁花似锦,香气馥郁,高楠落阴,翠竹丛生,小桥流水,绿树红墙。花径北侧的浣花祠,供奉着浣花夫人的坐像。旁边盆景园,是四川盆景最集中的地方。
  今天的草堂,基本上保留着清代草堂建筑的格局和风格,既不同于一般的祠宇,也不是普通的园林,而是具有园林特色的纪念性建筑。大廨、诗史堂、工部祠这三幢主要建筑,排列在一条轴线上,经回廊与东西陈列室相连,浑然一体,造型古朴,布局典雅。四周种满了花木,树以楠木、香樟、银杏、杉柏等高大的乔木为主,花则有腊梅、桂花、海棠、桃李、玉兰、丁香、石榴、杜鹃、栀子、美人蕉……疏密相宜,浓淡相间。而翠竹尤多,几乎所有建筑,都在竹树的掩映之中。更有溪流小桥,将景物衔接。由于建筑大多为开敞式,与四周的花木水石,相互辉映。整个草堂绿阴广被,清香四溢,小溪萦洄,碧池潋滟,鸟语青瓦,花偎红墙,人凭画栏,竹映雕窗,曲径通幽,随处逢胜。将传统的祠宇建筑的典雅,与古典园林的秀丽,完美地融为一体。并将诗人的志趣、诗歌的意境,从中表现出来。
  虽然杜甫在草堂实际居住时间不长,但在成都这几年,毕竟是诗人自安史之乱后,定居时间最久、生活最安定的几年,成都几乎成了他第二个故乡,一旦离开,真有“却望并州是故乡”的感触,并在诗中屡致思念之意。也许诗人不会想到,当初简陋、狭小的茅舍,以后竟成了占地三百亩、规模甚大的祠宇园林;当初人迹稀少的幽居之处,以后竟成了熙来攘往的游览胜地。生前寂寞,身后荣盛,连诗人一度居住过的草堂,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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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祠

  在杜甫草堂东南约五六里,只见一道红墙之内,殿宇宏伟,古柏森森,这就是著名的武侯祠。据史载,诸葛亮率师北伐,屯兵五丈原(在今陕西周至县境,渭水南岸),因积劳成疾,在军中去世。当时举国悲悼,各地都要求为他立庙,朝廷认为不合礼法,没有答应,于是出现了“百姓巷祭,戎夷野祀”的景象。为此,习隆、向充上表后主,请为诸葛亮在沔阳(故城在今陕西勉县东河水之北)立庙,以慰民望。后主答应了,于景耀六年(263)春立庙。诸葛亮死后七十年,李雄在成都称王,国号大成,开始在少城内为诸葛亮修建祠堂。因诸葛亮生前封武乡侯,死后谥忠武,故其祠堂被称为武侯祠。杜甫到成都,首先游谒的,就是武侯祠。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据说武侯祠前有一棵大柏,合围数十丈,系诸葛亮亲手种植。夔州(治所在今四川奉节)的武侯庙,同样是“中有松柏参天长”(《夔州歌十绝句》)。西周末年,召伯虎辅佐周宣王,率军征伐南方的淮夷,建立大功,于是有人在棠梨树下,作了一首诗怀念他:“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诗·召南·甘棠》)说召伯曾在这棵高大茂盛的棠梨树下止宿过,千万不要砍伐它。“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古柏行》)。诸葛亮祠庙中的古柏,同样由于百姓的保护爱惜,三国魏将钟会在率军进攻蜀国,路经沔阳武侯庙时,非但不敢敌视,还亲自进去祭祀,并下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坟墓周围放牧砍伐。东晋桓温平定蜀中,将成都少城夷为平地,惟独对武侯祠,不敢有所损坏。钟会、桓温,都是恃才自大、骄横擅权的人物,但在诸葛亮祠庙前面,则不得不表示他们的敬畏之情。
  一部廿四史,上下数千年,其中身居高位、权倾一时的显赫人物,多若牛毛。尽管死时葬礼隆重,碑高墓大,还有一篇详细记载其官位功业的墓表,但曾几何时,这一切都烟消云散,其中绝大多数人,甚至连姓名也不为后人所知。那精心构筑、贮器藏宝的坟墓,只是诲盗之物,使白骨暴露荒野而已。为什么诸葛亮的祠庙,能始终得到人们不同寻常的敬重呢?
  刘备死后,诸葛亮主持蜀国政务。一片丹心,无愧天地,输心竭诚,化人如神;执法严明,赏罚必信,如水至平,如镜至明;长驱祁山,志存匡复,约束军士,不扰百姓。为诸葛亮作传的陈寿,曾这样赞叹:“诸葛亮之为相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炼,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都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惟其如此,才能做到吏不容奸,人怀自励,甚至使敌国将领和南方少数民族,也无不赞叹信服。
  虽然诸葛亮身居相位,独揽大权,但为人极其清廉。他曾上表后主,说:“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死时,“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殓以时服,不须器物”(《诸葛亮传》)。郦道元作《水经注》,在记沔水时,深为感叹:“诸葛亮之死也,遗令葬于其山,因即地势,不起坟垄,惟深松茂柏,攒蔚川阜,莫知墓营所在。”诸葛亮生前不谋私利,不蓄私产,死后因此赢得人们真切的思念。直到唐代,蜀中士民,歌思遗烈,祭祀神灵,始终不绝。在中国政治家中,还没有哪个人,能像诸葛亮那样,得到世人如此由衷的崇敬,“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远譬也”。
  诸葛亮
  杜甫所游谒的武侯祠,原在惠陵(刘备墓)西南。明初,蜀献王朱椿认为丞相祠堂与帝王庙宇并立,于祀制不合,便以“君臣宜一体”为理由,废弃武侯祠,在刘备殿东侧塑诸葛亮像陪祀。明末,武侯祠毁于战火。清康熙十一年(1672),在明代遗址重建武侯祠,以前殿祀刘备,后殿奉诸葛,今天所见的,仍是这个君臣合庙。虽然大门高悬着“汉昭烈庙”的金字匾额,在建造时,又有意抬高前殿的殿基,以示“君尊臣卑”的差别,但人们始终把它称为“武侯祠”,以示对诸葛亮的仰慕之情。在世人的眼中,诸葛亮作为智慧、廉洁、清正的象征,其地位要远在任何帝王之上。
  关于武侯祠前的大柏,还有一个传说。明嘉靖年间,建造乾清宫,派少司马冯清到四川寻找大树。冯清看到武侯祠前的古柏,正中心意,就派了许多人前来砍伐。忽然空中飞来无数乌鸦,鸣噪不止,齐啄砍伐者眼睑,结果只好作罢。从这件事看,乌鸦相貌虽然丑陋,但正义感极强,人们一贯鄙视,实在是以貌取鸟,有失公正。作为史实,这件事有些离奇,但若想了解民意,那么再也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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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

  中唐名相李德裕认为,凡是前面带有“海”字的花木,都是从海外传入中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中国名花海棠,也是一种舶来品了。不过根据现有的资料,还无法考证,它究竟在何时从何地传入。
  据王象晋《群芳谱》,海棠有四种(即“海棠四品”):贴梗海棠、垂丝海棠、西府海棠、木瓜海棠,均为木本植物。海棠在春天开放,花朵较小,但一树千花,纷红骇绿,风致绰约,婀娜含娇。不少诗人深爱海棠,“艳丽最宜新著雨,娇娆全在欲开时”。“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郑谷《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苏轼《海棠》)。“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陆游《花时遍游诸家园》其二)。这些诗,写对海棠的迷恋,已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
  “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陆游《海棠》)。海棠莫盛于蜀中。杜甫在蜀中生活长达五年多时间,作诗二百四十余首,“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惟独对海棠,却只字不提。“朱栏明媚照横塘,芳树交加枕短墙。传得东君深意态,染成西蜀好风光。破红枝上仍施粉,繁翠阴中旋扑香。应为无诗怨工部,至今含露作啼妆”(郭稹《和枢密侍郎因看海棠忆禁苑此花最盛》)。这不仅使海棠深感委屈,含泪致怨,也使后人觉得十分奇怪,各自寻求原因。郑谷认为杜甫看到海棠飘零,联想起自己身世,无限惆怅,因此没有兴致吟咏:“浓澹芳春满蜀乡,半随风雨断莺肠。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蜀中赏海棠》)不过郑谷这种猜想,只可用于常人,不能用于杜甫。实际情况正相反,杜甫一生写了不少咏花诗,其中一部分流连光景,陶冶性情,更多的作品都是睹物生感,赋诗写怀,从中寄托诗人的身世之感。据说“明皇(唐玄宗)登沉香亭。召太真(杨贵妃)。时宿酒未醒,命高力士及侍儿扶掖而至,醉颜残妆,钗横鬓乱,不能再拜。明皇笑曰:‘海棠春睡未足耶?’”(《太真外传》)宋人王柏认为杜甫看到海棠,便想起杨妃祸国之事,心怀长恨,无心作诗:“沉香亭下太真妃,一笑嫣然国已危。当日少陵深有恨,何心更作海棠诗。”(《独坐看海棠二绝》其二)安史之乱前后,杜甫常以杨氏为题材,作诗讽刺国事,入蜀以后,在一些咏物诗中(如咏橘、咏荔枝等),依然常常要牵入杨妃,以致其慨,怎么惟独对海棠,却置之不顾呢?宋人林倅说:“诗有格,有韵,故自不同。”“格高似梅花,韵胜似海棠花”(陈善《扪虱新话》引)。无论为人还是作诗,杜甫都以格高见长,他爱梅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王安石认为杜甫不咏海棠,是因为他整个身心都被梅吸引住了:“结子非贪鼎鼐香,偶先红杏占年芳。从教腊雪埋藏得,却怕东风漏泄香。不御铅华知国色,只裁雪缕想仙装。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与徽之同赋梅花得香字三首》其二)杜诗固然“格高”,但不能因此说其“韵浅”。至于海棠,也绝不是什么充满俗气的富贵之花。刘灏《广群芳谱》,称海棠“翛然出尘,俯视众芳,有超群绝类之势”。曹雪芹《咏白海棠》,有“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之句。可见海棠和梅还有相通之处。杜甫在蜀中,除梅外,还吟咏过丁香、丽春、栀子、桃、李等不少花,为什么偏偏把海棠遗漏了?《群芳谱》说“海棠四品”,均有色无香。宋人彭渊材自称平生所恨五事,其中一条即“海棠无香”(惠洪《冷斋夜话》)。有色无香,很容易使人同徒艳其表、不慧其中联系起来,这种花,就很难得到杜甫的喜爱。但据《阅耕余录》,蜀中嘉定州(治所在今四川乐山)海棠,都有香气,和别处不同。而且即使在其他地方,也不能说海棠一概无香。至于宋人李颀说杜甫母名海棠,为避讳不作海棠诗,事出无据,也只是一种传闻而已。
  陆游认为,杜甫集中没有海棠诗,可能是散失了:“贪看不辞持夜烛,倚狂直欲擅春风。拾遗旧咏悲零落,瘦损腰围拟未工。”(《海棠》)不过,杜甫那么多咏花诗都流传于世,惟独海棠诗都散失了,这种说法,很难使人接受。可能陆游自己对此也不敢确信,故又说即使杜甫真没有海棠诗,那也像屈原不咏梅花,二谢不咏菊花一样,碰巧如此,实在不必在上面多费心思:“广平作梅花赋,少陵无海棠诗,正自一时偶尔,俗人平地生疑。”(《六言杂兴》其六)而杨万里则认为:“海棠唐诗多未见,至郑谷诗方见。”杜甫不作海棠诗,是因为他根本就没见过这种花:“岂是少陵无句子,少陵未见欲如何。”(《海棠四首》其四)如果杨万里的说法是对的话,那么海棠从海外传入中国,也应是晚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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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趣

  在唐代诗人中,王维以趣味澄夐见长,他的诗,天机清越,辞旨玄远,意新理惬,词秀调雅,如空外之音,水中之影,一字一句,皆出常境。如著名的《终南别业》:“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邻叟,谈笑无还期。”宋人说:“此诗造意之妙,至与造物相表里,岂直诗中有画哉?观其诗,知其蝉蜕尘埃之中,浮游万物之表者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引苏庠语)这种创作特色,在杜诗中是比较欠缺的。明人屠隆说:“少陵沉雄博大,多所包括,而独少摩诘冲然幽适,泠然独往,此少陵生平所短也。少陵慷慨深沉,不除烦热,摩诘参禅悟佛,心地清凉,胸次原自不同。”但他也有一些诗篇,如《江亭》、《后游》等,运思入微,一片化机,足以和王维诗相比而无愧色。
  肃宗上元二年(761)暮春,杜甫来到成都锦江边的一个小亭,眺望四周景色,写了一首诗:“坦腹江亭外,长吟野望诗。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江东犹苦战,回首一颦眉。”(《江亭》)颔联是脍炙人口的名句,上句说江水奔流不息,但自己已无心与之竞争。下句说白云悠闲自在,这正与自己的意念相似;语涉禅机,潇洒自如。仇兆鳌说这二句诗“有淡然物外,优游观化意”(《杜诗详注》)。
  宋代叶梦得认为,陶渊明的“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归去来辞》),体现了他“出处大节,非胸中实有此境,不能为是此言也”。杜甫这二句诗,“非有不竞,迟留之心安能然?耳目所接,宜其了然自与心会,此固与渊明同一出处之趣也”(《避暑录话》)。清代陆贻典也说此诗“语有道心,直入渊明之室”(《瀛奎律髓汇评》引)。宋人张九成将杜诗与陶句比较后说:“若渊明与子美相易其语,则识者必谓子美不及渊明矣。观‘云无心’、‘鸟倦飞’,则可知其本意。至于水流而心不竞,云在而意俱迟,则与物初无间断,气更混沦,难轻议也。”(《杜诗详注》引)
  清代纪昀评《江亭》,说“此诗转点在五六句,春已寂寂,则有岁时迟暮之慨,物各欣欣,即有我独失所之悲。所以感念滋深,裁诗排闷耳。若说五六亦是写景,则失作者之意”(《瀛奎律髓汇评》引)。这两句诗,写了诗人面对眼前景色的感受。时值暮春,虽然万紫千红,总觉韶光将逝,幽森寂寞;眼下万物,不管人间变故,依然各遂其性,欣欣向荣。就在作《江亭》前不久,杜甫去蜀州新津,游览了修觉寺,作了两首诗,其中有一联是:“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后游》)写江山多情,依然等待着诗人登临游览;花柳无私,永远欢迎世人前往观赏。这些描写,真与造化相流通,无愧化工之笔。仇兆鳌将这二联诗作了比较,说:“‘欣欣物自私’,有物各得其所之意。‘花柳更无私’,有与物同春之意。分明沂水春风气象。”杨伦表达了同样的意思:“‘物自私’谓各遂其性也,‘更无私’谓同适其天也。一妙在无私,一正妙在有私,可以意会。”(《杜诗镜铨》)
  明代王世贞不同意张九成的看法,认为“水流”两句,语句并不超脱,开宋人诗中说理的先河。纪昀认为这一联原是佳句,宋人硬作理语解释,反成诗歌创作的障碍。其实,这两句诗通过描写春日景象,表现诗人独特的感受,境与心融,神与景会,不着理语,而多理趣,作为写景诗看,清新流丽,作为抒情诗看,含蓄隽永,作为说理诗看,一派神行,只要胸次玲珑,便无所不可。
  浦起龙说《江亭》等诗,“时时流露天机,知此老天资高妙,从性分中来,非从道学中来也。带道学气则腐矣”(《读杜心解》)。这些诗,都从胸中自然流出,无斧凿痕,无装饰迹,不受格调束缚,不可以声色求取,通体皆灵,如有神助,因无心入妙,反成化工之笔,无意求趣,而意趣已尽在其中,故能神游物表,纵横理窟,不堕理障,不落言诠。既不同于理学,也不同于禅学,而于两境之外,别有天然理趣,流于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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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

  在众多禽鸟中,也许要数杜鹃最富于传奇色彩了。据扬雄《蜀王本纪》、常璩《华阳国志》等书记载:过去有个男子,从天而降,自立为蜀王,号称望帝,教民务农。当时发生了洪水,望帝无能为力,就派宰相(《蜀王本纪》称作鳖令,《华阳国志》称作开明)治水,消除了灾患。望帝感到惭愧,自以为德品才能不及宰相,于是主动禅让,隐居西山之中。
  望帝这种不计个人权势、举贤让位的行为,从国家和百姓利益考虑,理应如此,但事实上却极其罕见。在惯见贪得无厌的现象之后,在久经争权夺利、殃及无辜的苦难之后,这种理应如此的行为,反倒使人感到不可理解,正常变成了反常,因为罕见而引起了多怪和怀疑。曹丕逼迫汉献帝刘协退位后,在登极大典上说:“舜、禹(禅让)之事,吾知之矣。”刘知几也说:“观近古有奸雄奋发,自号勤王,或废父而立其子,或黜兄而奉其弟,始则示相推戴,终亦成其篡夺,求诸历代,往往而有。必以古方今,千载一揆,斯则尧之授舜,其事难明,谓之让国,徒虚语耳。”(《史通·疑古》)尧、舜、禹都是古代大圣,尚且不能见信于后人,遑论其他。于是关于望帝的故事,也就添了一个凄惨悲切的尾巴:当望帝离开的时候,正是二月时分,满山杜鹃悲鸣,声声啼血,蜀人听到杜鹃的啼叫,就想起了望帝。后来更说成是望帝魂魄化为杜鹃,在暮春悲啼,声声在说:“不如归去。”似乎望帝不是主动让位,而是被逼离宫,对那已失去的帝位始终难以忘怀。这些有关望帝的传说,对后世的文学创作,有着极大的影响。杜鹃啼血,已经成了失位帝王的象征。
  据《资治通鉴·唐纪》肃宗上元元年(760)载:玄宗喜欢兴庆宫(南内),自蜀中回长安后,就居住在里面。宦官李辅国对肃宗说:“上皇(玄宗)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仄不安,臣晓谕不能解,不敢不以闻。”七月,李辅国以肃宗的名义,凭借武力,逼迫玄宗迁居大明宫(西内)。同时将玄宗贴身宦官高力士流放巫州,原来负责禁卫的大将军陈玄礼被免职,甚至连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也被逼出居玉真观。“上(肃宗)更选后宫百余人,置西内,备洒扫。……上皇日以不怿,因不茹荤辟谷,浸以成疾”。这在当时无疑是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杜甫、元结、颜真卿等人,都对此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黄庭坚的《书摩崖碑后》诗,颇能道出当时的情状:“抚军监国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为?事有至难天幸尔,上皇跼蹐还京师。内间张后色可否,外间李父颐指挥。南内凄凉几苟活,高将军去事尤危。臣结春陵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赏琼琚词。”而洪迈在《容斋五笔》中说得更加明白:“唐肃宗于干戈之际,夺父位而代之,然尚有可诿者,曰:欲收复两京,非居尊位,不足以制命诸将耳。至于上皇迁居兴庆,恶其与外人交通,劫徙之西内,不复定省,竟以怏怏而终,其不孝之恶,上通于天。……杜子美《杜鹃》诗:‘我看禽鸟情,犹解事杜鹃。’伤之至矣。”
  其实洪迈所提到的那首《杜鹃》诗,作于大历年间杜甫寓居云安(故城在今四川云阳县东北)之时,指责当时蜀中的叛将,如段子璋、崔旰、杨子琳等,不知君臣之礼,连禽鸟都不如,和玄宗并无关系。有感于玄宗失位而作的,是杜甫于上元二年(761)在成都作的一首《杜鹃行》(“君不见昔日蜀天子”)。此诗咏物写怀,推见隐微。如“业工窜伏深树里,四月五月偏号呼”,即影射玄宗父子暌隔,因而自伤孤立;而“尔岂摧残始发愤,羞带羽翮伤形愚”,则借喻高力士、陈玄礼等玄宗亲近被罢黜流放,玄宗由此悒悒成疾;“发愤”“羞带”四字,将一个失位君王的窘迫、愤懑,全盘托出。“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是后人时常引用的两句诗。王嗣奭认为:“骨肉满眼,身实羁孤,其意可思。……杨妃死,高力士逐,虽千人侍御,犹孤居也。此情虽千言说不出,而七字说透,何等笔力!”(《杜臆》)至于诗人最后的喟叹:“苍天变化谁料得,万事反覆何所无!”更是拓开一步,凌空起慨,从玄宗个人遭遇,进而联想到最高统治集团内部永无休止的争斗、人事的变幻无常。
  在表现手法上,这首诗明显受鲍照《行路难》(“愁思忽而至”)的影响。但和鲍诗相比,杜诗有着更加复杂的历史背景,也有着更加深刻的揭露,更加深切的关注和更加深沉的慨叹。望帝原为蜀王,而玄宗的没落,也是从逃奔蜀中开始的;蜀中多杜鹃,而杜甫当时又正寓居于此。这种境遇上的巧合,使杜甫能在蜀言蜀,就鹃说鹃,使这首十分敏感、难以措手的时事诗,写得既含蓄,又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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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胞物与

  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八月,一场暴风卷走了草堂屋顶上的茅草,随后乌云翻滚,秋雨滂沱,屋漏床湿,被冷如铁。面对着这种景象,杜甫彻夜不眠。但他所想念感叹的,不仅是个人在战乱之后所遭受的种种困苦,而联想起普天下和自己同样遭遇的寒士,进而萌发出这样的愿望:“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屋漏偏遭连夜雨的苦况,人们常常会遇到,但说出这样感人的话来,杜甫应是第一人。由于大多数人都处在和杜甫相似的困境之中,但又都缺乏杜甫那样开阔的胸怀,故这几句诗,一直引起后人由衷的赞叹(可惜没有由衷的惭愧),因此没有必要再在上面增添一些雷同的赞美之词。有必要指出的是:杜甫产生这种愿望,决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入非非,而是出于一种十分自然的感触;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在他一生中,始终不曾泯没过。
  作为一个志趣高远、命运多舛的人,杜甫在颠沛流离、艰难困苦之际,既不贪图功名,也不羡慕荣华,而能始终想到比自己更不幸的人们,将对自身的感叹,转化为对他人的同情。当他在途中遇到大水,感叹的不是行路的艰难,而是:“应沉数州没,如听万室哭。”“因悲林中士,未脱众鱼腹。”(《三川观水涨二十韵》)当他身受炎热之苦的时候,白天想的是干旱给百姓带来的灾害:“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万人尚流冗,举目惟蒿莱。”(《夏日叹》)夜晚想的是那些连洗个澡都不可得的士兵:“念彼荷戈士,穷年守边疆。何由一洗濯,执热互相望。”(《夏夜叹》)当他在“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颠沛的时候,想的是:“此身免荷芟,未敢辞路难!”(《寒峡》)当他避乱外出,在回成都后看到草堂破败、树木凋伤时,想的是:“敢为故林主,黎庶犹未康。”(《四松》)时时处处,推己及人,这正是他的境界要远远高于贾谊等人的地方。
  “白鱼困密网,黄鸟喧嘉音。物微限通塞,恻隐仁者心”(《过津口》)。鱼在网中绝望地挣扎,鸟在空中自由地歌唱,虽然万物的命运各有不同,但一个怀有恻隐之心的仁者,应当一视同仁地看待,不能理所当然地让谁去承受不幸。有了这样的认识,杜甫对比他更不幸的人们,必然充满同情心。由于杜甫从不曾放弃“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夙愿,从而一直怀有“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之沟中”的负罪感,并对济世泽民怀有一种不可推卸的使命感。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诗人还只是幻想能有千万间大厦来庇护天下的寒士,在《寄柏学士林居》中进而呼喊:“几时高议排金门,各使苍生有环堵!”
  也许是由于没有杜甫的境遇,也许是由于没有杜甫的情感,也许是由于没有杜甫的襟怀,也许是叹服杜甫的伟大,也许是不愿跟着前人学语,总之,虽然这些诗句一直脍炙人口,但后世同样的作品却不多见。比较相似的是白居易的几首诗:“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新制布裘》)“百姓多寒不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城”(《新制绫袄成感事有咏》)。宋人曾将杜、白的诗作过一番比较:“或谓子美诗意宁苦身以利人,乐天诗意推身利以利人,二者较之,少陵为难。然老杜饥寒而悯人饥寒者也,白氏饱暖而悯人饥寒者也。忧劳者易生于善虑,安乐者多失于不思,乐天宜优。”(黄彻《?溪诗话》)白居易能不和一般官吏同流合污,这是他可贵之处。但从他一生行事看,所信奉的主要还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生观。而杜甫则不管穷达,都要兼济天下;白居易是推己及人,杜甫则是舍己为人。方孝孺说杜甫:“此其心愿世之人咸得其所而已,虽饥寒有不暇顾,视夫自私之徒,如蝼蚁之求穴,则叹而哀之。是心也,使幸而达诸天下,虽致治如唐虞之盛可也。彼浅德者,顾以大言为先生病。呜呼,先生庶乎人而能天者也!其寓于言,岂众人之所能识哉?”(《成都杜先生草堂碑》)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不仅白居易没有,纵观中国历史,也很罕见。另外,由于杜甫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在他身上还有一种士大夫缺乏的品质,即和下层民众平等的交往,及由此产生的亲密的感情。黄生说:“杜公关心民物,忧乐无方,真境相对,真情相触,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杜诗说》)白居易对下层民众不能说没有同情心,但这种同情,总带有恩赐怜悯的味儿。和杜诗相比,白诗只是学其意、效其词,缺乏切身的感受,因此也就不像杜诗那样真切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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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犀厌胜

  战国秦昭王时(公元前250年左右),蜀郡守李冰率领当地民众,在今四川灌县城西岷江中游,兴建了一项巨大的水利工程,即驰名中外的都江堰,使夹带大量泥沙奔腾直下的岷江,变害为益,使蜀中数百万亩农田,化险为夷。从此川西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常璩《华阳国志》)。至今农桑,犹赖其利。据说“李冰昔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穿石犀渠于南江,命之曰犀牛里。后转犀牛二头在府中,一头在市桥,一头沉之于渊也”(郦道元《水经注》)。有的石犀,直到南宋,依然保留在李冰的祀庙之中。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曾作过记载:“石犀在庙之东阶下,亦粗似一犀,正如陕之铁牛耳。一足不备,以他石续之,气象甚古。”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也毋需多怪。仅就不图安逸、不避艰险、不尸其位、忧民所忧这几点来说,李冰的功德,就可同苍苍玉垒、泱泱岷江,与世共存了。
  据史载,唐肃宗上元二年(761)七八月间,蜀中淫雨不绝,江水泛滥成灾。但是,当时蜀中的一些官民,却只是对着那两头石犀顶礼膜拜,期待它们能够“显灵”,制伏“水怪”的作乱,而将当年李冰抗灾的精神,反倒抛在一边。杜甫有感于此,作了一首《石犀行》。此诗警策,在“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二句。所谓“厌胜”,是古代一种迷信的说法,以为人们能够靠诅咒来制胜。天凤四年(17)八月,“(王)莽亲之南郊,铸作威斗。威斗者,以五石铜为之,若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众兵”(《汉书·王莽传》)。尽管威斗并不能挽救王莽的灭亡,但厌胜却依然为一些人所乐用。当时蜀中一些人期待石犀显灵,同王莽寄希望于威斗,实际上是一回事。
  “今日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江水东流,原是大自然的伟力在起作用,荒唐的厌胜之法,又怎么能够阻挡?如今灌口被水冲垮,百姓化为鱼鳖,可见被蜀人妄夸的石犀“神灵”,实已无能为力,只有对着眼前被洪水破坏的景象,低头羞愧的份儿。“嗟尔五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李冰原作五头石犀,但到此时已只剩下二头,其余三头被江水带走,不知去向,或许早已损毁。照此下去,连这侥幸留下的二头,也难免会被冲走、被毁掉。既然这些石犀在洪水的冲击下自身都难保,又怎么能够为人厌胜呢?在此,杜甫以寥寥数句,通过对石犀的揶揄,便将其厌胜的诞妄辛辣深刻地揭示出来。
  要能制伏江水的泛滥,惟一真正有用的办法,还是像李冰当年那样,“修筑堤防出众力,高拥木石当清秋”。只有通过人的力量,才能战胜自然的灾害。“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厌胜只是一种诡怪之举,决不应让它干扰人谋,淆民视听。那些无用的石犀,就由它被江水冲走吧。“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在杜甫看来,国步多艰,天灾屡现,民不聊生,都由人事的舛错所致。修筑堤防,只是用以挡住洪水的随时补救之方,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要使灾患不生,得元气调和,而这又取决于朝廷的政通人和,只有这样,才能图之未形,防患未然,而石犀之类的厌胜之物,也就无从欺世惑众了。故诗人最后发出了这样的呼喊:“安得壮士提天网,再平水土犀奔忙!”
  这既是诗人的希望,也是他的慨叹。所谓“安得”,言外之意,当时朝廷实在并没有这种能够提举天纲、治理政事、摒除诞妄、匡时救弊的明君良相。就在岷江泛滥之时,肃宗为庆祝他的生日,“于三殿置道场,以宫人为佛菩萨,武士为金刚神王,召大臣膜拜围绕”(《资治通鉴·唐纪》肃宗上元二年)。在同一个时候,京城中为皇帝祝寿的嬉闹声,和蜀中因失去家园的哭祷声,遥遥呼应;大明宫中的菩萨,和岷江边的石犀,相向而笑。故杜甫这首诗所讥讽、所谴责的就不仅仅是石犀厌胜这一点,也不仅仅是如何治水这一事,而具有更加深刻的意义。
  随着岁月的流逝,那几头石犀,已像杜甫所希望的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那种将人的命运寄托于神灵保祐的厌胜式的心理和行为,却依然存在,即使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江水,对此也无可奈何。九百年后,金圣叹读杜诗,曾发出这样的叹喟:“是年无霖雨,水不损户口,《石犀行》又得不作耶?今吴、越淫祠,几与民居交半错处,我欲尽毁,而愚俗震骇。聊托于此,幸后之大力贤人,有以救之也!”(《杜诗解》)这正是杜诗的光彩,但却是中华民族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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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爱

  在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著作中,有这么一篇对话:公元前四世纪,悲剧家阿迦通的作品上演成功,于是邀请哲学家苏格拉底、喜剧家阿里斯托芬、医学家厄里什马克、诡辩派修辞家斐德若和泡赛尼阿斯等人聚会欢饮,席间在座的人依次作一篇爱神的礼赞。这篇题为《会饮》的对话,颇能表现当时希腊(其影响一直延续到近代欧洲)几种流行的对于爱情的看法。
  阿里斯托芬提出:爱情的实质是人类由分而合的欲望的实现,“全体人类都只有一条幸福之路,就是实现爱情,找到恰好和自己配合的爱人,总之,回原到人的本来性格”。而苏格拉底更进一步认为:“爱情就是想凡是好的东西永远归自己所有的那一个欲望。所以追求不朽也必然是爱情的一个目的。”这样,追求爱情成了回忆理念的一种形式,爱神成了哲学家。但是对形而上学比较隔膜的中国古人,对爱情的理解一直停留在感性认识的阶段,取决于个人的具体感受,尽管受到许多礼教戒条的限制和禁锢,情爱的世界始终只受感情的支配。希腊神话中有阿佛洛狄忒,罗马神话中有维纳斯。在西方,爱神是诸神谱系中的重要成员,是不朽的真神,用阿迦通的话说,爱神“永远年轻”。中国人的宗教意识比较淡薄,素来缺乏对神的坚定信仰。因爱神不像财神、土地神那样急需,所以也就没人去创造一个,供自己顶礼膜拜。可见中国古人也不像斐德若那样,认为爱神是人类幸福的来源,任何力量都不能与之相比。
  由于中西在文化和认识上的这些不同,当爱情遭到死神的威胁、摧残时,西方人还是那么充实、那么热情。英国诗人丁尼生在悼念一位朋友时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这总是真的:/在痛楚最深之时我仍感到了它:/虽然失去,毕竟曾经爱过,/比从未爱过要好上许多。”这几句诗,也很能代表西方人在失去情人时的心情。勃朗宁夫人更是骄傲地宣告:“假如上帝愿意,请为我作主和见证:/在我死后,我必将爱你更深,更深!”(《十四行诗》)而在中国,随同死亡前来的,常是一种人世空幻感,以及生者无限的怅恨。明末名士冒襄和秦淮丽人董小宛情意深厚,小宛一死,冒襄便惊呼:“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影梅庵忆语》)脂砚斋评《红楼梦》,曾作过一首诗:“浮生着堪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悲喜千载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痴情抱恨长。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在古代文学创作中,如果仅就表现情爱的空幻,以及由此产生的怅惘而言,杜甫在肃宗上元二年(761)作于成都的《石镜》、《琴台》二诗,实已开了先声。
  “蜀王将此镜,送死置空山。冥寞怜香骨,提携近玉颜。众妃无复叹,千骑亦虚还。独有伤心石,埋轮月宇间”(《石镜》)。这首诗写古代蜀王哀怜王妃的遗骨,在冥间孤苦寂寞,于是将一面石镜送进空山,放在墓旁,和王妃作伴。安葬之后,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就离开了,其他妃子又恢复了平时的欢笑,不再为死者悲叹。惟有这块带着蜀王情意的伤心的石镜,永远留在这里,映照着凄凉的月光。
  和《石镜》作于同时的,还有一首《琴台》诗:“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诗中说西汉司马相如在既贫且病之时,仍然深深爱着卓文君,在琴台上思念佳人,在酒店中玩弄人世。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幻影,惟有山野的鲜花,使人想见文君贴在脸上的花钿;蔓生的绿草,使人想见她穿在身上的罗裙。至于二人当初的爱情,后世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清人黄生说:“作此题者,有二种语。轻薄之士,慕其风流;道学之儒,讥其淫佚。慕者徒骋艳词,讥者动多腐句,均去风雅远矣。此诗低回想像,若美之不容口者,其实讥世俗之好德不如好色耳。”(《杜诗详注》引)杜甫这两首诗,确能摆脱俗套,不作艳词腐句,但若说成是讥刺古人好色,则未免过于迂阔。诗中所表现的,主要是人世情爱的空幻和人去楼空的怅惘。蜀王对妃子的眷恋,相如对文君的爱慕,何等深切。但是爱情的力量,还是不能战胜死亡。都说彩云无常,青春易逝,转瞬锦瑟弦断,玉颜成尘。空对凄凉石镜、苍茫琴台,不知孤魂何处、月下可归?眼看寒花零落、衰草长烟,愁听悲风白杨、杜鹃声哀。可惜九泉路远,天涯梦断,无奈灵犀难通,相思成灰。长恨香魂一去,如烟飘散,惟有无语独立,影照残阳。“石镜通幽魄,琴台隐绛唇。送终惟粪土,结爱独荆棒”(《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昔日欢会叙情之处,今成伤心凭吊之地。一旦参破此理,那正如仇兆鳌所言:“痴情皆属幻相矣。”(《杜诗详注》)现在有些人将这两首诗看作是对爱情忠贞的歌颂,同样有失诗人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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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情

  在实际生活中,人逢喜事,常有迫不及待向人夸示之意,而于穷苦之际,则郁郁寡欢,不欲多言。但在文学创作中,情况却正好相反,用韩愈的话说:“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荆潭唱和诗序》)古往今来的伟大作品,从屈原的《离骚》、司马迁的《史记》,到杜甫的诗篇、曹雪芹的小说,无不抒写忧患之思、愤激之情,而表现喜悦之情的优秀作品,则比较少见。这也许只有通过研究人的心态,才能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喜悦之情的产生,常常由于某种目的的达到,这时人确实会引起一阵或强或弱的情绪波动,涌起一种按捺不住的感情,迫切地想告诉他人,让他人分享自己的喜悦,或羡慕自己的成功。但人的欲望是无限制的,随着一个目的达到,必然会有另一个目的出现,这时整个身心又会转入对新目的的追求,原来的情绪波动很快就会平息下来。悲哀的情绪则相反。人产生悲伤之情,通常是由于失去某种有价值的东西。世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又总是和血缘、情爱、理想、事业连在一起,其价值因人而异,一般为某人专有,故因失去而产生的悲哀,难以喻之他人,因此也就不欲多言。凡是不能用金钱来计算其价值的东西,都在失去后显得格外可贵,故因悔恨而引起的思念,常常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由此可见,悲哀之情的强度和复杂性,都要远远超过喜悦之情。情绪的强度愈大,整个自我为其支配的倾向也愈大,从主观上讲,作者表现悲哀之情的冲动也更大。用文字表达情感,往往要经过沉思的阶段,从客观上讲,悲哀之情也更宜于表达。况且郁结在胸中的情意总得有个宣泄之处,如果不能付之于言,那么付之文字的欲望势必更加强烈。
  “拾遗苦被苍生累,赢得乾坤不尽愁”(陈献章《吊杜公墓》)。“一代悲歌成国史,二南风化在骚人”(屈大均《杜曲谒子美先生祠》)。在历代诗人中,没有谁比杜甫的忧患意识和愤激之情更深了。但不能因此说,杜甫不善于抒写喜悦之情,杜诗中没有欢快之作。当诗人在鄜州探亲时,听到唐朝军队已经逼近长安,作《喜闻官军已临贼境二十韵》,字字快利,笔笔含有喜气,一片欢快之情,飞动纸上。回到长安后,又作《洗兵马》,写春日暄妍、百官欢忭之状,如在目前,喜悦之意,浮动笔墨之间。宋代张戒说杜甫作诗,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对景亦可,不对景亦可,喜怒哀乐,不择所遇,一发于诗。盖出口成诗,非作诗也”(《岁寒堂诗话》)。无论写喜写忧,都出于诗人的至性至情,从心中涌起,从笔下流出,留在纸上,表现在诗中,和读者的性情相合,从而激起共鸣,感动他人。前人都认为,在历来描写喜悦之情的作品中,还没有哪一篇能和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相比。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这首诗作于代宗广德元年(763),当时严武奉命还朝,西川兵马使徐知道叛乱,杜甫无法在成都生活,寓居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这时距安史之乱爆发已近八年,距杜甫弃官西去,举家南游,也已四年。在此期间,诗人饱尝流离之苦,无时无刻不希望能早日平息叛乱,归还家园。这种希望,在抑郁之情的煎熬中,已经达到极其紧张的水平。一旦听到官军直捣叛军巢窟的消息,想到天下就要太平,返回故乡的希望就要实现,原先情绪的极度紧张突然得到解除,必然会破愁为喜,产生极度的欢乐。“剑外忽传收蓟北”,正是这个“忽”字,使诗人惊喜欲绝,在感情上掀起极大的波澜。
  “漫卷诗书喜欲狂”,没有这种情绪上的剧烈变化,没有这种狂喜激起诗人不可抑制的诗情,决写不出这样感人的文字。这种狂喜之情,常常突然在某些人的心中激起,又很快从他身上消失,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感受,但很少有人能逼真地将它表现出来。杜甫这首诗,用忽传、初闻、却看、漫卷、即从、便下这些动态的词语,从神色、心情、举止等各个方面,写出诗人在仓卒之间,兴奋激动,既惊且喜的情状,真可谓“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毛诗序》)。梁启超说:“那种手舞足蹈情形,从心坎上奔迸而出,我说他和古乐府的《公无渡河》是同一笔法,彼是写忽然剧变的悲情,此是写忽然剧变的喜情。”(《情圣杜甫》)这首诗一气流注,其疾如飞,浑灏流传,沉着激昂,与轻滑流利者有别;晓畅明白,如行云流水,绝无装饰,愈朴愈真,又与粗率浅薄者不同。全诗无一字不喜,无一字不跃,将一种狂喜的心情,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从而成为古今喜情诗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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